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秀禾偷偷看了她一眼。
林琬悺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字迹,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脸上还带着红晕,可眉眼间的神色却柔和了许多。
她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
“秀禾。”
“嗯?”
“把这信收好。”
秀禾应了一声,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妆奁下的匣子里,放好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琬悺。
林琬悺还坐在窗边,手覆在肚子上,望着窗外。
秀禾看着她,忽然觉得夫人今日的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不是那种搽粉抹胭脂的光鲜亮丽,是眉眼间忽如一夜春风来般松开了,整个人便立时明亮了起来。
她现在,是陈家夫人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 前世(二合一)
大慈恩寺人声鼎沸,陈易当时见人群如羊群般从坊门涌入寺中,法堂这边却万籁俱静,若非灯火照明,叫人只怀疑坠落到无明世界里去,天人开口的一瞬,院中众人呼吸倏然如止水,唯见法堂台阁高广,观音宝相庄严,观音镀金赤脚边有老僧。
老僧微摇铃铎,止水般的寂静里荡起一丝涟漪,道:“善哉。”
随铃声起后,场中众人皆在微微颔首,满堂光晕随之轻轻一晃,堂内光影因浮动而混沌,像是翻滚的波浪,真像一片海。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人似从某处环视了一圈,遂笑了道:“今日高朋满座。”
今日齐聚此处若非达官显贵,便是佛道高人,亦或武林高手,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高朋满座,用在此处没有丝毫的不当,甚至有些过谦,需知连建极帝以及当朝国相都在两扇屏风之后,只是不为人所知罢了。
离此相隔不远的陈清旸一副如临大敌般的肃穆姿态到底是影响了陈易,场中人人气机收放自如,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陈易眸光微垂,稍微顶了顶脊背,自入二品以来,已许久未见这么多同境之人,何况此处真气磅礴之人不在少数。
估摸半座江湖的二品都聚在了此地,迎接天人莅临。
这时连冬贵妃都垂眉低首,不敢肆意妄为。
场中,顺着老僧的一句“诸行无常”,武榜天人一句“忽然而已”,当下边论法辩道起来,前者乃佛教三法印之一,后者则语出庄子,一言佛,一言道,却是应得融洽,又隐含分歧。陈易对此只听出个大概,并没有在座众人般细细思索又恍然大悟,而后老僧与天人语出不休,陈易听着听着不仅没有由浅入深顿悟大道,反而越听越不懂,心道:这台上两个逼东西当真是学究天人,说的都不是人话!
可陈清旸在前,冬贵妃在旁,陈易还是频频点头,做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他学识虽然只是三脚猫,但把一些关键词记下来,之后胡诌一通的本事还是有的。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陈易猛收侧腹,回头一扫,东宫若疏正小心瞧着他,见陈易皱眉困惑,她忽然笑了,面上神色如云霁初开,“你也听不懂对不对?”
见她那云销雨霁光耀大地的样子,陈易一愣,她是害怕自己听懂了。
就好像大考在前一起约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挂的兄弟,这一回正紧张兮兮地担心你当个楚庄王一鸣惊人……东宫若疏的情绪给陈易一种难言的熟悉感,便微微颔首。
“你也听不懂?”
“起初还听懂,越说越不懂了。”
东宫若疏这话陈易深有体会,想不到两世相识,自己竟然还有能跟她感同身受的时候。
前世但凡能感同身受多些,再多些共同言语,那就轮不到周依棠惨遭毒手了,那样就会弟子还是弟子,师傅还是师傅,他也会骄骄傲傲地把自己骗到的大美人带上山,好好跟师尊师姐炫耀一番。
可是呢,到底还是差那一线,每每他说东,她就说西,他说南,她就说北,他说今日心境有些郁结,她说那你不要传染给我;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她说将来就是未来、未来就是没来,他想到前世有一会面对西晋刺客们的重围追杀,他让她一人赶紧躲起来,她却死也不肯,要一起面对,他怒斥她少放没味的屁,她嚷嚷喊道“我屁有味!”
陈易当即就想给她一脑瓜子,或者下头地来一句“我闻闻?”但就怕她回一句“才不给你,我自己都不够呢。”他总觉得这姑娘脑子里缺根弦,说什么都接不住,说什么都拐到吃上,拐到玩上,拐到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上。他以为自己说的都是要紧事,是正事,是值得两个人认真谈一谈的事,可她就是半懂不懂。
台上辩法还在继续。老僧的声音低沉浑厚,天人的声音缥缈空灵,一个讲无常,一个讲自然,讲来讲去,也不知讲到了哪一层。满堂高手正襟危坐,个个都像听懂了,个个都在点头。
近前不远的僧尼似乎注意到了这边心不在焉,出声说:“施主可是不知听到哪一处了?”
陈易倒也没否认地微微颔首,两世为人他也进过法堂听经,知道这些僧尼是专为善男信女讲解的,这样彼此辩论的高僧便不必停下解释。这白衣僧人告诉陈易,眼下是讲到其中《成实论》的三报业品,细究长论那句“行恶见乐,因恶未熟。”,说起来也简单,是指行恶的人在恶业尚未成熟时,可能会感到快乐;但一旦恶业成熟,他们就会为之忧苦。陈易莫名便想起了前世对周依棠的所作所为,那一桩桩畜生般的行径难道不正是成熟的恶业么……
可是……分明很快乐啊。
当逆徒朝师尊不知道多爽,在那以前陈易觉得自己没真正快乐过。
白衣僧人盯了陈易一会,忽然奇道:“怪了,施主是有慧根之人,三尸已斩却两尸,只一尸迟迟不得尽才苦海浮沉。”
陈易眉头微挑,道:“你看得出来?”
“施主阳气过盛,却不见别物抑制,寻常人有诸财欲、权欲,下尸的情欲不过其中一种,故而三足鼎立,彼此制衡得以维持,施主单以一足支撑,恐非长久之计。”
说话间,东宫若疏好奇地看向这边,白衣僧人转头一瞧,又道:“这位姑娘也是奇怪,三尸中有上尸、中尸,反而独无下尸。”
挑起的眉头微微蹙起,陈易这时回首往昔才忽有恍然大悟之感,不远处专心听经的陈清旸见这一幕,才发现他先前的若有所悟都是装,心中不满轻视更甚,此子怎如此愚钝?有个若疏就够人气的了!
广阔的台上犹在论道辩经,灯火不知何时烧至中段最明亮的地方,矗立的千手观音折射着四面灯火而浮光耀金,坐于观音像前的老僧头上也添了一圈佛光,好似佛的弟子,他与天人愈谈愈是谈兴浓烈。
老僧笑道:“行恶见乐,因恶未熟……贫僧想起南泉斩猫这桩公案,众僧为猫儿所诱惑,为争猫所乐,南泉和尚当即斩猫,是斩断争执的根源,断了诸僧的念想,在恶未熟之际便断去了恶,可谓治标先治本。”
一时讲到南泉把哈基米砍成哈基不的禅宗公案,阖眼的陈易慢慢睁开眼,瞥向台上老僧。
陆英曾跟他细谈过南泉斩猫这一公案,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寅剑山的活人剑亦以此为引,使弟子触类旁通,对剑道有所悟。
老僧这时环视四周,忽然问:“诸位,敢问这南泉将猫儿一刀两断,是破执的杀人刀,还是顿悟的活人剑呢?”
这一问不问天人而问在场众人,让众人始料未及中神色微变,在这心念沉浮间,彼此都不清楚心中答案,一时不住窃窃私语,摇晃的堂内灯火让人想起大海拍崖的碎波,他们心觉这是问他们的武道,而天人在旁,不免千思考万思量。
可陈易却慵懒地把脚伸了一伸。
见他如此,白衣僧人问道:“施主是如何想呢?”
“武道之意,不过脚下方寸,天方地圆,南泉斩猫是南泉的事,与我又有何干?”陈易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倒也不在乎这僧人如何想。
“阿弥陀佛,善哉,施主有佛性,离立地成佛只一步之遥了。”
陈易直接摆手道:“不斩。”
白衣僧人却是反问:“不加?”
陈易转过头来眯眼打量起这来历不明却颇为眼熟的白衣僧人,从他那方才意有所指的话语便知此人绝非凡俗,如今这话更是叫人意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劝人斩断俗念的佛道中人。台上老僧与天人又谈起了佛法道法,讲到赵州和尚得知南泉斩猫后,遂把靴子顶在头上摔门而出,南泉和尚叹声说:“若你在场,就救了猫儿。”这其中的意味只有这二人彼此明白,如拈花微笑、见月忽指,不可言出于口,此时陈易与这白衣僧人也在相似的场景里。
法堂外,金色的转经筒在夜色间旋转,拖曳出一圈圈淡淡微光,梵文如水波似浮动在两面墙壁上,“一切有为法,如露又似电”,上面这般写道。
白衣僧人敛起眸子又缓缓抬眸,两只眼睛将陈易与东宫若疏尽觅其中,片刻,他环视一圈,旁若无人道:
“会武功其实是一种痛苦,武功高强更是苦中之苦,且看看这些人,为求在天人那求得好印象,绞尽脑汁把心里的话想许久。”
“是吗,我怎不觉得呢?”
白衣僧人说:“那或许施主就是一片苦海吧,苦海的本身是不觉得自己痛苦的。”说完后,他又低头佛唱一声,道:“可怜施主不得解脱,苦海也不可或缺。”
东宫若疏拽了拽陈易的袖子,瞧着白衣僧人疑惑道:“他说什么?”
陈易面色微凝,“不知道。”
他其实知道一些,但并不是全部都知道。
东宫若疏“哦”了一声,仰头打了个哈欠,道:“好无聊,我们出去玩吧。”
“天人莅临大慈恩寺,很重要,而且你爹还在这里呢。虽然我连个影都没看见。”
“不用管啦。出去、出去,就是两个人讲法啦,真没意思。”东宫若疏说着就起身,“你不出去我一个人去了,好没意思这里。”
陈易一愣,知道这笨姑娘性子执拗,也只好起身,想想也是,武榜关自己什么事呢,自己也就初入二品,如何递补都递补不到自己,
“别乱走,等我下。”
“嗯嗯。”东宫若疏已站到门的边上,柱头托云而距的推云童子还在光影中微微而笑,屋外格子窗的光分割在她脸上。
陈易起身摆好蒲团之际,转头问道:“对了,你是谁?”
白衣僧人嘴唇微起,却未出声,只是从唇形勾勒出三个字,
“菩萨剑。”
昔日与许齐分庭抗礼,同为天下第一。
……………………………
把门一推一合,鼎沸的人声从外面扑面而来,整个大慈恩寺处处都灯火通明,好似佛教中的琉璃世界一般。
仰起头,天色忽变,竟下起纷纷细雪。
陈易低下头,眸光微垂,已经到了三月末,是牡丹盛放的时候,本不该有雪的季节,眼下却细雪纷飞,他回头看向紧闭起来的殿门,早就预料到这一推门一关门间会有异样,而他当下猜测,菩萨剑截取了一段光阴长河。
不是此世,而在前世。
这菩萨剑似乎借着天人莅临大慈恩寺的天机遮蔽,避开了绝地天通的许齐。
方才二人的对话间,菩萨剑在请他走入这段光阴长河中,陈易也自然想从中寻回三尸,因他这一世的三尸中上中两尸已被周依棠所斩,如今想要寻回,只有从未斩三尸的前世。
这是场机缘也是场交易,不过陈易更好奇的是东宫姑娘,这姑娘竟然没有下尸。
怪不得两世来东宫姑娘都未曾对自己动一丝一毫的情丝,自己两世明明都是人中龙凤。
一想到因这笨姑娘没有动情丝而反倒让自己错过情缘,陈易心底掠过一丝可惜,这时东宫若疏回过头来,指着转经筒叫道:“陈易、陈易,快来看,墙上有字,哇!”
陈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廊檐下立着一排转经筒,铜铸的筒身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夜风轻轻拂过,经筒便缓缓转动起来,筒面上的梵文在转动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东宫若疏已经跑到最近的那只经筒前,蹲下身子,歪着脑袋盯着筒面上的字瞧,那些梵文字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盘在一起,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却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陈易陈易,”她头也不回地招手,“这上面写的什么?”
陈易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经筒还在缓缓转动,筒面上的梵文从眼前一一掠过,他看了片刻想起小狐狸教过,道:“唵、嘛、呢、叭、咪、吽。”
“什么?”
“六字真言。”陈易伸手按住经筒,让它停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唵,嘛,呢,叭,咪,吽,转一圈经筒,就等于念了一遍这六个字,积一份功德。”
东宫若疏眨眨眼,盯着那几个弯弯曲曲的字,嘴里念念有词:“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怎么念起来像‘俺把你轰了’?”
陈易忍不住笑出声。
东宫若疏见他在笑,也咧开嘴笑起来,又伸手去拨那只经筒,经筒被她拨得飞快地转起来,筒面上的梵文化成一道金色的光晕,一圈一圈把夜色都搅动起来,“好玩!”
陈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只顾玩乐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画面。那时候也是这样,他紧张得要命,她却总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而她只需要负责玩。
他笑着摇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顿住,微微侧过头,目光往黑暗中一扫。
廊檐尽头,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里却有一道,两道,三道……十数道气机弥漫过来。
陈易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压低声音道:“躲起来。”
东宫若疏正拨得起劲,闻言一愣,回过头来:“啊?”
“躲起来,快。”
东宫若疏张了张嘴,满脸疑惑。
“发什么…”
“别问。”陈易打断她,目光往禅房处一扫,“躲那边去,发生什么都别出声,先等我。”
东宫若疏眉头皱起来,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是有刺客,我才不躲呢。”
陈易听罢只催促道:“快点,少放没味的屁。”
她盯着陈易,有点怒地脱口而出:“我屁有味!”
陈易一愣,差点没绷住。
不错,眼下的确是前世的一段光阴长河无疑了。
第八百五十章 轻解围杀(二合一)
陡然之间来到前世内,陈易好巧不巧地不太记得前世发生了什么。
说是完全记不得也不对,许多事都记忆犹新,只是更多的事却已记不太清,陈易向前走了两步打量四周的佛门清净地,流光溢彩的转经轮把一圈圈水波似的范围打他面上,他盯着一行行浮漾墙面的字,莫名想到当年在高粱山碰见公孙官时后者打出的将他拒之门外的佛教故事。
那迦犀那以一盏灯来讲述轮回转世,有人从一盏灯点燃另一盏灯,是否可以说第一盏灯的火焰到了第二盏灯,又是否可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火焰?后来陈易有心跟祝莪问过这故事,得知那个叫那迦犀那尊者所言,皆为否认,即灯火不是同一盏灯火,火焰却并非完全不同的火焰,佛门以此讲述轮回转世之理,即人并非原来的人,内在却依旧是原来的面目。
陈易当时给出的回答恰恰是一否一正,灯火不是同一盏灯火,火焰也是完全不同的火焰,只因对自己而言,轮回转世从来是个未曾亲厉的薛定谔的概念,而自己也未曾经历过轮回转世,自己两世为人,却都是重生。
三魂七魄未曾遁入轮回,前世今生也未曾流转。
这样最好,不必纠结于前世今生的自己是不是同一个自己。佛门所讲的道理则是放下这种纠结,道门所述的要义则是超脱这种纠结,同一个问题,二者是殊途同归的解法,陈易所想的则与二者都不尽相同。
东宫若疏一听有刺客来,就抽出腰间雁翎刀,烁烁寒光切割着倒映墙面的梵文,而始终旋转不停的经筒也像是把一个个梵文推过去引颈受戮。
她一时很兴奋,入四品已有段时日了,可这段时日不是不在身子里,就是没有完全出手机会,如今碰上刺客围杀,怎可轻易放过,说不准今夜过后便名扬天下,江湖上又多一女侠哩。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刺客,又为什么大慈恩寺忽然细雪纷飞,她没管也没想。
陈易倒不似东宫姑娘那般兴奋,他漫不经心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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