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女冠一扫见那打头的“僊”,便觉是他所作,眉目微敛间一瞬喜意,他到底是有仙心,后又一瞬忧心,这仙心去错地方,竟长生里看出倦怠,天风里听出旧春。
说来太过话长,陈易没有解释,只轻轻一拂,问道:“陆英那边好了?”
“自然,有我出手,何忧之有?”
殷惟郢清笑一声,轻轻一指沾水,车板处笔走龙蛇,那首抹去的小诗又浮现而出,却是过目不忘。
“你既有诗心,又何必藏着掖着?”
陈易默不作声,细看她于地上文字,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纵是同一首诗,不同人写出来竟给人不同的感觉。
携去一盏前世灯火给陆英,女冠心情颇佳,先前在观音殿前,她问得不多,听得也不多,可有些事不必问全。
陈易提起前世陆英时,语中并无情债,只有旧债,在旁敲侧击下听得陈易前世对她不起,心开目明,既然如此,便助陆英觉醒宿慧记起前世,她也结下一份善缘,于是赠灯一事,也做得格外大方。
想到观音殿前时,连番拉扯推敲,只是从他的言语间就获悉了这一细节,殷惟郢暗叹自己慧目如炬。
可惜的是,事要一点点的办,这一缕灯火不过前世十分之一,不得一蹴而就,否则殷惟郢倒想看看,那位陆姑娘记起前世所有之后,会不会当场心如死灰。
“闲来无事,随我学诗。”殷惟郢说着,便以手沾水,轻声道:“诗分多种,以近体和古体为主,不过你初学,就从古体入手,不必过于纠结平仄。”
见她葱指沾水留下隽永字迹,陈易一时恍惚,当年也有位女道马车上教他诗词,而他笨拙地一点点学着。
只是周依棠没他家大殷这么磨人。
一念至此,前世这些诗词的细枝末节早忘了,如今是从头学起。
………………………
马车轻轻摇晃,戈壁的夜风拂过车帘,陆英和衣靠在车壁上,剑横于膝,如做冥想。
殷惟郢来过又走,赠予一桩福缘,陆英听她说可洗净剑心,自然求之不得。
初时不觉,双眸紧闭间,冥想间忽起倦意,白日里险些造下杀孽的戾气还未散尽,剑心蒙尘的沉闷压在心口,她只想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忽然听到声音,风穿过冷杉林的簌簌声音,眼帘继而浮起一点微光,像是极远处的灯火,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哗地一下铺开一幕苍翠欲滴。
成片成片的冷杉,从山脚一直铺到云端。
苍梧峰。
她在梦里认出了这座山,却认不出自己正在做梦。
苍梧峰的清晨是有形状的,雾从山脚往上漫,漫到半山腰时被冷杉林所截,便在林间绕过百转千回,山雾一片幽幽的靛蓝色。
少女推开木窗,冷冽的山风呼地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蹦跳着出了门。
刚踩过门槛,她跑到一半又折回去,在铜镜前站了片刻,歪着头打量镜子里那张脸,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好看。
把头发拆了又挽,她换了好几根簪子都不满意,最后干脆散下来,想了想,又换了一身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不过是那件罗天大醮用的蓝白道袍,她平时都舍不得穿,今天才特意翻出来。
打扮妥当,她跑到墙角抄起那把红伞,便出门去。
过去整座苍梧峰上只有她和师傅两个人。
师傅不苟言笑,平日里不是闭关悟剑就是冥想修炼,偌大的山头上,除了她一人说话的声音,就是风声雨声松涛声。
师傅从山下捎回来的信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山下收了个新弟子,资质不错,带上山来,让她多照应些。
大师姐怎会不照应呢?
少女撑开红伞,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妹安排好了住处,就住她隔壁也好,晚上能说悄悄话,师妹蠢笨的话,她还能辅导她,当然最好不要惹她生气,不然她折下枝条打手不够还要打屁股。
她把伞一晃,伞下是沿路相迎的杉树,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铺满了光。
她从道路尽头的石阶上一路小跑下去。
穿过冷杉林,越过牌匾,少女一路下山,远远瞧见雾中人影,不由矜持起来,闲下脚步,慢悠悠地撑伞而下。
独臂女子的身影自雾中缓缓浮现,少女微微垂首一礼,而后急切地往身后搜寻,一下就看到了,
“这就是信上说的小师……”
她兴奋地要说起“妹”字,可那分明是一张男子的脸,
“……弟?”
倏!
沉沉昏暗间,忽一泓清光自深处拖曳而起。
清光冲天而去,划破了眼帘下的黑暗,直贯青冥。
陆英眼球一跳,倏然惊醒。
梦中男子,有着与那施展活人剑的陈易一样的脸。
第九百二十章 抽屁股(二合一)
马车驻足在满是褶皱的风蚀石山背面,月亮像一只白玉圆盘挂在戈壁的上空,旷野深处立着被当地人称为“托克拉克”的胡杨,枝条嶙峋,稀疏几株。空旷幽远的方圆数百里间,只有一小格窗的灯火蒙蒙发亮。
气死风灯灯罩下的火焰平稳燃烧,车板上的水字写了又干,干了又写,前一行不久才被殷惟郢抹去,陈易落完笔后指尖收回轻颤,抬头见灯火轻轻照着殷惟郢的脸庞,她眉目促狭,隐有笑意,似问他还作修改否,陈易指尖抬起又收回,蜷缩入手心。
斜靠车壁,陈易均匀喘气,湿淋淋的手背抹上衣衫,女冠端坐蒲团,斜眸垂身,细赏一番后,方才吐出一个“好”字。
陈易微微颔首呼出一气,掀开帘子望去,月光静静照得山丘银白,细砂如水般自上而下流动,他呼出一气后又喘回一气,为殷惟郢这一个“好”字,竟比他逐杀白莲圣母还要疲惫。
她当时说得好听,古风不必讲究平仄、粘对、对仗,易与上手,可转眼就约半个时辰过去。
起先陈易也有一展诗才,让他家大殷拜伏之意,遂稍作酝酿,脑海间拂过诸多回忆,便一气呵成地落下一诗:
结庐太华开千嶂,长昼道光照太清;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此诗落在陈易眼里是极好的,虽不及大李杜,但也直追小李杜。殷惟郢稍作沉吟,却说“长昼道光照太清”这句差了些,下联写了人之处境行为,上联的“结庐太华开千嶂”已有景色,所以这句应当写应景而生的心境,这样才能上接恢弘景,下接逍遥意。
陈易登时为难,在他看来这诗已无可挑剔,一下不知如何下手,与殷惟郢辩了几句,却发现根本辩不过,捉耳挠腮了好一阵。陈易想起那首宝塔小诗,心有所触,抹去前诗,于是又作一联,是这样:
结庐太华云开晚,此心随鹤入空明;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字随指动,落下清晰的印痕,还不待陈易回味,殷惟郢便轻轻擦去,直截了当说不好让他重作,陈易不明所以。女冠见改过一句中有个“鹤”字,心下摇头,何况此联,意太直白,不相衬。
鹤太现成,空明也太直白,像生怕旁人不知他心境高远,便把“高远”二字挂在门上,诗意一挂出来,便俗不可耐……她遂点出此联之不足,陈易也辩无可辩。
陈易无可奈何,指尖反复摩挲车板,绞尽脑汁运上毕生所学都不得解,又是一通抓耳挠腮想了许久。
旷野尽头传来呼呼低鸣,俄而放大,车帘飞卷,陈易忽然见夜风卷过山岗,月下银白细砂自石山褶皱里流了下来,一念迟来的空明倏然降临内心,他蘸水写就,
“结庐太华云开晚,松门无客坐秋声。”
“岐山雷雾歌一曲,小夜剑心有青冥。”
女冠慢吟出声,这一首古风颇有几分韵味,自古仙人结庐看山看水看江海,心中飘渺逍遥唯诗文可载,如今陈易也做得一首足以称道的诗词,离修道证长生又有多远呢。
此中仙心可嘉矣。
念及至此,她随口问道:“‘岐山雷雾歌一曲’,这句倒蛮有意思,你去过岐山?”
陈易点了点头,前世去过,尽管记忆模糊,但的确去过,一路上杀人无数,血满山林,如今回想,林间尸横遍野,已分不清谁是谁,风吹叶落犹飘血,瘆人景象至今仍觉瘆人,可陈易一时记不起为何要往岐山去。
只约莫记得,是为陆英。
“周人自岐山而出,称岐山为周原,岐下秋深,周原膴膴,虽然并非我道门一等一的神仙宝地,但也是山川形势的龙首之地……”
殷惟郢一连顺着讲起诸多岐山的典故,陈易听得似懂非懂,只捕捉到一个“周”字,是了,也是为周依棠。
陈易眸光略有怅然,涣散地落在殷惟郢的脸上,不知她对自己让陆英记起前世会否颇有微词。
不过既然让陆英跟着自己一路去大天山,想来是做好让陆英被自己改辕易辙的准备了。
“岐山非洞天,非福地,却是天命曾经落脚之处,周人自岐下起,凤鸣而王业兴。故而有终南养道,岐山藏命之说……”
女冠话音一顿,斜眸一瞧,见他竟失神看着自己,心下一叹。
有时太过风华绝代总归不好,显得陈易那颗仙心并非自发,而是因她这神女所引诱而生。
当年山同城之时,她还对陆英颇有忌惮,毕竟因她的缘故,陈易最是喜欢那种清冷不近人情的仙姑。
如今却是心清意宁。
忽然,车外传来一声呼喊。
“不好了!”
是东宫姑娘的声音,突地一喊打破了戈壁夜空的沉寂,拴在车前的纸马都吓得齐齐昂起头来。
陈易一惊,掀开帘子便跳下车去,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人影已经直直撞了过来。
东宫若疏跑得太快,一脚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扑飞,陈易下意识伸手去接,她圆滚滚的胸脯已经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力道大得出奇,连带着把他也撞退半步。
撞完后一弹,东宫若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殷惟郢掀帘而出,立在车辕上,清眸微微一敛。
方才这呆子跑过来这一撞,刚刚怎么好像故意加速了一下……
女冠没有作声,只是拢了拢袖口,从车辕上缓步踱下来。
陈易弯腰握住东宫若疏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问道:“什么事急成这样?”
东宫若疏借力站起,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
“陆英!陆英她!”
“她怎么了?”
“她发烧了!”东宫若疏终于把话说囫囵,“我摸了一下额头,烫得厉害,她还一直说胡话,嘴里念叨着什么东西,听都没听清,我去叫她,她也不理我,哇!好像那个走火入魔!”
殷惟郢倏地抬眸,心底一惊,手脚微凉,可她这回分明什么草蛇灰线都没布下。
陈易也是一愣,此前陆英虽剑心蒙尘,气息分明仍旧平稳,不见走火入魔的迹象,莫非是那先前灯所致,让她迷惘一时难分前世今生?
“我去看看。”他抛下几个字,不敢耽搁直奔陆英马车。
马车近前,陈易却忽然心有所动,略一作想,还是登上车辕揭开车帘而入。
帘子刚一放下,倏地一声,一道剑锋便横到了脖颈上。
目光自剑斜上去,陈易笑了一声:“你们师徒都喜欢把剑横在人脖子上么?”
剑锋寒光闪映着陆英倔强又略显苍白的俏脸,她一时没有回应。
陈易扫了眼她横在脖子上的剑,也不急着拨开,毕竟对他毫无威胁,“你是怎么骗过东宫若疏的?”
“…若疏她我怎么骗不过?”陆英终于出声道。
“那倒也是。”
……………
车外不远。
“什么,我被骗了?”
东宫若疏蹲着身拿月下银白的细砂揉了揉脸,惊讶道:
“她怎么骗过我的?”
殷惟郢一时又气又笑,
“你说好端端一个人怎会走火入魔,何况她武道传承如一,不曾习练别家武学,更兼道心如鹤,你这呆子就不会想想吗?”
东宫若疏心下郁闷,脸颊上细砂冰冰凉凉的,格外舒服,想了想陆英没事就好,被骗也没什么,她懒洋洋地伸起脖子。
“我当时看情况紧急嘛,而且一直以来陆英都不大对劲。”
殷惟郢无话可说,她之所以笃定陆英走火入魔之事为假,除了细想后颇有端倪之外,更因她分明没有着手布下半点草蛇灰线。
不曾想,陆英瞧着清高向道,心机却如此深沉。
不得不防……
可略一作想,他们是名正言顺的金童玉女,落落大方,又有何可防?
殷惟郢眸光一敛,
以不变应万变。
………………
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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