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这…这是…怎一回事……”
陈易抬头看了眼横亘天空的巨大红月,再扫一眼破开一角的星辰紊乱的天空,凝重道:“天开一角。”
东宫若疏俨然不知这短短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却见陈易倏地一手卷起她的腰肢,她惊叫一声,下一刻整个人便顺着他跃到了半空中,陈易踩过屋瓦,兔起鹘落,几步落到大雁塔上,墙面由下而上留满历代名家诗迹,本来就不通文墨的陈易更没细看的心思,只是凭高远眺。
高处的大雁塔可远远看见京城破损的城墙,半座长安都落入眼中,井然有序的坊市如遭战乱般破碎不堪,大片大片的黑影仿佛黑色潮水般挤满城内各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青面獠牙的夜叉分食死尸;成群长着蝙蝠般的翅膀,面孔却是人脸的飞僵盘旋夜空;巨大的蟒蛇横亘在路中,吞食着一辆庞大的马车;舌头细长的妖媚女子走出烟花巷弄,身上爬满蜈蚣………
举目所见,尽是妖魔鬼怪。
建极二十一年,长安群魔横行。
更远处,皇城的方向,似有一团巨大的黑影在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一长长的绳结,它一动,地面就震动一下,隔着这么远,陈易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微颤抖。
那是……
陈易眯起眼,眸中掠起金光,仔细辨认,但见一颗颗龙首衔尾相连!
梦海所见的西晋龙脉!
天塌一柱,天开一角,双目如金火闪烁的陈易此时想起,前世天开一角,尘世罹难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更像冰雪消融般逐步破碎,最先塌毁湮灭的正是西晋长安,若非如此,从西晋回寅剑山后,自己也没有那迫师尊为妻的闲暇时光。
在灾难到来的最初,世人对这场灾难的可怖后果并不知情。
陈易盯着那龙脉,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从龙尾,到龙身,到龙颈,继续往上之时,那正对着他的那一颗龙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陈易心神摇曳。
那并无瞳孔的双目在黑暗中拉起两团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硕大的鬼火招魂的灯塔,陈易的注视似乎惊醒了它,它竟朝他回看了一眼。
下一刻,长安城里的妖魔鬼怪,随着这一眼忽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大慈恩寺近处,那几只裹着人皮的夜叉,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头,望向塔顶,
那条正在吞食马车的巨蟒,缓缓松开已经绞碎的马车,把头转向大雁塔的方向;烟花巷弄里,那些身上爬满蜈蚣的妖媚女子,扭着腰肢走出来,舌头一伸一缩;那条正在吞食马车的巨蟒,松开已经绞碎的马车,嘶嘶吐着信子,硕大的竖瞳里倒映着塔顶的人影……
一只、两只、十只、成百上千只……
屋脊之上,坊墙之后,幽深巷口与阴影之间,无数双眼睛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抬起,齐刷刷望向大雁塔。
望向陈易。
嘶鸣咆哮间,张狂的群魔如汇聚的潮水般从长安各处涌来,形成震动天地的漆黑巨浪,席卷大慈恩寺!
地动山摇,整座大雁塔都在摇晃。
陈易拖起手,缓缓伸张双臂。
一轮大日从他身后冉冉而起,彻照魑魅魍魉,照破长安每一处坊市。
……………………
仿佛一轮真正的太阳从黑暗中挣脱出来,悬挂在大雁塔的上空,光芒所到之处,红月的血色被一寸一寸逼退,像是潮水遇到了礁石,不得不绕道而行。
足以照破无明世界的明殿光辉凌驾整座长安城之上。
放眼望去,无数魑魅魍魉被一一绞杀,芒照到人皮夜叉们的瞬间,它们猛地顿住,而后倏然化作一团团嗡嗡作响的火焰;爬完蜈蚣的妩媚女子身上一条条蜈蚣也在其后炸裂,凄惨哀嚎;天上盘旋的飞僵无处可躲,双翅燃烧,纸糊般瞬间化作灰烬;纵使那条挤占街市的巨蟒也承受剧烈痛苦般扭动起来,巨大的身子在地上翻滚,扫塌四周坊墙。
光芒所到之处,妖魔鬼怪大片大片地覆灭。
大雁塔上,陈易站在那里,双臂伸展,身后那轮大日光芒万丈。
东宫若疏站在他身边,整个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陈易厉害。
她一直都知道。
从知道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家伙有两下子,没两下子如何悬剑斩蛟龙,后来见识得多了,更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两下子,可她不知道,他能这么厉害。
那光芒所到之处群魔灰飞烟灭的景象,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认识,就像盲人摸象般摸不清全貌。
“陈易……”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陈易并未回头,只是仍望着那些大日灼灼下四处如蚁群溃散的群魔,仿佛立在极高处俯瞰一切,此时他亦心有所震,方才知道他从南疆获得的究竟是怎样一股力量。
“陈易。”
身后又叫了一声。
陈易回过神来,还是没回头,只是一笑道:“怎么了?”
见他都不回头看看,东宫若疏便蹦跶到他跟前,指着自己问道:“我是不是该娇羞?”
“呃?”
“你刚刚夸我美少女来着。”这种词虽没听过,不过很好懂,一听就是夸人的话,东宫若疏觉得很适合自己。
陈易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是。”
“噢。”
东宫姑娘活动脸颊肌肉,努力做出面红耳赤的模样,却只是把腮帮子鼓圆了一圈。
“好难哦!”她气鼓鼓说道。
有些默然无语的陈易没有理会这强作表情的笨姑娘,只回眼横扫这群魔乱舞的长安,处处坊市早已不见当年繁华,天塌一柱后唯有糜烂狼藉。
陈易手腕微拧,欲让那轮大日光芒再盛些。
身前传来东宫若疏努力“娇羞”的动静,他懒得理会,只是望着那血月笼罩下的长安城,欲以明殿的光辉荡清城内妖邪。
陈易一寸一寸拧转手腕,身后那轮大日随之缓缓旋转,光芒一分一分地增强,金边越来越亮,中心越来越炽烈。
光芒所至,整座长安城都从轮廓边缘燃烧了起来。
忽然,
一抹异质的寒光割破日光掠来。
那寒光冷得彻骨,像是从九幽深处一闪而来又一闪而逝的阴风,出现得毫无预兆,却快得连陈易的天眼都只捕捉到一抹残影。
陈易瞳孔骤缩。
“小心!”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一拉东宫若疏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与此同时,他身形急转,朝旁侧闪去。
一道剑锋擦着二人方才的位置掠过。
那剑锋无声无息,它从大雁塔的下方斜刺上来,快得像一道光,陈易和东宫若疏堪堪躲开,那剑锋便直直没入虚空……
轰!
下一瞬,半座大雁塔应声摧垮。
大雁塔从塔身中部开始,砖石、木梁、瓦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四散飞溅,那剑气余波裹挟着无数齑粉朝四面八方激射。
烟尘滚滚。
瞬间张开剑意天地的陈易抬手一挥,劲风扫过,将烟尘驱散。
他抬眸望去。
大雁塔已经只剩半截,上半部分完全消失,只剩半面墙面与天相连,还在簌簌往下掉碎石,而远方皇城的上空,一抹红色悬空而立。
赤红如血的红衣,在红月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目,那人一身劲装,红袍猎猎作响,长发披散,面容笼在化不开的阴翳,看不出年纪,只看得见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直直盯着陈易。
她身后背着一只剑匣,剑匣通体漆黑,约莫半人高,上面刻满繁复的纹路,
陈易的天眼扫过,心中猛地一紧,已经打开的剑匣内里空空如也,其中剑架三十有六。
里面的剑,去哪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上方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空声。
他抬头一看,
大慈恩寺之高处,先有一剑从九天云霄直坠大地。
只见一抹剑光从天而降,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雷霆,直直坠向塔中二人,待这一抹剑光行至中段,其后数以千计的剑影从浓郁的漆黑间冒出剑尖。
整座大慈恩寺都在轻轻震颤。
而后,
飞剑如倾盆大雨泼洒。
陈易站在只剩半截的大雁塔上,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漫天剑雨,瞪大的瞳孔下滑间看向那一气御三十六剑的红衣女子,
那是……
春秋剑主?!
第八百五十二章 闵宁何时有个师傅?
泼天剑雨笼着大雁塔当头洒下,豆大的雨珠落地并未粉身碎骨,反倒将数尺厚的墙面穿出窟窿,本就破损不堪的大雁塔瞬间千疮百孔,密密麻麻的剑气游龙般激荡其中。雨幕间一座天地如伞撑开,陈易揽住惊慌失措的东宫若疏罩在其中,雨水猛砸伞沿,耳畔边劈里啪啦金石齐鸣声作响。
从九天倾泻而下的密密麻麻的飞剑,砸在剑意天地上,炸开一蹙蹙火花,陈易撑眼向外眺望,雨幕外的始作俑者不仅并未在雨中模糊,反而更为清晰,那深不可测的剑意仿佛将那一抹红色厚涂在黑夜的长安里。
东宫若疏缩在他怀里,动不敢动,可她还是在动,动的是脚下的大雁塔,陈易抬头看了一眼,大雁塔已经撑不住了。
塔身不堪剑雨倾盆早已千疮百孔,像是被无数虫蚁蛀咬的朽木,砖石簌簌往下掉,木梁咔嚓作响,塔身由下而上颤鸣摇晃,竟是连根基也被蛀空,
“走。”
陈易低喝一声,揽紧东宫若疏,脚下一蹬,从那半截塔顶跃起。
就在他跃起的瞬间,大雁塔随之坍塌,从塔基到塔顶,从砖石到木梁,从每一道裂缝到每一个孔洞,整座塔像是被抽走了无形的脊骨,轰然解体。无数砖石瓦片倾泻而下,数十丈烟尘腾起,连同上面历朝历代的名家题字化为齑粉,连李白亲笔所题的都没留下。
昔年玄奘法师译经的圣地也如佛经所说般化作梦幻泡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在自己前世的光阴长河里。
东宫若疏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也看了一眼。
“塔塌了…”她喃喃道,“那、那是…闵宁吗?”
陈易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那抹红色的身影。
春秋剑主。
红衣猎猎,悬空而立,她身后那只剑匣空空如也,三十六柄飞剑,不知何时收回,此刻正盘旋在她的身侧。
她面容模糊得不能再模糊,身影却与陈易记忆里的闵宁并无差别,迎风猎猎的红衣像是抹开画卷中的流动的色彩,她手指微抬把盘旋的飞剑停住,血红的双眸缓缓回视陈易,陈易此刻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除了眼睛,面上只是一团没有五官的黑墨。
只一眼,陈易便明白了什么,春秋剑主是天下前十,足以号称陆地神仙的一品境界,南疆的清净圣女尚且能以明殿篡改光阴长河,春秋剑主也自然可以不被光阴长河所桎梏。
眼前与其说是活生生的前世闵宁,不如说是一道历史里的虚影。
只是这道虚影……也忒有压迫感了。
陈易抿紧嘴唇,怀疑这虚影有着真正的春秋剑主起码七八成的能耐。
“喂,闵月池…我俩应该认识,记得京城里……”话说一半,陈易倏地止住,他这口吻是根据前世的零星记忆说的,情绪上却是把她当作这一世的闵宁,可偏偏……
春秋剑主再度起剑。
三十六飞剑悉听其令,如水中游鱼般摆尾打旋,荡开一圈圈气浪向外扩散,平地飓风惊起!立于风眼的她如此世唯一一剑仙般屹立九天之上,足以号令天下千万名剑的三十六剑,生杀予夺,只系于她竖起的两指之间。
气冲斗牛。
天地为之动容。
陈易也为之瞠目结舌,甚至不待剑气凌至,自己的剑意天地便已为之颤抖起来,他自然知道闵宁成就春秋剑主之后会非同凡响,可前世未曾有幸目睹春秋剑主一剑,根本不知是何等气魄。他只是偶尔从那些寅剑山的峰主们口中听闻,春秋剑主已至天下第七,其剑道之精湛只怕已在周依棠之上,天下无人能及,当时听闻只觉这些人妄自菲薄,言过其实,如今一看,才知说的还是太小了。
怀里的东宫若疏一脸错愕间,喃喃自语道:“我草,陈易你到底娶了个什么老婆?”
“你问我,我问谁?!”
“不会是来捉奸的吧,哇!真死了我们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别死!”
这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还得应付这笨姑娘的蠢人蠢语,陈易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他把东宫若疏放下,抽出后康剑深吸一气,将剑意天地运转至极致。
春秋剑主仍屹然不动,剑意流转毫无阻滞,丝毫没因陈易展开剑意天地而有别的动作,打旋的三十六剑已在她方圆百丈间掀起剑气飓风,席卷八荒,飞沙走石,陈易脚下的长安城都仿佛要被旋臂带着挪移起来,他额上泛起层层冷汗。
忽然,直冲云霄的气机一凝。
席卷八荒的三十六剑顿时一滞,春秋剑主转过头,似被他物所吸引,只见盘踞皇城的连绵龙脉抬起头颅,发出愤怒的长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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