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55章

作者:蓝薬

那气死人的婢女才是陈家千金?普愿一愣,好一会后道:“这……无怪乎如此圣质如初。”

几句寒暄说完,陈清旸与普愿住持便开始谈起彼岸往生,以及接下来的仪轨。

陈易三人没什么好在这停留,便从塔林中离去,一路上东宫若疏好奇地扫来扫去塔上的文字,还不时念两句碑文,也不怕打扰了高僧们无忧的安眠。

自塔林而下,又到了石窟前,僧尼小像们静静地在彩旗后低头祈祷,午后清风徐徐,风中能嗅到檀香。

眼前是片竹林,陈易领着三人沿路返回,午后渐有水汽,林中雾气冥冥,视野间略有模糊,一路走,走了不知多久,陈易忽然停住,狐疑地扫了两眼。

他们跟知客僧上山花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此刻下山都走了一刻钟,反而好像还在山路中段,再一看周遭,道路弯弯延延在竹林中半隐半现,让人隐隐失去方向感。

幻术?

这群大慈恩寺的秃驴暗算?

陈易心底警惕,手已搭住刀柄,为免让二女惊慌,剑意天地已笼盖方圆数丈。

一路沿着山道继续往下,眼前竹林本应豁然开朗,现出大慈恩寺的寺院,行到弯角处,陈易心中忽然一跳,好似前方会遇见谁。

待他转过弯,脚步一顿,果不其然,山道前方矗立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陆英?她怎么也在?”不知情况的殷惟郢一下出声。

陈易也不住一怔,可他几乎马上意识到,此陆英不是彼陆英,眼前的剑甲弟子面色比之前石洞所见还要苍白。

她双目空洞极了,瞧见陈易时亮了下又极快黯淡。

“走……别留在长安。”

她轻轻道。

再次相遇,陈易猛地一步向前掠了过去,眸中有金光,飞快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谁?”

陆英没有说话,抬手颤颤指向天空。而后沛然莫御的罡风再度掀起,已入一品的陈易这一回身形虽有阻塞,却并未被推开,他几乎一来到陆英面前,猛地伸手一拉。

可在指尖触碰陆英身影的一瞬间,顷刻消逝如烟云尘埃。

竹林也随风一晃,沙沙飞舞的竹叶间,大慈恩寺的院墙和寺庙落入视野。

陈易停住脚步,默然无语,身后二女也是满脸错愕,全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仰头一看,下山道的一刻钟间,原来午后西斜的日头,此刻正冉冉从东方升起。

如上次一般,他们仿佛一下从今日跳到了另一日。

陈易恍然间不知何故,有些没来由的哀伤。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彼时迈入后山寺门,听到往生咒的间中偈语由远及近,天边白絮飘飘,诵经的僧人们一边撒着纸钱,一边从茫茫然的陈易身边走过。

“愿我临欲命终时,尽除一切诸障碍……”

大慈恩寺即将开寺的晨钟响起,施无畏的梵音有无量慈悲喜舍,他们复念往生咒,拔一切业障痛苦,度一切执迷不悟。

第八百八十三章 夜谈(二合一)

中书省一连几日灯火通明。

建极帝巡京归来,政事不可谓不多,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户部的账册、兵部的军报、吏部的铨选名单……都等着御笔朱批。

近来又出了茶赤剌不花遇刺一案,草原大贤王拔都已经来了三道急报,皆是亲笔撰写,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建极帝看了急报,只吩咐“不必回复,按下不表”,朝中百官都心知肚明,这八个字已近乎龙颜大怒。

彻夜处理政事的国相完颜雍满面疲相,出了公房。

轿子停在门外,候了多时的轿夫们忙掀起轿帘,完颜雍登轿不久,忽然瞥见一个小黄门从宫墙那头匆匆走来。

“国相且慢。”

听这声音,刚刚登轿的完颜雍慢慢下轿,因说话之人是曹秉笔的义子,而曹秉笔则是建极帝潜邸之时便相伴随身的宦官,建极帝入主大内后便提拔他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故称曹秉笔。

小黄门走到近前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凑上前,附耳低声道:“老祖宗吩咐小李子给您带个话,请您到延英殿小斟一杯。”

延英殿是内廷偏殿,远离紫宸殿,靠近御花园,是西晋历代皇帝禅修之所,拉开四扇纸门,可见春时桃花怒放,冬时群木凋零,鲜明的四季变化,有诸行无常之佛理。

想到是内廷,完颜雍眸光微动,从中意会到什么,当即下轿,整了整衣冠,随着小黄门往内廷走去。

一路上宫灯盏盏,摇曳的灯火间,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明黄色的宫门。

小黄门领着他在宫中左拐右拐,穿过御花园的小道,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

四扇纸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

完颜雍脱鞋跨过门槛,果然见到曹秉笔席地而坐,正执壶为蒲团之人斟酒,完颜雍当即一拜。

建极帝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爱卿免礼。”

完颜雍缓缓起身,走进来时却一个踉跄。

“国相小心,”曹秉笔斟完酒道:“陛下,看来国相为国事操劳,旰食宵衣,呕心沥血。”

“呕心沥血?曹大伴莫说这等扫兴的话,朕也知国相疲惫,今夜是请国相赏花放松放松。”

“臣御前失仪,臣向陛下请罪。”

“好,罚你一杯。”

建极帝当即将曹秉笔斟给自己的酒递给完颜雍,完颜雍双手接过,眸光微动。

尽管知道是有意施恩,完颜雍心仍意动,

当今我大晋天子,何等仁厚圣明?

三代以来无出其右矣。

完颜雍一饮而尽,递还酒杯,建极帝搁在一处矮桌的空位前,道:“爱卿坐。”

完颜雍在下首坐下,曹秉笔为二人都前后添上酒水。

建极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茶赤剌不花的事,查得如何了?”

完颜雍微微欠身,道:“臣亲自经手此事,监巡院那边还在查。凶手手段极高,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臣已责令加紧追查,一有消息,即刻禀报陛下。”

建极帝听了完颜雍的禀报,又抿了一口酒。

“朕过问过钦天监,”建极帝语气平淡道,“问他们是何人杀了茶赤剌不花。”

完颜雍微微欠身,默默静听。

“监正说不知。”建极帝顿了顿道:“他说他起坛卜卦,却只见一派浓雾。茫茫荡荡,什么都看不清。想来杀朕堂弟者,非同一般。不仅无惧气运反噬,而且……能隔绝仙佛窥伺。”

完颜雍心头一凛。隔绝仙佛窥伺,这六个字的分量,天下修士千千万万,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建极帝一字一句道:“一品境界,武榜中人?”

完颜雍诚惶诚恐道:“陛下所言极是。”

曹秉笔在一旁笑着接话,道:“国相通宵达旦追查都无果的案子,陛下三言两语便点出了重中之重。”

建极帝只是一笑,摆了摆手,“莫要奉承恭维,朕归京不久,国相政事繁忙,查案之事本就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爱卿不必拘礼,喝酒。”

完颜雍便做出轻松的姿态,低头喝酒,显得有几分仓促的滑稽。

“爱卿,以后你的担子会更重,需要多担待啊。”

完颜雍微惊,他从中觉察到什么……这一回,只怕陈家凶多吉少了。

果然,建极帝话锋一转,谈起了左相陈清旸。

“左相近年来劳苦功高,朕一直记在心里。他比爱卿年长几岁?朕记得,他今年该有……五十有六了?”

完颜雍欠身道:“陛下记性好,左相今年五十有六。”

“五十六,”建极帝微微颔首,“都快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仍为国事繁忙,朕心甚慰。”

完颜雍迟疑了片刻,斟酌措辞道:“臣比左相尚年长几岁,今年六十有二了。”

他本意是想替陈清旸说句话,可建极帝缓缓摇头。

“爱卿不同,”建极帝看着完颜雍,带着几分亲近,“爱卿是我草原中人,自幼习练弓马骑射,体格强健,精神矍铄。便是到了七十,也当得起这朝堂上的担子。汉臣都是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与爱卿不可相比。”

从西晋立国那天起,虽西晋诸帝都多言“胡汉一家”,然则内里的份量一旦上了秤,就各有轻重。

建极帝阖起双目,静静品酒。

完颜雍也跟着垂首抿酒,酒水略有咸苦,他忽有一瞬兔死狐悲之感。

建极帝缓缓睁眼,双目中隐隐有精光闪烁,

“陈爱卿,是肱骨之臣啊。”

完颜雍心头垂着眼,看着杯中酒液泛着昏黄陈旧的光泽,忽然想起年轻时与陈清旸肩并肩跨入朝堂的模样,那时候他们未生白发,意气风发,立志中兴社稷。后来他老了,他也老了。

天子还很年轻。

“左相的门生故吏,朝中不少,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州县两级,不知多少是左相为国荐才。”建极帝吩咐道:“国相回去后清点出来,多加重用。”

“臣领命。”

建极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殿外,此时方才真真正正地赏花。

延英殿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粉白相间,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娇艳,月色间花瓣随夜风轻轻飘落,眼中是一片写意的美景。

“前些日子,”建极帝语气里带着轻松,“朕微服私访金仙观,于终南山偶遇一位仙人。”

完颜雍略作回忆,只记得金仙观是一处没落残破的道观。

“朕问那仙人,问他,你看到了谁?仙人说,”建极帝缓缓道,“他看到了周文王。”

完颜雍沉吟片刻后道:“臣斗胆说,仙人有失偏颇、自持风度,文王受命而武王有天下。陛下覆灭伪朝在即,受命而又得天下,文武皆备。臣以为,当论之以元之世祖、唐之太宗、汉之光武。此古来受命中兴之主也。”

他说完垂首等建极帝的反应。

建极帝抿唇微笑,既无点头,也无摇头,这与他一贯谦逊贤明的作风不符,显得意味深长。

完颜雍相伴已久,早已简在帝心,此刻却觉得有些看不懂建极帝,他心里疑惑,建极帝心中,到底藏了什么?

他一时想起些许京中的风闻,却不敢多想下去。

……………………

……………………

问过旁人,果然已是两日之后。

看着艳阳高照,陈易眉头紧拧,这突然的时间变化与之前不可谓不相似。

三人再上马车,殷惟郢也是脸色微白,虽然听陈易说起过,可亲身经历却全然不一样,竟当真发生了这种斧烂柯尽之事。

她侧眸一瞧笨姑娘,发现这没心没肺的满脸紧张,女冠收敛了下神色,自己要是跟她一样紧张成什么样。

不过,陆英之事,着实古怪。

“走,去玉真观。”

马车滚滚向前,离开大慈恩寺转过街角朝玉真观而去。

从晋昌坊到辅兴坊,临近大朝会,许是贤王遇刺的风头稍微过去,又许是百官献祥瑞的兴起,沿街又是繁忙热闹的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人潮涌动,车马如龙。

达官显贵们的轿子一顶接一顶地从街头抬到街尾,队伍绵长,不知几百丈,满街都是各家贵人的家仆奴隶,有的挑着担子,有的驾着车子,有的牵着牲口,那些担子里、车子里、牲口背上,都是奇珍异宝,有藏地送来的大象,模样憨厚,身躯庞大如山;有天竺送来的狮子,毛色金黄,威风凌凌;还有脖子高得擎天的麒麟,不知是从何方佛国而来;除了这些活物,亦有各种各样的宝物,琉璃珊瑚树、宝石观音像、碧玉蟠桃、石纹黄山……

这般盛况,便是大唐天宝年间,安禄山进贡唐玄宗,也不可比拟。

那时候安禄山不过进贡了几匹骏马、几车珠宝、几件珍玩,哪像如今这般,万邦来朝,百兽率舞,祥瑞遍地,瑞气千条。长安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路边啧啧称奇。

“便是开元盛世,也不过如此了。”

“开元算什么,如今我大晋才是真正的盛世!汉家正统!”

“快看、快看那头大象!李知事送的吧,我当时见过!”

“李知事这会把曹侍郎给比下去了,他俩可不对付。”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避开了主路,绕了一大圈方才到的玉真观,陈易跳下马车,并未行拜上名帖的虚礼,携二女纵身自墙外一跃,踏虚而行,落入观内。

他们自起身到落地,皆不避他人视野,可旁人却好似没看到般,视若无睹,照旧做着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