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他手中捧着三支新点燃的长香,青烟袅袅,身侧跟着的,正是先前那位呵斥陈易的王公公,此刻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
两人走到平台中央一处显然是临时清理出的空地,那里摆着一个古旧的三足青铜鼎,里面积着薄薄的香灰,应是观中之物,被临时搬到了此处。
建极帝驻足鼎前,面容沉静,双手捧香,正欲将其插入香灰之中,却也恰在此时,山风大了些,刮过平台,风力颇劲,那手三支长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吹,竟从他指间滑脱,掉落在鼎前布满尘土的石板地上。
建极帝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眼神晦暗不明。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旁边的王公公瞬间白了脸:
“看来…王伴伴你说错了,这金仙观,似乎并不想我来祈福啊。”
王公公登时汗如雨下,寻常机变此刻全无用处,皇帝祈福,香火落地,这是大大的不吉!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徒劳地想要捡起那香,手却抖得厉害,嘴边琢磨来琢磨去都是“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之类的废话,全然说不出口,说出来只会越说越错。
建极帝没看他,只是盯着那香,慢慢弯下腰,似乎打算亲自拾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香杆时,另一只手,修长,稳定,先一步伸了过来,轻轻将那三支香拾起。
建极帝动作一顿,耳畔边便听到,
“仙人拂顶,香火落地,上上大吉。”
建极帝抬眼看去。
只见是那问路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正微微躬身,单手将香奉还。
建极帝并未立即接过,反而平淡问道:“我听闻金仙观荒废已久,何来的仙人?”
“我便是仙人,欲授长生。”
建极帝一怔,而后抚掌而笑道:“先生可真是妙人。”
殷惟郢不着痕迹地瞥了陈易一眼,这可不就是抄袭吗,抄袭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话呢,要说他是妙人,可这妙处出自于自己,自己才是不世出的真人。
俗话说真人不可露相,那就让自己的金童妙去吧。
建极帝笑罢,侧头看了一眼还哆哆嗦嗦跪伏在地的王公公,淡淡道:“行了,起来吧,仙人来了,王公公请先退下去。”
王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上尘土,躬着身子连声称是,倒退着挪了几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大鼎前只剩建极帝与陈易等人,山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
建极帝这才从陈易手中接过那三支香,却不急着再拜,只拿在手中,目光落在陈易脸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些审视:“先生方才那番话,固然新奇。不过,你等来这金仙观,恐怕不只是拜佛这么简单吧?”
他顿了顿,抬步沿着平台边缘缓缓而行,示意陈易跟上:“你我可边走边谈。”
陈易从容跟上,落后半步,殷惟郢与东宫若疏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在更后方数步,既不离得太近打扰。
“不敢瞒先生,”陈易开口道:“在下略通风鉴之术。方才登山之时,便觉此山气象不同,尤其这金仙观所在,虽外表残破,地脉之中却有紫气隐现,东来氤氲,凝而不散。”
“哦?紫气东来?”建极帝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苍茫山色,似随口问道,“那是何解?”
“紫气者,贵气也,有天子气。”陈易语气平稳,“此观旧地,却有天子气盘桓。”
建极帝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阿谀奉承、祥瑞吉兆之说,他听得太多了。眼前这人登场方式虽说新奇,解了方才些许尴尬,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变着法子的奉承罢了,建极帝面上不显,只道:“天子气?如今天下,西边有一个天子,东边也有一个天子。先生所说的天子气,是指哪个天子?哪个……又是真天子?”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绵里藏针。
那人不假思索道:“在下看来,都是真天子。”
建极帝脚步倏然一顿。
此刻两人正行至一处残破的偏殿檐下。殿宇塌了半边,一截断裂的飞檐残臂斜指天空,阴影投下,恰好将建极帝半张脸笼罩在阴翳之中。他头顶的方巾因微微侧首,几缕发丝从巾下逸出,被山风拂动,在昏暗光线下,显出几分嶙峋之态,宛如龙的犄角。
他眯起眼,看向陈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哦?”
陈易站在稍亮处,面色如常,继续道:“商纣暴虐,文王受命,可见天有二子。”
建极帝眼神微凝。
陈易缓缓道:“彼时,商纣王仍在朝歌,是为天下共主,天命所钟,自然是真天子。然而文王受命,德配天地,万民归心,亦是真天子。天命流转之间,一时双日并耀,古已有之。”
这些话原本是打算说给秦青洛听的,只是没有机会,正好这时用上了。
另一边,建极帝沉默了片刻,深深看了陈易一眼。
他没有接陈易关于“双日”的话头,反而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先生既通风鉴,又擅机辩。不知如何看待这金仙观?我……真有些好奇,这荒废之地,除了你所说的紫气,可还有别的特异之处?”
“自然有。”
“哦?何处?”
“临行前,我曾做一梦,梦中有一老人捧一玉简奉上,叮嘱我将此言告知给当今陛下。”
“是何言语?”建极帝不住一问。
陈易转头看他,一字一句道:
“汉王宇文沅图谋不轨,行篡逆之事,欲害当今陛下。”
第八百二十五章 贵妃娘娘?(二合一)
“汉王宇文沅图谋不轨,行篡逆之事,欲害当今陛下。”
话音落下,平台之上,除了穿行而过的山风,再无声响。
建极帝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身,仍旧背对着陈易,面向着苍茫的山谷。只是那原本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山风吹动他靛蓝的衣摆,那身影在空旷的平台边缘,显出几分孤峭。
“你可知……”建极帝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沉了些,“你在说什么吗?”
陈易垂眸,道:“知道。”
“事关亲王,构陷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建极帝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了之前的平和笑意,也没有怒色,树木的阴翳遮住他的脸,使他的脸深不见底。
如深渊中有蛟龙探首。
他盯着陈易的眼睛,目光带着一国之君的威压,“凭你一面之词,空口白话?”
陈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道:“非是在下之言。此事……是为梦中所得,我只是转述梦中老人所托之言罢了。”
“梦?”建极帝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分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好一个梦。梦中老人托你传话给…给当今陛下?那老人是何模样?仙风道骨?还是神光湛然?”
陈易摇头:“梦中模糊,只记得是一位老者,手持玉简,神色恳切焦急,言道事关国本,务必转达。至于其他,醒来便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建极帝重复了一句,向前迈了一步,此刻逼近,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他没有再掩饰目中的锐利,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可知我是谁?竟敢在此,以这等虚无缥缈的梦境,说此等狂悖之言,构陷当朝亲王?”
气氛陡然凝滞。
后方数步外,东宫若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屏住了呼吸,殷惟郢依旧静立,但拂尘柄已被她悄然握紧,周身气韵微凝,如一张引而未发的弓。
陈易却似乎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
“在下眼前,”陈易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是…周文王。”
意欲发威的建极帝,闻言一愕。
那蓄积的威势,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那帝王被冒犯的怒意,都在这一句“周文王”面前,奇异地消散了。
随即,他咧开了嘴,
不是那种帝王的淡淡而笑,也不是之前抚掌时的畅快笑意,他笑得复杂,似这话说得颇为荒唐,却又极中心意。
他抬起手,食指点向陈易,点了两下,
“哈哈…你是吕望!姜太公!”
笑过之后,稍微收敛了下,建极帝又摆了摆手,玩味道:
“不不不,只是一狂悖小儿。”
“陛下说得是。”
一番话后,已言明了身份,这时就可以称陛下了。
建极帝不再看陈易,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梦中老人,除了此言,可还说了别的?譬如……汉王欲以何种方式行此大逆?”
陈易心下知道。建极帝没有立刻将他拿下问罪,反而顺着梦境的话头问起了细节,想来早就对汉王欲行不轨之事有所耳闻,说不准,已掌握大量的情报。
“梦中仓促,老人只急切告知此事,未及详言。”陈易斟酌道,“不过,且看那老人的神色,此事恐非远虑,而是近忧。”
“近忧……”建极帝低声重复,望着长安城所在的方位,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手背,他淡淡道:“梦境之事,虚无缥缈,本不足为信。然…念你也是一片赤诚。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就此作罢。莫要再对他人提起。”
他侧过脸,余光扫向陈易:“神仙不是要下山吗?天色不早,速去吧。”
这是送客了。
陈易识趣转身而走,与二女一道下山。
建极帝立在平台边缘,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沿着蜿蜒山径渐渐变小,最终没入苍翠林荫之中,消失不见。
山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身。
几乎是同时,王公公那圆胖的身影便从一处残垣后小步快跑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先前的惊悸,他凑到近前,躬身压低声音问:“先生,方才那三位…尤其是那说话的年轻男子,是何方神圣?奴婢瞧着,言语虽狂,气度却不像寻常江湖术士……”
建极帝瞥了他一眼,道:“神仙。”
“啊?”王公公一愣,脖子下意识缩了缩,打了个小小的激灵,有些不信,又不敢不信,道:“那…那真是神仙下凡?奴婢愚钝,还以为……像宫中所奉的宣龙真人那般,鹤发童颜、能呼风唤雨的,才是真仙家模样。这等年轻后生只怕是……是别有所图啊。”
建极帝闻言,调侃道:“瞧把你王公公吓得。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哪里少得了奇人异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神仙来了……说不定,正是见我大晋国势昌隆,特来分一杯羹呢。”
王公公琢磨着这话,心里没底,只能顺着应和:“先生…陛下圣明,是奴婢见识短浅了。若真是仙家示警,那是国朝之福。”
建极帝不再接这话茬,抬步朝着金仙观内走去,经过那三足青铜鼎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鼎中薄灰,将手中烧到一半的三柱香插了上去,随即迈过。
王公公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两人穿过略显凌乱的前院,走向那株巨大的古柏,以及古柏后方更为幽深的三清殿,越往里走,光线愈发晦暗。
先前那些穿梭往来的锦袍内侍和宫女,此刻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整个道观后院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窗棂和廊柱的呜咽,衬得那份寂静格外瘆人。
“里面的,”建极帝开口,声音在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准备好了吗?”
王公公赶紧上前半步,低声道:“回陛下,按照您的吩咐,都准备妥当了。只是…那东西……似乎比上次更躁动了些。几位真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暂时安抚住。”
建极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脚步却不停,径直走向三清殿那扇漆色斑驳的殿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格漏进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一片浑浊的空间,光线中尘埃飞舞,形成一道道光柱,却照不亮更深处的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大殿深处,原本供奉三清神像的位置,此刻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空荡荡的石台,而在石台之前,地面上,竟用暗红色的、仿佛朱砂混合了别的东西的液体,画着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符阵。
符纹蜿蜒扭曲,在昏光下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光泽。
它如一片被无形力量扰动的水面,折射着从破顶漏下的稀薄天光,那些暗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而在符阵中央,水波荡漾间,起初是模糊的暗影,慢慢清晰,显出身形。
分明是一条龙。
一条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真龙,它身躯并非血肉,呈现出宛如地脉玉石般的质地,此刻那玉质般的躯体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最触目惊心的是,数十根尖锐的枯黑桃枝,如同最恶毒的刑钉,深深刺入它的颈、腹、爪、尾,将它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当建极帝的身影出现符阵上方那原本萎靡的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昂起伤痕累累的头颅,张开龙口,发出一声愤恨的咆哮,里面尽是滔天的怨念。
整座三清殿都随之微微震动,梁柱上簌簌落下积灰。
然而,这挣扎仅仅是刹那。
地面上暗红的符阵光华骤亮,那些刺入龙体的桃枝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猛地向内收紧、旋转,更多细微的裂痕在龙躯上炸开,金红色的光点如泪瀑般迸溅,那龙痛苦地剧烈扭动,却连无声的咆哮都被死死扼住,再也挣脱不得半分。
建极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色古井无波,只有眼底少许炽热。
这条龙脉……乃是当年宣龙真人之师,那位神秘莫测的老僧,以莫大神通踏入光阴长河的一截支流,硬生生从已逝的历史中截取而来的。
据说它的主人是为前秦苻坚。
“沅儿这孩子……”建极帝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王公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想得太简单,太着急了。若没有朕的意思,他大哥怎会眷养妖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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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时似乎快了许多,三人一路无话,直到山脚市镇映入眼帘。
陈易并未急着离去返回长安,而是在子午镇边缘寻了一处僻静但还算整洁的客栈,要了一间两房的客院,掌柜见他们风尘仆仆,又是从山上下来,只当是寻常香客,并未多问。
“今日不走了,在此歇息一晚。”陈易对二女道。
东宫若疏闻言自然无异议,殷惟郢看了陈易一眼,见他神色沉静,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通往山上的道路,便知他另有打算,微微颔首。
本欲上金仙观探查一番,谁能想到竟直接撞见了建极帝?陈易坐在房中,不禁想,这其中,有几分是那笨姑娘的强运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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