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就像一池被竭力维持平静的湖水，但湖面之下，方才与祥子对视所激起的波澜，显然并未平息。
她挺直背脊站在那里，可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焦点涣散。
“素世，”石川真羽微微向她那边倾身，压低了声音“……还好么？”
素世只是用力地咬着下唇，没有选择回答真羽的关心。
就在真羽眉头微蹙，想要再说些什么的刹那——
“啪！”
紧接着，炽白的光束将整个舞台都打亮了！
椎名立希握紧了鼓棒，指尖用力到发白；千早爱音轻轻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吉他；高要乐奈蹲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仍藏在暗处，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
灯的目光空洞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脑海中刚刚还清晰盘旋的词语，此刻被刺目的白光和台下模糊的人影搅得一片空白。
“……呃……”
她忘了。
歌词，第一句是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卡壳瞬间。
长崎素世的目光，从那片让她心口发冷的观众席方向，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压过了胸腔里那片冰冷而混乱的麻木。
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握住了身前的麦克风支架，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了一个微笑，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存在。
声音透过音响流淌出来，清晰而柔和：
“小灯，笔记本。”
高松灯被这声熟悉的轻唤拉回了些许神智，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写着歌词的笔记本。
素世的声音像是一根安全的绳索，让她得以在空白的大脑里抓住一个具体的指令。
灯动作有些僵硬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承载着她所有不安与心事的笔记本，轻轻放在了舞台地板上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
接着，素世的目光转向台下，那双漂亮的蓝灰色眼眸扫过观众席：
“初次见面，我们是代打的乐队。我们几个也非常紧张，希望各位观众多多包涵。”
素世握着麦克风支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
“大家都准备好了么？”
她一边问着，一边将目光从台下收回，转向身边的队友们。
几乎是遵循着某种惯性，第一个便望向了站在自己左侧、那道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石川真羽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专注，眉头微蹙，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她此刻的状态是否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素世仿佛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迅速躲闪看向其他人。
视线先掠过已经进入状态、仿佛与自身节奏融为一体的立希，又扫过蹲在光影交界处、神情淡漠的乐奈，最后落在——
千早爱音的身上。
那双总是明亮闪烁的灰眸，此刻却失去了焦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连灵魂都快要从眼睛里飘出去似的，只剩下一片呆滞。
第二百七十三章 出问题
椎名立希同样看到了爱音那副魂不守舍的呆滞模样，眉头拧紧了几分。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握在双手的鼓棒轻轻抬起，让两根木质的棒头在空气中极短地相互碰触了一下。
“哒。”
千早爱音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从梦游中被拽回现实。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仓皇地投向侧前方的石川真羽。
石川真羽迎上她慌乱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幅度很小、但异常坚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千早爱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勉强将自己几乎飘离的意识重新拉回沉重的躯壳。她重新握紧了怀中的吉他，指腹用力按压在冰凉的琴弦上，试图找回那一点点熟悉的触感。
立希见爱音似乎找回了点焦距，不再迟疑。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鼓棒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随即——
“嗒、嗒、嗒、嗒。”
清晰而稳定的节拍如同心跳，在短暂的沉寂后再度于舞台上响起。
然而，前奏刚过几个小节，爱音手下流淌出的吉他旋律便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比立希的节拍慢了微不足道的半拍。
“对、对不起！”第一个小节尚未结束，爱音慌乱的声音就闷闷地传了出来。
她停下动作，抱着吉他，无措地看向队友。
音乐戛然而止。
舞台侧边，高松灯的视线从爱音出错起，就一直担忧地落在爱音身上。
灯光下，爱音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都清晰可见。
没有停顿，椎名立希的鼓棒再次抬起，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第二次起拍。
节奏再度响起。石川真羽的小提琴与长崎素世的贝斯稳健地跟进，要乐奈的吉他也划出流畅的弧线。
这一次，勉强撑过了几个小节。
但很快，爱音的吉他声线再次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这瑕疵其实细微，若不刻意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她几乎是应激般地猛地停下了拨弦的动作，双手僵在琴弦上方，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又搞砸了”的恐慌，再次看向了其他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道歉。
“不好意思，”椎名立希的声音抢在了爱音再次道歉之前，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打断了短暂的尴尬寂静，“请再来一次。”
音乐第三次试图起航。
但接连的失误显然已经消磨了部分观众的耐心。
台下原本只是平静观望的区域，传来几声清晰的叹息，甚至有几个身影干脆地站了起来，穿过座椅间的空隙，头也不回地朝着场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离席的动作在尚在努力酝酿情绪的舞台上显得格外刺眼。
先前或许只是不抱期待的观望，此刻却已变成了实打实的失望。
石川真羽的目光追随着那几个起身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没入场馆出口的昏暗。
比预想中……还要艰难啊。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别说达到祥子的期望了，怕是连最基本的“顺利演完”都成问题。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祥子那句带着甜美笑容的威胁——“我就把你关进小睦家特训，直到我满意为止。”
当时只觉得是玩笑，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冰冷的现实意味。要是真演砸了，以那位“合伙人”的严格和固执，搞不好真的会……
石川真羽迅速将这个恐怖画面从脑中驱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比起祥子可能产生的失望，或是自己那点对“下场”的无谓担忧……
此刻占据他心神全部的，是舞台另一侧，那个抱着吉他、脸色苍白、连指尖都在细微颤抖的粉发少女。
立希也正看向他。
舞台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锐利的紫色眼眸里，此刻并没有预想中的怒火或焦躁。
相反，那里清晰地映着一种沉静的关切，以及属于鼓手领袖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她对上真羽的视线，只是抿了下唇，眼神朝爱音的方向快速一瞥，又回到真羽脸上。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有“怎么办”的讯问，和“我配合你”的无声承诺。
真羽心下微微一暖。
即使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观众离场的压力，立希第一时间想的也不是责怪频频出错的爱音，而是如何解决问题，如何支撑队友。
能有这样的队友，何其幸运。
两人仅仅是对视了片刻，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已然达成。
立希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放下了手中的鼓棒，动作干脆地从鼓组后站起身，朝着真羽这边走来。她的步伐稳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始终落在尚在茫然无措的爱音身上。
与此同时，石川真羽也朝着爱音那边，幅度不大但清晰可辨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千早爱音正被巨大的挫败感和恐慌淹没，看到真羽的手势和立希走过来的身影，愣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带着点踉跄地，抱着吉他朝真羽的方向挪动脚步。
就在爱音茫然挪动脚步的同时，一道柔和而清晰的女声透过音响，稳稳地传遍了略显凝滞的场馆。
长崎素世。不知何时已再次握住了身前的麦克风，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歉意的温柔微笑，仿佛刚才一连串的失误和观众离场带来的尴尬从未发生。
“实在是非常抱歉，”她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令人心安的抚慰感，“其实……今天是我们这个临时组成的乐队，第一次正式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她稍稍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蹲在舞台边缘光影交界处的那道身影上。
“那个……”素世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求助般的亲昵与无奈，微微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能被对方听见，“乐奈你呢？你……也是第一次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千早爱音恰好抱着吉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石川真羽和已经来到他身侧的椎名立希跟前。
她抬起苍白的脸，灰蒙蒙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慌乱，像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动物，目光在真羽和立希之间无措地游移。
第二百七十四章 就当是弹给我
舞台侧边，长崎素世温柔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那个……乐奈你呢？”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向蹲在光影交界处、仿佛与台上焦虑隔绝的要乐奈，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好奇，“你……也是第一次吗？”
要乐奈闻声，慢悠悠地抬起头，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无机质感的语调回答：“我在很多地方都弹过。”
“哦？”素世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真的被勾起了兴趣，顺着话头自然地接了下去，语气温软，“都在弹什么样的曲子呢？”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与乐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悄然抚平着舞台上因失误和观众离场而躁动不安的空气，也为队友们调整状态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就在素世的声音透过音响流淌的同时，千早爱音已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挪到了石川真羽和已经来到他身侧的椎名立希跟前。
她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灰色的眼眸低垂着，不敢直视任何人，喉咙里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唤，满满的都是依赖。
“真羽……”
石川真羽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独立包装湿巾，利落地拆开，然后抬起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擦去爱音额角和鬓边不断渗出的冷汗。
湿巾微凉的触感让爱音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椎名立希站在真羽旁边，看着千早爱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焦躁，她压低了声音，“好好弹。”
千早爱音抿着唇，没有回应，身体依旧细微地颤抖着。
在旁一直担忧关注着这边的高松灯，此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拿起先前素世放好的那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递到爱音面前，声音怯怯的：“爱音……水……”
千早爱音看着递到眼前的水瓶，又看了看灯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地喝了一点。
微凉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让混乱的神经也清凉了一瞬。
“……谢谢你，小灯。”
千早爱音的声音还是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比刚才那声无意识的呢喃要清晰了些许。
她将水瓶递还给灯，指尖相触时，能感受到灯手指微微的凉意和小心翼翼。
“你水平没问题，”
椎名立希爱音将水杯交还给灯，再次开口，尽量压下心中焦躁，保持着一贯的理性，“冷静下来就行。”
石川真羽仔细擦去爱音额角的汗，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绷着脸、眉头紧锁的椎名立希脸上。
他嘴角忽然向上牵起一个很浅、却带着点了然意味的弧度。
“立希，”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语气里已经听不出紧张了，反而带点轻松的调侃，“你看起来……好像也有点紧张哦。”
椎名立希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真羽，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哈？”
她从未想过“紧张”这个词会从别人口中用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