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她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脚步虽然依旧还有些沉重，但眼底那层朦胧的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伤与期待的复杂微光。
第二百一十一章 买菜
石川真羽站在自己的摩托车前，看着手机上丰川祥子刚回复的讯息。
【临时加了班。你……稍微晚点再过来吧。】
他抬眼看了看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又瞥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六点二十分。这个时间点有些微妙，说早不早，赶去她家恐怕她也还没回来；说晚不晚，现在折返回自己公寓或者去别处消磨时间又显得刻意。
稍加思索后，他索性还是跨上了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融入傍晚渐浓的暮色。
他没有直接驶向祥子家那片灰扑扑的公寓区，而是拐进了稍显热闹的本地商店街。
这个时间，不少上班族顺路采购晚餐，摊档的灯火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出忙碌的烟火气。
他在一家挂着“山田屋”布帘的熟食摊前停下。摊主是位总系着白色围裙、面相和善的大叔，正麻利地给另一位客人装菜。
眼角余光瞥见真羽，他手上动作没停，脸上已经绽开了熟悉的、过度开朗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真羽嘛！好久没见啦！”
石川真羽笑着点了点头，脸上也带出点浅浅的笑意：“山田叔，好久没见了。”自从生活境况好转，搬到了更远的公寓，确实很少再来这条老街采购日常了。
“是来给你家里那位小女友买吃的吧！她今天怎么不来？”山田叔一边利落地给上一位客人找零，一边头也不抬地接道，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
“……”
石川真羽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不是”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选择沉默地闭上。
太久没来了，他竟然忘了这位山田叔最“招牌”的、也是让他和祥子都曾无比窘迫的爱好——拿他们两个当时看起来形影不离的半大孩子开玩笑。
过去他解释过，祥子更是红着脸否认甚至抗议过无数次，但大叔每次都乐呵呵地答应“好好好，知道了”，下次照旧。
次数多了，他和祥子都学会了在这一点上保持沉默，权当没听见。
他移开视线，目光扫过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声音平静地报出需求：“一份马铃薯烧肉，一盒清炒豆芽，一条盐烤青花鱼。麻烦分开装。”
“好好好，明白，老样子嘛！”山田叔显然没把真羽这份刻意的冷淡当回事，作为在这条街看了几十年人情往来的过来人，他太清楚这些小年轻脸皮薄，越是回避越是心里有鬼。
他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打开相应的食格，用夹子开始往便当盒里装菜，嘴里依旧絮絮叨叨，仿佛在跟自家子侄闲聊。
“你家那位啊，看着冷冷的，口味倒是一直没变，这些清淡又下饭的菜最合她心意。挺好养活。就是啊，瞧着太瘦了，跟竹竿似的，你得多盯着她吃点肉才行，光吃豆芽青菜哪够……”
石川真羽默不作声地听着，视线落在被灯光照得油亮的马铃薯烧肉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那个时候，他还对周围物价和节省门道一窍不通。祥子某次发现他胡乱买了些又贵又不实惠的东西后，抿着嘴，一脸“你这家伙真让人不省心”的表情，亲自把他拽来了这条商店街。
“看好了，”她指着不同摊位，声音低而清晰，“周二和周五傍晚，山田屋的熟食折扣最大。鸡蛋看日期和灯光下的通透度……别傻乎乎只看标价。”
她教得认真，微微蹙着眉，侧脸在市场的照明下显得格外专注。
就是在那时，正在剁肉的山田叔注意到了他们，尤其是祥子那副“小老师”般严肃又隐隐透着关切的模样，以及真羽在旁边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的架势。
大叔当时就乐了，刀一放，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小子，行啊！有这么会过日子的‘小女友’带着，以后饿不着咯！”
听到这个称呼后，祥子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山田叔一眼，又羞又气，嘴唇抿得紧紧的。
下一秒，她二话不说，拽起真羽的袖子，扭头就往市场另一边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要逃离什么令人难堪的瘟疫。
“我们换一家！”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真羽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只能乖乖跟上。彼时的他也被那声“小女友”弄得耳根发热，心里乱糟糟的，既有被调侃的不好意思，又隐约觉得……山田叔虽然口无遮拦，但人似乎不坏，说的话也……
他看着祥子绷得紧紧的小脸，那股较真又羞恼的劲头，让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那点不该有的窃喜又偷偷膨胀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祥子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绷着脸，带着他几乎逛遍了商店街所有卖熟食的摊位。
她看得异常仔细，比较价格，挑剔分量和品相，时不时发出“太贵”、“不新鲜”、“分量不足”的简短评价，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考察。真羽就跟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飘向她认真的侧脸，又因为她偶尔转过头来询问意见时那依旧带着未消红晕的眼角，而慌忙移开视线，胡乱点头。
一圈转下来，祥子的脚步越来越慢，眉心越蹙越紧。
最终，她在离山田屋不远的一个拐角停下，背对着真羽，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后，她极轻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认命的务实：“……还是那家最划算。”
祥子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但表情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的倔强，只是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回去。”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破罐破摔般的决绝，“不能因为……无聊的事情浪费钱。”
于是，他们又走了回去。
看到他们回来，山田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让祥子更气了，之后每次和真羽一起来，她要么躲在真羽身后半步，假装自己不存在，要么就板着小脸，视线飘向远处的摊位，假装在研究风景，就是不肯跟山田叔有任何眼神交流。
“喏，装好了！”山田叔的声音将真羽从回忆里拉回。他把几个便当盒仔细装进塑料袋后，一边擦手一边朝旁边努了努嘴，“今天边上中村婆婆那摊，鸡蛋特价，品相看着挺不错，新鲜。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家那位好像挺爱吃你做的鸡蛋来着？”
“……嗯，谢谢山田叔。”真羽点了点头，将食盒小心地放进车篮里。祥子还挺喜欢他做的鸡蛋羹来着，清告叔叔那儿……估计也没什么像样的晚餐，买点倒也不错。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一直很依赖他
石川真羽提着装有熟食和鸡蛋的塑料袋，站在丰川家那扇熟悉的、漆面有些斑驳的公寓门前。
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楼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淡淡潮气的味道。此时祥子还没到家，不过清告叔叔多半还在家里喝酒。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的时间不长。里面很快传来了拖沓的、有些不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是门锁被从里面拧开的、有些滞涩的声响。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隔夜酒气、食物残渣和久未通风的滞闷空气扑面而来。
丰川清告站在门后，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神浑浊，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迷茫和疲惫。他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门外逆光站着的人影。
“谁啊……？”声音沙哑。
“……叔叔，是我，真羽。”石川真羽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平缓。
“哦……哦，是真羽啊……”丰川清告似乎终于认出了他，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一些，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虚浮、带着歉意的笑容，“快、快进来……外面凉。”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动作有些迟缓笨拙。
真羽提着装得满满的塑料袋，走了进去。公寓里的景象和他上次来时大同小异，依旧凌乱，空气沉浊。唯一不同的是，餐桌一角似乎被勉强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上面放着一个喝到一半的啤酒罐，旁边散落着几粒花生米。
丰川清告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桌边，几乎是把自己“放”回了椅子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个啤酒罐，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铝皮，就被另一只手更快地、稳稳地按住了。
石川真羽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塑料袋，他挡在清告和酒罐之间，动作熟练得仿佛重复过无数次。
他将那个半空的罐子从清告指间拿开，放到稍远的桌角。
“……真羽？”清告茫然地抬头看他，脸上还带着醉意未消的懵懂。
“……叔叔，稍微缓一缓吧。”真羽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责备。
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拧开水龙头，等着水流变温，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
走回清告身边，却并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微微弯下腰，平视着清告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叔叔，我买了些吃的。”石川真羽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温热的便当盒，“今天，我们一起吃一顿认真的晚餐，好么？祥子等会儿就回来了。”
“我希望……她回来之后，能不用操心别的，至少今晚，可以好好坐下来，吃顿饭，然后好好休息一下。可以么？”
石川真羽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放在清告手里，目光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清告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温热毛巾，又抬头看看真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脸，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温暖的水汽和粗糙的布料摩擦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清告放下毛巾，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羞愧，“真羽啊，你看这……又麻烦你了……你搬家之后，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
“半个月前来过一趟。”真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一边将塑料袋里的便当盒一个个拿出来，在桌面上清出位置摆好，“只是那天晚上，叔叔你醉得不省人事，叫不醒。”
丰川清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那点刚刚浮起的、因为被晚辈看见窘态而生的羞愧，瞬间被更深的无地自容淹没了。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似乎总比在女儿面前更……在意一点形象？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不想因为自己这副烂泥般的模样，让真羽连带着也觉得祥子……是个麻烦吧。
可事实呢？他给祥子带来的麻烦，又何止这一点？
“……是吗……我、我都不记得了……”清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重的自嘲，“我……我还以为，你是跟祥子闹矛盾了，才不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努力聚焦，想从真羽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搬走的时候……祥子她，”清告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也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嘴上不提你的名字，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在意的。”
他说完，又像是被自己这番过于直白的话吓到，或者是觉得在一个晚辈面前说这些不合适，连忙垂下眼，手指又不安地抠动起来，讪讪地补充道：“……你、你别怪她。她就是那性子，倔……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太没用了……”
“……您想多了，叔叔。”石川真羽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他一边将最后一份便当盒的盖子打开，让食物的热气缓缓蒸腾出来，“我没有怪过祥子。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那里映着零星几点对面楼宇的灯火，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又仿佛藏着更复杂的重量：
“倒不如说……一直以来，我都很依赖她。”
清告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他猛地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愕然，还有一丝极力辨认的困惑。
“所以现在，能有机会为祥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买点吃的，做顿饭，我都觉得……是应该的。”
石川真羽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也有些不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指了指那些饭菜。
“叔叔，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些还热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那袋刚买的鸡蛋，朝狭小的厨房走去，“我去弄个鸡蛋羹，祥子……她喜欢这个。您要是等不及，就先吃着。”
清告坐在那里，望着真羽在厨房里熟练地找出碗、打蛋、调味的背影，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石川真羽站在狭窄的厨房里，将打好的蛋液小心地倒进碗中，覆上保鲜膜。锅里烧着水，蒸汽开始袅袅升起，给冰冷的厨房玻璃蒙上一层薄雾。
身后传来丰川清告断断续续、带着酒意和哽咽的低声絮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懊悔与无力。
真羽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筷子轻轻搅动一下碗里的蛋液，让盐分融化得更均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模糊的玻璃，只能看到对面零星亮起的窗户。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不是说让你晚点过来嘛
傍晚微凉的风，夹杂着外面世界尘埃与疲惫的气息，先一步涌了进来，轻轻拂动了门边矮柜上堆积的灰尘。
丰川祥子站在门口，一手还握着钥匙，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单肩包。
她刚从打工的地方回来，身上还穿着那套便利店的制服，深色的布料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眼下带着清晰的疲惫阴影。
丰川祥子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准备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踏进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杂着酒气和颓败的沉寂里，然后开始另一场无声的战斗——收拾残局，处理醉倒的父亲，然后再勉强自己吃两口冰冷的东西。
然而，当她抬起眼帘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那里。
预想中黑暗、凌乱、充斥着刺鼻酒气的空间并未出现。
客厅那盏老旧却明亮的顶灯开着，投下昏黄但足以照亮一切的光。
而在这片光与气味构成的、近乎陌生的“正常”景象中央——
那张总是堆满空罐、残渣、一片狼藉的餐桌，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区域。
几个打开的便当盒整齐地摆放着，里面是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菜肴。
她的父亲，丰川清告，没有像一滩烂泥般醉倒在沙发或地板上，而是……坐在这张餐桌旁。
虽然他头发依旧凌乱，衬衫皱巴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醉意和疲惫，但此刻，他正拿着一双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却确实地，夹起一块马铃薯，送进嘴里。他没有在喝酒。
石川真羽。听到开门声，刚好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刚从锅里端出来的、覆着保鲜膜的那碗蛋羹，蒸腾的热气在他指间缭绕，让他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食物香气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丰川祥子怔怔地望着眼前这荒谬又温暖得近乎不真实的画面，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打工带来的疲惫、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还有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说不清是委屈、是愤怒、还是某种快要决堤的酸涩，全都在这一刻堵在了喉咙口。
石川真羽看着她那双映着灯光、写满震惊和无数复杂情绪的蓝灰色眼眸，脸上那点因为端出热食而自然流露的温和笑意加深了些。他将那碗还烫手的鸡蛋羹小心地放在餐桌空着的一角，蒸腾的热气在灯光下氤氲开一小团暖雾。
“欢迎回家，祥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回到家般的自然，甚至比平时对她说话时还要柔和几分，“给你准备了爱吃的鸡蛋羹，不过要稍微等一会儿，现在还太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