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宇文沅眉头微皱:“陈吴?”
茶赤剌不花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汉人,他的眼睛细长,瞳色浅淡,像是草原上盘旋的鹰,目光落在人身上,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陈易神色如常,走到桌前,朝茶赤剌不花拱了拱手:“茶赤剌汗。”
听到北胡语,茶赤剌不花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方才旁听汗王与殿下的争执。在下斗胆,想说几句,汗王所言,自然是为大局着想,但殿下所言,更有道理。”
“哦?”茶赤剌不花声音低沉,“什么道理?”
“事到临头,当及时应变,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道:
“台吉先行一步,与后队脱节三十里,这不是殿下算计出来的,是老天爷送来的,头狼已入包围圈,猎物就在眼前,却要等着弓箭手全部到齐才肯放箭?”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与茶赤剌不花对视。
“汗王在草原上打了一辈子猎,应当比我更清楚,有些猎物,错过了,这辈子都等不到第二回。”
茶赤剌不花盯着陈易,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你叫什么?”
“陈吴。”
“陈吴。”茶赤剌不花重复了一遍,“汉人?”
“汉人。”
“汉人会说我们的语言,说得还不赖。”茶赤剌不花转过头,看向宇文沅,“你从哪儿找来的人?”
“长生天让我在城里遇到的,他会法术,想让我把他引见给父汗。”宇文沅顿了顿,道:“叔父,你想好了吗?”
茶赤剌不花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这样,两个时辰后动手,不等了。”
热血自腹部上涌,宇文沅跃跃欲试,他早有想法道:“叔父,我有个计划,陈吴,你也来参详一下。”
宇文沅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这里是盘蛇谷前面的小路,台吉的车队脱节,但在谷口前肯定会很谨慎,是我的话会停车不动,等后面的车队跟上。”
茶赤剌不花拿着树枝在谷口后画了一竖又添了几横。
宇文沅继续道:“母后的车队要拦住,不然我们就是谋反,我们用箭矢把台吉的赶进谷口,围起来杀。”
陈易沉吟片刻后道:“谁去拦住可贺敦?”可贺敦是可汗正妻的称呼。
“我带人去拦住,除了我没人适合,你们杀台吉。”
“此人的确非殿下莫属,可殿下要怎么解释,你本来应该在京城里,今日却出现在此地拦驾,而且台吉还遭人刺杀,此事传回宫中,陛下不可能不处置,而殿下还要回长安。”
宇文沅闻言顿了下,显然此事他没有想过,草原上劫杀了别的部族,都是一走了事,草原天大地大,想找到杀手比登天还难。
“那你的想法呢?”宇文沅问。
“我们是来救驾的。”
“……”宇文沅愣了下,而后若有所悟。
陈易道:“前些日子王爷的线人铁算盘收到风闻,传言虞人组织了一队刺客西行意欲谋刺陛下,王爷为免欺君之罪不敢随意将此事禀报,情急之下又无法确认,唯有亲身救驾,虽成功救下母后,台吉却不幸毙命于盘蛇谷。”
“母后若不信呢?”
“那就连她也不幸毙命。”
“好,母后也老了。”
“台吉和可贺敦的车队相隔三十里,台吉的车队进入谷里后,我们把可贺敦的车队堵在谷口。
盘蛇谷两侧山路布两三人使弩箭,一人带二弩二马,做出人手充足状,把路彻底堵死。
台吉死后,余下的人不要那么早撤走,最好留殿下亲自上前与刺客拼杀,不敌受伤,这样好让人信服。
最关键一点,在于杀死台吉,”
陈易转头看向茶赤剌不花,继续道:
“而若想杀死台吉,届时非可汗亲自出手不可,
一旁的茶赤剌不花微微颔首,而后问道:
“想法不错,但行刺的首领名头要有足够响亮,我想不起虞人里有这样的人物。”
说罢他看向宇文沅,后者也在苦思冥想,却一时想不到,遂又把目光投向陈易。
“在下有一人选。”
“快快说来,是谁?”
“陈易。”
两个字一落,原先正琢磨的宇文沅登时拍案叫绝,脸上露出笑容,道:“好啊!就是他!这两年名头最响、最大!”
茶赤剌不花也点了点头道:“这么一说,这人虽然被东虞朝廷通缉,但难保不是行刺的障眼法,届时陛下下旨彻查就往这方向引。”
“不错,而且坊间正好有传闻,其与至今不知所踪的太子妃有染,彼此早已暗中成婚,定下终身,因此行刺也合人情。”陈易平静道。
“陈吴,你等汉人当真狡猾。”
“过奖。”
说罢,陈易缓缓起身,从方地里摸出些诸如玉佩、绢布、砚台等等日常物件,
“我是虞人,手里有虞人的东西,都带上吧。”
宇文沅当即便招来众人,命吴巴孩从旁翻译,当即与众人嘱咐商议各种细节,随后一一接过。
……………………
……………………
寒风、
朔朔。
枪头从厚厚的布褥里抽了出来,刃边无锈,枪面清亮得寒意逼人,仿佛无人处亦有杀气,可见其人精于打理,老人抚着枪,粗看细看都干净的枪面,在他指边处却有一根根比发丝还细的棕线……
行走江湖之人都知护理清洁兵器的重要性,特别是长路傍身的爱刀爱剑,杀人之后,需得以绢布粗擦一遍,再以宣纸细擦一轮,打上牛骨粉后再上器油,如此一件兵器方可长久使用,待日后退隐江湖,作家传兵器传于子孙。
但有些血迹是擦不掉的。
或许是杀人时拖泥带水,又或许被杀的人血太过滚烫,以至于血液如铜水般泼洒刀兵,拭不了,磨不去,渗得太深,浸透刀刃之中,如附骨之蛆。
这样的血迹越多,兵器越腐锈,锈到如瓷器般一磕就碎,再不可能修补,毕竟不是人人都有百摧不折的神兵利器。
“太子殿下当真笃定……前方谷口有人埋伏?”老人问道。
“听命行事就是。”
“的确。”老人端详着枪头。
枪头抬升半空,摆到眼边,再近一寸就能剜掉他的眼睛,老人仍目不斜视,确认这锋芒足以切割开他目光后,他方才缓缓挪开。
细痕极细,若不聚精会神断不能觉察。
可人就是奇怪,一旦知道那里有细痕,就会忍不住反复端详,最后哪怕不去看,也从心底感觉到那里有痕。
李文虎最后抹了抹枪头,便将它套在黄梨杆上,稳稳放在膝边。
车队还在缓缓行进,两侧甲士从队头巡到队尾,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李文虎所在的板车上,坐着有四五人,而其中为首的乃是一位黑衣男子。
“要我等护太子周全,却又说倘若不是汉王的人就不必出手,”
百无聊赖下,李文虎嗤笑道:
“你们这些姓陈的人,怎都这般麻烦。”
“你认识很多姓陈的人?”黑衣男子问。
“……当年在虞京认识过一个,是个混小子,武功倒有几分,可惜是个牛脑子。”李文虎回忆着,想到陈易后来江湖上愈发离奇的传闻,语气平淡中有淡淡吹嘘的意味,胡须一抖一抖,“官居止戈司。”
黑衣男子淡淡道:“我主家在虞京没这个人物。”
一句话让本来欲言的李文虎此刻又止,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借各种机会吹嘘当年勇,也不想旁人想不想听,更很难想到会被打断。
他遂努起眉头,几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手掌不耐地摩梭枪杆,琢磨如何把话接回去,终究是接不回去,便一声叹息,“是,你们陈氏家大业大,老夫一个给你们看家护院的,就不说闲话了……”1
“了”字还未落下,突然,连串弩箭破空激射而来,空气倏然紊乱,整条严密整齐的车队由队头到队尾瞬间沸腾!
“刺客!护驾!”
甲士的惊呼响彻山林。
李文虎拣起大枪,虎目中精光暴闪。
……………………
……………………
太子的车队进入盘蛇谷后,谷口外那两匹马几乎是同时窜出山林的。
马是好马,草原种,腿长胸阔,跑起来蹄声如密鼓,溅起的泥土往后飞洒。宇文沅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几乎与马颈贴在一处,手里的鞭子不停地扬,不停地落,那鞭梢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哨音,一下一下,抽得骏马玩命地往前奔。
是风车鞭。
陈易认得那鞭法,在南疆时秦青洛不时会与他到郊外骑马兜风,见他骑术一般,颇为嫌弃,便教授他各种鞭法,其中就有这风车鞭,那是草原上的人赶马用的,鞭梢转得像风车,一圈一圈抽下去,马就跑得像疯了一样。宇文沅此刻就是那副疯样,眼睛里冒着光,嘴角咧着,只顾着扬鞭,只顾着往前冲。
骏马玩命地疾驰,奔得极快,蹄声如滚雷。
陈易与他并驾齐驱。
他没有用鞭子,只是两腿夹紧马腹,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微微律动,以符箓驱动下,那马跑得也快,快得稳,快得沉,蹄子落下去像是钉在地上,又弹起来继续往前。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尺左右,不近不远。
宇文沅侧头看了他一眼。
风灌进嘴里,说话声被吹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扯着嗓子喊:“陈吴你骑马不赖!”
陈易道:“殿下也不赖。”
宇文沅大笑起来,
“来日你做了国舅,随我巡视草原!”
待到山坡高处,马匹已精疲力竭,不得不稍作慢步,宇文沅扯着缰绳,远眺中隐隐已看到一条长虫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母后就在那里了,我们…先组织组织措辞。”
“殿下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一半。”宇文沅笑了一声,拨了拨缰绳,那马不安分地挪了挪蹄子,被他扯住,他道:“到时母后面前,我会向长生天起誓。”
“长生天?”
“每一个草原人都信长生天,长生天使水草丰美,也会降下白灾,对长生天起誓是最重的誓言……”
宇文沅顿了顿,目光渐渐凌冽,似一柄刀,
“不过,连成吉思汗也背弃过誓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山坡上的风更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山下的车队还在缓缓行进,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足够他们把话对好。
宇文沅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那……她要是问,为什么只有咱们这几个人来救驾?”
“殿下可以说,时间紧迫,来不及调集人马,又说担心打草惊蛇,不敢大张旗鼓。只说接到线报后,便带着身边亲信日夜兼程赶来。”
宇文沅点了点头,这回点得快了些,“那……她要是问,为什么太子那边没拦住?我们便惊诧地说,我们不知太子与她脱节了,当即就带人去救太子。”
陈易沉默了一瞬,道:“殿下也学会汉人的狡猾了。”
“呵呵,她若要与我一同去救呢?”
“路上误中流矢,不幸崩卒。”
“我也想到一块了,看来我真学会了。”
宇文沅偏过头,盯着陈易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声比方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我也得狡猾狠毒些,不然怕被你们这些汉人吃干抹尽,希望你妹妹不那么狡猾才好,她的名字叫什么?”
“舍妹名字不得随意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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