作者:蓝薬
他转过身继续登车,后头却传来阻力,那老儒脸色铁青,直接拽住他的衣服,手背青筋暴起。
“尔、尔、尔!”
吴世矩嘴里连吐三个“尔”字,作怒道:
“尔可知诸夏分裂数百年,我晋之天下何以有汉制,自昭文帝始,不过百年!
尔可曾读史书?!”
老儒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清晨的坊间角落显得异常尖锐,引得坊墙外几个行人侧目,他不管不顾,
“可知晋虞未立前,天下大乱,恰如五胡乱华之时,衣冠南渡,北地沦为一派废墟!人相食,白骨遍地,恍若我汉家末法之时,华夏衣冠沦丧!”
陈易摇摇头,淡淡道:“不知道。”
吴世矩却已恍若不闻,这个在宇文沅面前只会赔笑阿谀的老儒,压抑许久的风骨好似一下当面给激了出来,他死死拽住,自顾自地驳斥道:
“尔等虞人生于江南,不知汉法难立。尔等长于安乐,只见那秦淮风月,吴侬软语,何曾见识过北地胡尘?何曾体会过汉法维系之艰难,之可贵?!”
“没见识,没体会。”陈易不紧不慢地扯开他的手。
吴世矩手被扯住,气喘如牛,声音却不停,继续道:
“直到前秦苻坚,虽败于淝水,然其用王猛,行汉法,已开先声。而后北魏孝文帝,力排众议,迁都洛阳,改汉姓,着汉衣,定汉礼!诸胡始归于汉法,方有后来北朝根基!
我大晋太祖皇帝,自漠北而受天命,荡平北地,立国长安,胡虏肆虐,只知有胡,不知有汉,直至昭文帝建制汉法,整整百年筚路蓝缕,多少仁人志士呕心沥血,乃至屈身事胡,忍辱负重,方才使得汉法重建于这北地山河!
尔等虞人,自江南而起,偏安一隅,只道自己承继了衣冠正统。可你们知道什么?!”
话到最后,吴世矩已有数分哽咽,泪水淌下,那张总是赔笑的老脸因此显得拧巴,他见眼前之人无声,便心觉他哑口无言,遂把头颅微微昂起,好似中举那年里抬头欲看姓名的时候。但他不会想到眼前这人听得懂一半听不懂一半,听懂的一半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只是自己驳斥自己。
陈易见他说完,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教那汉王去,教他懂礼知法,效仿什么前秦苻坚什么北魏孝文帝。”
方才还挥斥方遒的吴世矩登时哽咽一下。
气势骤然一跨,脊背也佝偻了几分,吴世矩好像变回了那个只会赔笑的吴巴孩,脑袋嗡嗡响,半晌后,才再度开口回应道:“…老夫正在教。”
“他对你教的东西没兴趣,只是想拿来讨好他父汗。”
“殿下是有英姿之人,会懂汉法之可贵。老夫以为公子是有识之士,方才私下相见,公子怎如此不可理喻?”
反问之余,许是要寻回些许气势,吴世矩又想拽住陈易的衣服,陈易却先抓住他的手腕,他挣扎片刻,手却直直定在半空。
“我对教什么汉王没兴趣,你自己教去吧。”陈易说罢松开手,登上马车。
吴世矩一愣,却没想到这样轻易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先前那些呵斥陈易的说辞,皆是他一路来时组织的,其后还有数千言,等着陈易驳斥。
如今反倒是他显得尴尬难堪了。
随着陈易上车,纸人已扬起缰绳,意兴阑珊的吴世矩回过神来,问道:“公子之言,可是……”
陈易蹙了蹙眉头,觉得这老儒未免过于烦人,掀开帘子搁下一句道:“一番话说得这么好听,你改日离开汉王,帮懂汉法的周王登基不就得了。”
吴世矩似乎又定了一下,一下不知从何辩驳。
陈易便把帘子放回,这时,那老儒上前一步,低声开口了,
“实不相瞒,老夫曾有此意,只是听闻,”
吴世矩顿了顿,声音更低道:
“太子…有隐疾……不举。”
………………………
………………………
陈易坐在车内,背靠着厢壁,目光落在对面车窗处。
东宫若疏正趴在车窗边,半边身子探出去一些,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飞速倒退的街景,出了城,道路两旁不再是坊墙屋舍,而是郁郁葱葱的林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她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她身姿本就窈窕,此刻这般姿态,更显得腰肢纤细,曲线婀娜。
陈易瞧着她,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并不全然在眼前景致与人上,而在吴世矩最后的话里。
他先前确实未曾想到,一国储君,身份尊贵至此,竟会有如此难以启齿的缺陷。这若为真,的确是动摇国本的重大隐忧,也难怪汉王宇文沅及其背后的“诸贤王”会生出别样心思,也难怪吴世矩这样的老儒会一心为宇文沅鞍前马后。
可这毕竟只是吴世矩一面之词,甚至只是不着调的风闻。
陈易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东宫若疏的背影上,心中忽地一动。
他沉吟片刻,随口问道:“东宫姑娘,你今年……几岁了?”
东宫若疏正看得入神,闻言愣了一下,收回探出窗外的身子,转回头来,脸上带着点不解,她眨了眨眼,很自然地回答道:“女子的芳龄,怎么能随意透露给男子知道?”
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羞怯,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听说过的规矩。
陈易想了想,眼珠微转,随即朝坐在自己身旁的殷惟郢使了个眼色。
殷惟郢一直静坐闭目,似在养神,此刻接到陈易眼色,她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在东宫若疏脸上停留一瞬,问道:
“东宫姑娘,你年岁几何?”
东宫若疏马上答道:“二十一了,虚岁的话,算是二十二。”
二十一,虚岁二十二。
陈易听罢,心中默算。
这世他与东宫若疏初次相遇,是在大虞京城,那时她正好是十六岁的年纪,这不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再过两三年就算旁人口中的老姑娘了。
古代女子嫁得早,寻常百姓家,十二三岁议亲、十四十五岁出嫁的比比皆是,权贵之家或许稍晚,但也多在及笄之后不久便会定下婚事并完婚,陈易当年想到这点,才没有半点愧疚地跟小狐狸圆房,他算好的了,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十岁出头便嫁作人妇的。
而东宫若疏,身为陈氏嫡女,与西晋太子的婚约定然订得极早,恐怕在她年幼时便已定下。
然而,直到她十六岁那年,不仅未曾完婚,她竟然还能成功从西晋皇室的监管中逃婚,一路辗转,最终逃到了大虞。
一个正值盛年、身份尊贵的太子,为何会迟迟不迎娶早已订下的、身份相当的太子妃?若说是两家龃龉,可陈氏一直是西晋汉法世家,备受建极帝看重;若说是太子不喜,政治联姻何谈喜恶?
陈易眼神微敛,
可见吴世矩所说……似乎确有其事。
一个无法绵延子嗣的太子,其储位本身就是不稳固的。
皇室或许会尽力隐瞒,但时间久了,尤其是涉及到婚嫁这等必须面对的事实,纸终究包不住火,而且或许也正是如此,建极帝才对东宫若疏的“逃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宫若疏似乎没觉察到陈易瞬间的思绪翻涌,她答完年龄,见两人都没再说话,便又转过头,自顾自地欣赏起窗外的绿意。
车窗外山峦像车轮一样滚动,她就趴着看着,像她这般胸脯大的女子有一个好处,便是能把胸脯垫车窗上面不需要手来撑着,这时她无师自通的,她娘看到了每次都打她,可她就是不改,还跟娘说,有点搁疼了就挪一下胸脯,换一处肌肤靠着……出了城门后不久,窗外景色便渐渐统一起来,关中平原像是被连绵大山困住似的,远处都是看不尽的山峦,春风和煦,吹得人很发困,东宫姑娘思绪飘忽,忽地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直直瞧着陈易道:“你喜欢我了?”
“啊?”
这一声不是陈易发出的,而是殷惟郢,女冠倏地睁开眼,两眼仿佛嗖地激射出电光,让陈易想起了赛文奥特曼。
东宫若疏转头看了眼殷惟郢,笑道:“殷姑娘,陈易喜欢我了。”
女冠一下坐不住了,她心中暗道这呆子发什么神经,这笨姑娘总是这般,这般无礼,突兀,莫名其妙,只有身材是好的……陈易怎会喜欢呢。
一瞧,果真陈易也蹙了蹙眉头。
“东宫姑娘,怎么这么说?”
“他问我年龄了,”东宫姑娘孩子气的兴奋道:“芳龄呢。”
模样活像个六七岁议论男孩的小女孩,殷惟郢眼睛上翻一白,忽不知如何说,陈易出那一问,分明是有事在琢磨,何况有她大夫人在此,他又岂会多给旁的女子一眼。
比起殷惟郢,陈易早习惯了东宫姑娘这般突然的跳脱,甚至都不想逗她,想起昨天想逗一逗,结果给反杀了,只觉得无奈。
他淡淡道:“东宫姑娘,我喜欢起女子来,可不会安什么好心。”
一句话,就给笨姑娘听得缩了缩脑袋,殷惟郢看在眼内,暗自冷嘲。
陈易所喜的女子,几乎都跟他交恶结仇过。
其实无论是女子抑或是男子,殷惟郢几乎从未见过跟陈易交恶结仇后还有好下场的,他是死也会两败俱伤的性子,结仇后把他吃得死死的,世上只有一个半,殷听雪算半个,而她殷惟郢算一个。
女子的心思总是会无意间想到一块,女子跟女子总比女子跟男子间更容易心有灵犀,东宫姑娘也想到了,陈易喜欢的女子都跟他有过不对付,殷姑娘就是,当年还给人当鼎炉用呢,她一下苦恼起来,她可不想受这苦,何况她只是遵照太后的命令勾引勾引陈易而已,顺带吃些阳气……想了好一阵,东宫姑娘试探地问:
“我会不会是你…第一个不是仇人的喜欢的?”
“呃啊?”陈易愣了下,不由顺着这话回忆,好像与自己定情的女子,都曾做过仇敌……如今一想,倒是有些沉重。
“东宫姑娘,莫作此想。”殷惟郢清声打断道。
“收到。”东宫若疏说,而后过来捧起殷惟郢的手臂道:“我就是勾引勾引而已嘛,知道他是殷姑娘你老公的,不跟你抢。”
殷惟郢蹙蹙眉头,她这般嬉皮笑脸的模样,让自己连严声呵斥都不好做,这笨姑娘像是个滚刀肉,总让她觉得拳头砸在棉花上,而如今手臂也正夹在一团绵弹里,这袄子的棉絮有这么厚么......
不好再说什么,那般便显得自己小气,而且也容易泄露梦海的事.....殷惟郢念头沉淀了下,道:
“东宫姑娘,趁有时间,我教你些许道法。”
第八百二十三章 陛下(二合一)
车窗外的景色向后倒退,官道不时小颠小簸,于是绿意葱葱的景致也起起伏伏,运动得跟车轮一样。路上砂石有些多,初春刚过,路还没有被贩夫走卒们走开。
东宫若疏盘膝坐好,一副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样子,可事实上她学得只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东西,基础到没有教材可言,就像不会有人刻意教婴儿怎么呼吸,而引动元炁,也就在一呼一吸间。
她闭目凝神,试图感应并运转体内元炁,眉头紧锁,鼻尖渗出些汗水来,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对手较劲,显然她从一开始就找不到门道,殷惟郢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笨姑娘一如既往的笨,先前有所隐忧的殷惟郢更不觉她有何威胁之处,虽然之前梦海里抽肉香的事还停留在记忆里,可若不刻意去回忆,就不会觉得有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可再一想又不无原因,东宫姑娘虽说抽了肉香,可她不知,他也不知,只有自己知道,相当于二人间什么都发生过,既然如此,二人就依然毫无关系,甚至连有肉体关系都不算呢,女人一旦同男人有过什么,身上的气韵总会有所不同……
当然,之所以心绪如常,其中想来也有自己心境精进的原因,此时此刻,不正在问寻本心么。
片刻后,东宫姑娘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困惑和烦躁,抬手挠了挠脑袋,瞧瞧这憨样,殷惟郢想起陈易说过一句荤话,女人是会越朝越傻的——瞧这笨姑娘,不艾草就这么傻了。
“不对啊……”东宫姑娘小声嘀咕,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神色清冷的殷惟郢,语气疑惑,“殷姑娘,你是不是……教错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凉飕飕没有,热乎乎也没有。”
殷惟郢闻言,纤长的睫毛动了一下,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先前的忧虑又少了几分。
想来也是,过去与她争夺道侣的是谁,殷听雪、周依棠、秦青洛……千般绝色皆如过江之鲫,何惧一个呆子呢。
“法门无错。”殷惟郢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异样,她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显得更为耐心,“是你心未静,意未纯,你再试一次,莫要急躁,想象自身如古井无波,意识如月光映水……”
她徐徐道来,指点得颇为详尽,甚至亲手点了东宫若疏几处窍穴指引,然而,这细致之下,是否暗含着某种“你看,如此简单你也做不到”的不着痕迹的打压,或许连殷惟郢自己也未必知道。
东宫若疏听得半懂不懂,但见殷惟郢这般认真,便也耐着性子,依言再次尝试,她闭紧双眼,脸颊都憋得微微泛红,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依旧毫无进展。
东宫若疏泄气了。
她嘟着嘴,拿起旁边那本殷惟郢给她参考的的典籍,先是不信邪地用力把书贴在自己脸上,鼻尖顶着粗糙的纸页,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力地看着书脊,这举动孩子气十足,仿佛期盼着这样就能让书里的知识或灵力直接渗进她脑子里。
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
一息之后,她像是跟这本书赌气一般,手臂猛地一扬,重重地将书甩开。
“不学了!”她嚷道,声音里带着挫败和任性。
那本不算厚实的书册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车厢本就不大,陈易正随意地躺在另一侧厢壁边,手里翻着一卷杂记,姿态慵懒。
“啪!”
书册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了陈易的脸上,盖住了他半张脸。
陈易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车厢内霎时一静。
东宫若疏似乎也没料到这么准,她眨眨眼,看着书从陈易脸上缓缓滑落,露出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显然透着无语的脸。
下一刻,东宫姑娘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身子一扭,又趴回到了车窗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专心致志地看起外面飞速掠过的山林风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易默默抬手,将滑落到胸前的书册拿开,放到一旁,他看了看殷惟郢,女冠正垂眸梳理拂尘,嘴角轻微地绷了一下,努力克制。
陈易又看向那个笨姑娘的背影,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东宫姑娘……”
这一声唤,尾音拖得略长,清晰地传入东宫若疏的耳中。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颤了颤,不是害躁也不是害怕,而是耸了耸肩,像是想说,陈易你先别无奈,砸到你,我自己也很无奈呢。
“你砸到我,你道个歉好不好?”陈易无奈道。
“对不起啦。”
“认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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