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第983章

作者:蓝薬

“无生老母,本是一尊天魔所修作邪神,托言‘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诱愚夫愚妇,敛财聚众,烧香结社,为祸天下数百年,其白莲教借其名,倡乱造反,惑乱人心,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城化为焦土。

这场无遮大会,名为弘法,实为伏魔,金莲寺上下早已布下大阵,方圆百里之内的地脉尽数为阵眼,只待那无生老母踏入此寺,便如鱼入网,插翅难飞。”

陈易听罢,抬起头,看着观音菩萨那张被白纱遮了大半的脸,嘴角微微一弯,像在跟一个老熟人讨价还价道:

“我跟佛门素来不大对付,想要我出手,不该额外加一桩报酬么?”

观音菩萨忽然愣了一下,而后一笑,微微颔首,

“自然之理,届时佛门神通、法宝、灵丹妙药,皆可由施主挑选一件。”

陈易面露怀疑,倒没想到这菩萨这么好说话,先前地藏菩萨之事她或许并不知情,可药上菩萨之寂灭,应当早已传遍灵山。

“为表诚意,”观音菩萨如堪破人心,忽然开口,“我可先付订金。”

陈易的眉毛微微挑起,“订金?”

观音菩萨没有说话,一手微微屈起如在卜算,嘴唇翕动。

不消多时,她抬起眼,看着陈易,眸间略有叹息。

“施主的师姐,”她轻声说,“只怕今日要造一桩杀孽。”

陈易眉头倏地蹙起,

“杀孽?”

他忽有一丝隐隐的不祥预感。

观音菩萨微微侧过头,双目落向脚下那片被佛像阴影遮住的寺庙,。

“施主不妨往下一看。”

陈易遂低下头,目光穿过佛像高耸的肉髻,落在那尊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的佛陀脚下。

砰!

一道锦衣玉袍的身影从高处重重砸在佛前莲台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锦衣碎裂,发髻散乱,金缕剑脱手落在三步之外。

观其装束,似是揭育国的王公贵族,陈易双目微睁,

而后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一身道袍,长剑倒提,陆英的面色阴寒,眉宇间沉着一股极为罕见的杀意。

第九百一十七章 照见前身(二合一)

佛殿内,金身佛陀垂目结印,莲台下却是一片狼藉。

摔在佛像下的锦衣女子双臂勉力撑起,犹自咳血不止,臂肘血中打滑,想起身却不能,眼见那道身影踏入殿中,连忙抓起金缕剑撑地起身。

女子起身不到一半,陆英屈指一弹,气劲飞击,锦衣女子狼狈跌倒。

陆英倒提长剑,一步步朝她走去,惟帽已不知何处去,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杀意沉沉。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女侍从抄弯刀冲了进来,一见殿内情景,面色骤变,齐齐拔出弯刀。

可她们刚迈出一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陆英侧过脸斜扫一眼,一念间的杀意倏然叫众女侍毛骨悚然,一时无人敢近。

陆英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公主,“方才你说的什么?”

揭育国公主又咳了一口血,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那双目腾起恐惧,她自小在宫中长大,仗着父王的宠爱与一身不俗的剑术,从未将谁放在眼里,又哪里经受过这般打生打死的事。

“我问你,”陆英的声音压得更低,“方才你说的什么?”

公主的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我说的不过是一句……”话音难以落下,她喉头不断涌血。

陆英提剑踏过佛像阴影,手腕一拧,剑上翻起寒光,映得她面色森冷。

“斗剑落败,你怀恨在心,辱我也罢,”

陆英已至身前,剑茫相向,一字一句道:

“今你辱我师门又作何解?!”

女子浑身悚然,面目苍白如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剑锋直指咽喉,僵在原地。

她喉咙耸动,想要开口,却只有一口口血运出淌下唇角,双目颤抖。

“不说话么?”

陆英一声冷笑,臂肘屈起,一剑当空朝咽喉直穿,女子瞳孔骤缩。

忽然头顶似有什么一晃,

下一刻佛前一缕青烟扰过,一只手横插二人之中,陈易一指抵去,那剑意精纯凌然的一剑在指尖上轰然炸起圈圈气劲,陆英周身衣袖鼓圆激荡,因反震而惨白,犹自紧攥长剑不放。

像是要将眼前之人一并刺死。

陈易又伸一指,那两根手指微微一动,剑身上凝而不发的剑意便如泥牛入海,化为无形,继而双指一捻,整柄剑从陆英手中脱了出来,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剑柄朝下,被他随手插入地砖的缝里。

“就此罢手。”

陆英手中无剑,杀意却未减分毫,陈易蹙眉正欲呵斥,陆英反倒斜身一转,并指如剑欲杀那锦衣女子。

陈易唯有右掌从侧面拍出,正中陆英臂肘,力道恰如其分地撞偏了她指剑,指尖险险掠过公主耳侧,刺裂佛像莲台,陆英抽指还要再动,陈易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制在原地。

两个人相距不过一尺,陆英抬头看他,目光里那层沉沉的杀意还未散去,陈易低头看她,面色平静。

佛前灯火剧烈摇曳后复归平静。

从黄泉边上捡回一条命的公主直喘粗气,殿外一众女侍心脏险些也是一停,彼时,东宫若疏的身影匆匆挤开人群,飞奔进殿。

“陆英、陆英!”

东宫若疏焦急地跳了进来,见到陈易制住陆英的一幕方才缓缓松出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陈易知道问陆英无用,索性直接看向东宫若疏。

“她、她见陆英是使剑的,就来找陆英切磋……”东宫若疏想也不想,喘过两口气便把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素来舞刀弄枪性情彪悍的西域公主见是中原剑客,便见猎心喜,起了切磋问剑的心思,陆英本是不愿,却奈何不了这西域公主执意切磋,便于殿外一处空旷地小比了一场,结果不必多说当然是公主落败,这公主也口服心服,便问起陆英师承,陆英本就不耐,只随口一提,公主却太过热情,知道陆英的师傅是女子,竟说“原来中原女子也能传剑吗?想来是某位高手夫人代夫授艺。”云云,由此激怒了陆英。

陈易光听东宫若疏转述,虽然不在现场,却也了解得七七八八,再看陆英也没有否认,只是冷眼不语,也就唯有轻声一叹。

若在以往,物我两忘的陆英自不会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再以往点,那时的大师姐也不至于不通人情,直接出剑,可如今陆英剑心蒙尘,几乎是从走火入魔里走过一遭。

他松开扣住陆英手腕的手,却没放开她的肩膀,低声道:“她说错话了,是她的不是,但罪不至死。”

陆英没有说话,只是别过了脸。

陈易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眼下心绪未平,没有再逼她,松手转身到揭育国公主面前,低头以天眼一扫,伤势不轻,但好在没伤到脏腑要害,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又渡了一缕真气过去,护住她受损的经脉。

“走吧。”他朝那两个还僵在门口的女侍卫招了招手。

两个女侍卫这才敢上前,从东宫若疏手中接过自家公主,架着她匆匆退出殿外。

陆英已从地上拔起了自己的剑,将剑收回鞘中,转身便走。

“陆英。”

她脚步稍稍一顿,侧眸而视。

陈易看着她的背影,原本想说“你方才险些以活人剑造杀孽”,话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道:“你师傅若在,不会愿意见你这样。”

陆英肩背一僵。

片刻后,她冷声道:“你也配提我师尊?”

说罢径直离去。

东宫若疏匆忙跟了上去。

陈易没有说话,轻轻摇头。

佛殿内倏然安静,灯火不再摇颤,照得那尊结跏趺坐的金佛面容慈悲,垂目看着脚下的陈易。陈易叹息后正欲回身一跃,却见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自梁上飘落,如轻灵白鹿,足尖点过垂下的经幡,又借佛掌一转,末了落在莲台边,佛前盘膝而坐。

一声佛唱,空灵慈悲。

“施主,如何?”

陈易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确如她所说,陆英险些造下一回杀孽,若造此杀孽,初时不觉,可等到之后有所意识,便如芥子扎根,败坏活人剑的剑意,所谓活人剑,出手必为救人。

“施主的师姐,”观音菩萨轻声道,“剑心蒙尘之深,几近心魔,却非不可渡,只看施主如何去渡。”

陈易敛起笑,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渡,可系铃正是解铃人,陆英补天一剑先经他一掌拍断,其后种下剑印,更是这蒙尘之根,剑印一日不除,只怕剑心便一日不得拨云见日,可此剑印唯有周依棠亲手解除,他也无可奈何。

“菩萨可还记得,方才在金佛之上,菩萨说可以予以神通?”

“自然记得。”

“那神通,”观音菩萨眉头微挑,略有好奇,“施主想好了?”

“我只想求一种神通。”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无相禅师曾从前世截取光阴长河一丈。”大慈恩寺法堂推门即见前世长安的一幕浮过脑海,陈易声音平缓,“我想求的,便是这门神通。”

观音菩萨垂目,唇角的笑意愈发慈悲,她双手合十,垂眸低首,

“其名,那先前灯。”

…………………………

“古时有那先尊者,与弥兰陀王论轮回往生故事。弥兰陀王问尊者:‘人死之后,是否还有来生?’尊者答曰:‘譬如今夜燃灯,灯火跳跃,明灭不定,有人问这灯火是昨夜的灯火否?’王答:‘不是。昨夜的灯火已灭,今夜的灯火是新的灯火。’尊者却摇头,说:‘今夜的灯火,从昨夜的灯火而来。’,此等神通,想来是无相禅师悟得大道,以此喻为本,创下此门神通。”

扶着帷帽穿行于或红或黄的袈裟间,殷惟郢低声慢吟道:

“你要籍此神通以照陆英前世,与道门观想逍遥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倒也未尝不可。

佛门讲究的是观想,道门讲究的也是观想。佛门是从因果中照见前身,道门则是从天地间神游,二者虽然名目不同,但都是心意之功,路数未必不通。”

陈易与她并肩走过寺墙下,他刚从女院的佛殿里出来,寻到树下听经的殷惟郢一并出了女院,比丘尼误以为陈易是这女冠带来,面色一垮,先前见其对佛经侃侃而谈留下的几分博闻多识的印象也荡然无存,殷惟郢也不强辩,合十道一声“福生无量天尊”,便随陈易循小路离去,推开院门,出来转过一道赭红色的寺墙,迎面便是一排长长的经幡。

经幡从墙头垂下来,五色斑斓,他仰头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嗯。”

好一阵后,他收回视线,问道:“你觉得如何?”

“不无不可。”殷惟郢刚走几步,见他不动,“在看什么呢?”

“上面的梵文随便看看……你也觉得可行?”

陈易小步跟上,话因间尚有犹豫,哪怕心里早有定夺,陆英的剑心放在那蒙尘不是事,今日就险些造下杀孽,周依棠警告在前,他又不能解开剑印,左思右想唯有此着,只是此事若说做就做未免太过冲动,更不知具体是否可行。

身边唯有他家大殷这一个妻子,哪怕草蛇灰线、伏笔多多,却也只能让她当一回女中诸葛,略作参详。

“哪里不可行,此法虽然出自佛门,却又暗合庄周梦蝶的道理。”殷惟郢慢悠悠说着,头上经幡飘摇,她也看了一看,认出其上梵文:“般若波罗蜜。”

“什么意思?”陈易顿了顿,为免轻视,补了句:“我不是在说庄周梦蝶。”

殷惟郢噗嗤一笑,道:“智慧至彼岸……谁会觉得你不知庄周梦蝶何意?”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猜。”殷惟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帽间白纱随风荡漾,片刻她轻声道:“是为点你仙心。”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间已穿过了那片经幡,檀香、酥油与热风混在一起,卷过殷惟郢垂下的白纱,有百姓认出方才“白衣观音”的身影,慌忙合十低头,不敢直视,殷惟郢笑道:

“现在不点,我今日作观音。”

陈易笑了一声,眼前这假观音有模有样,连他方才见的真观音都不如呢。

揭育国不过西域小国,金莲寺却占地颇广,容纳进成千上万的人共赴盛会,不时有或红或黄的袈裟在人潮里鲤鱼似地穿梭来往,信众纷纷避让,陈易和白衣女冠也被当作某种僧尼,沿路拥挤的人群如潮水退开。

随他们走过,散开的人群又聚拢,人流总往那些香火如织的地方涌去,他们刚刚便走过观音殿,殷惟郢瞧了眼观音,看了看殿前广场上三三两两聚着的年轻男女,忽然明白了什么,这里年轻男女极多,多是两两结伴过来祈求姻缘美满,他们脚步稍慢去而复返,聚拢的人群又散了开来。

陈易随她到观音殿门边上,没有进去,眉目慈祥的白玉观音托瓶低眉端坐莲台,几对年轻男女并肩从殿内出来,女子面颊微红,男子含笑低语,手里都攥着刚从殿内求来的红绳。陈易问她你也要祈福?殷惟郢轻摇螓首,眼见诸多男女同行好奇而已,她一个道士何需像观音祈福,不过观音妙法系姻缘的说法她也有耳闻。

跨入殿门的诸多男女并肩敬香,双手合十,她忽然想,观音妙法既然能系姻缘,能系亦能断,那观音妙法可否断去陈易跟陆英将起未起的姻缘呢。

殷惟郢忽然问:“你方才说,想用那先前灯照陆英的前世。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前世是什么人?”

“前世的事,谁说得准。”陈易斟酌了下道:“不过据我所知,陆英前世,仍然是我的师姐。”

“你前世认识她?两世相识?”殷惟郢微蹙眉头。

“只不过,”陈易回忆起很久远的事道,“那时候的她,性情和现在不太一样,比现在明媚些,也活泼些,笑起来很大声,生气的时候会追着我打,跟着师伯师叔她们下山回来又偷偷给我塞糖,那时候的大师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殷惟郢听着,不动声色,她旁敲侧击道:“此法绝非那般万无一失,譬如前世我究竟是不是我,此世我又到底是不是前世我,你能分得清,她却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