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在把本就没什么家具可言的房间收拾完后,杰拉尔德面对桌上最后的一个陶罐。
这是他房间里最好的容器,没有一丝磕碰。
甚至连这个陶器本身,都是他亲自揉土、塑形,搭建砖窑,烧制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陶罐,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爱琳……真是抱歉,我食言了。”
“我答应过你,我们会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以一起平静的度过下半生,再也不让你漂泊的。”
“但是,我们终究没法继续强求……你会想要继续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座修道院脚下的泥土里呢?如果你能通过众魂和我说话,告诉我你的决定,那就太好了。”
“……杰拉尔德老大。”
在杰拉尔德抱着爱人的骨灰倾诉时,他的手下扣响了铁皮门。
金毛小子莱蒙德,看到了自家老大的样子,马上理解了一切。
他也难得感性的低下了头,声音轻柔了不少:
“你在和爱琳大姐说话?她有没有说,想要继续留在这修道院里?”
杰拉尔德笑着摇头:“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从来都听不见。”
“如果我们萨卡兹的王在这里,她或许能够给我启迪,让我知道爱琳的意愿……但从我们背叛了那位大人,从她最需要我们的战场上逃离的那天开始,背叛者就不再有领受恩赐的荣耀了。”
“……那是你一直说的,魔王的事情?”
莱蒙德表情严肃,走进屋内席地而坐。
杰拉尔德也来了兴致。
他坐在少年的面前,将爱人的骨灰放在身旁。
“莱蒙德你是在这修道院长大的。确实不熟悉萨卡兹的历史,我也从来没正经和你讲过吧。”
“我和爱琳商量过,该不该教你这些历史。本来我们想着,如果我们能够在修道院里度过一生,其实就没必要让年轻人知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但现在,我们既然要走了,那确实该让你知道。”
“嗯,我想知道。”
莱蒙德非常认真的挺直腰板,主动寻求答案。
这也是好事。
今天,就将是他们留在修道院里的最后一天。
一旦离开了这个环境,他们今后恐怕很难再有如此舒适的空间。
能够再安安心心的讲述历史,给孩子教课了。
考虑到这些,杰拉尔德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在十几年前,就是我们在荒地里捡到你的时候,萨卡兹正在打内战。”
“战争的双方,一边是魔王特蕾西娅。另一边是她的兄长,摄政王特雷西斯。”
“我们都是忠诚于特蕾西娅殿下的雇佣兵。我们相信着那位殿下的梦想和眼光,觉得只要在她麾下,我们总有一天能够把卡兹戴尔……也就是萨卡兹的家园,变成一个不再需要雇佣兵的美好城市。”
“但是,那终究太难了……在实现殿下的理想之前,萨卡兹的血就要流干了。”
“我和爱琳,我们都能接受为殿下的理想而死,为更年轻的同胞们开辟生路……但当内战打响,当我们发现,我们的武器必须用来杀死理念不合的同胞时,我们就怯懦了,进而逃避了。”
“……那个魔王错了吗?内战是她挑起的?”
莱蒙德努力听着,用自己的方式尽力消化自家老大兼养父的话,提出问题。
听到莱蒙德纯真的提问,杰拉尔德只是摇头:
“不是。即便到了现在,我依旧对殿下描绘的未来图景倾心。她许诺了一个和平的未来,萨卡兹可以不再需要杀任何人,可以和这片大地上任何一个种族的人和平交流……简直就像这座修道院一样美好。”
“但是,太美好的愿景,终究像泡沫一样易碎。就像我们现在不能再留在这座修道院一样……特蕾西娅殿下,她的愿望太远了。如今的萨卡兹还配不上她的愿望,是我们亲手掐灭了和平的可能。”
亲手掐灭……莱蒙德嘟囔着难懂的话,不太能直观理解杰拉尔德的困苦。
但在努力思考后,他还是点头:
“我大概能理解。昨天德尔菲娜也和我聊过,她希望我们能一起去拉特兰,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位魔王殿下,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老好人?如果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不会对萨卡兹抱有偏见,那肯定能达成和平……但实际做不到吧?很多萨科塔人会对我们有偏见,那同样,肯定也有很多萨卡兹会对他们有偏见吧?”
杰拉尔德:“……莱蒙德,你的悟性倒是让我很惊讶。臭小子,长大得真快。”
老猎户哼笑着,用粗糙的大手撸起眼前年轻人的头发,惹得他像只金毛大狗似的嬉闹。
虽然说法很稚嫩,但莱蒙德无疑是戳中了关键点。
萨卡兹并非什么无辜的完美受害者,偏见是同时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
特蕾西娅花了两百年时间,试图教养萨卡兹们接纳外族人。
但哪怕是那些出生在特蕾西娅时代的年轻人,体会到了温饱、医疗、教育等等……特蕾西娅为他们带来的福祉,却依旧会走向偏激。
到了最后,特蕾西娅的政策,却反倒是害了众多抱着善意、来到卡兹戴尔的外族人。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杰拉尔德也觉得,不该放弃思考、将其简单归纳为所谓【人性】。
这只是……时候未到,无可奈何。
正因为如此。
曾经逃避了同胞内战的老猎户,现在才会再一次选择逃避:
“莱蒙德。通知大家,和所有朋友们告别,我们今晚就出发。”
“我们叨扰这片净土够久了。就趁现在,不需要别人驱赶,我们自己主动离开。这样子,还能留下一个【朋友】的印象。”
金毛大狗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莱蒙德站起身,准备离开杰拉尔德的房间……
但当他拉开漏风铁皮门的时候,就发现门外已经有人了。
罗真的脑袋探了进来,在他们的惊讶中很轻佻的打招呼:
“哟。我来送青草格子饼了,你们要吃吗?”
第49章 圣子与恶魔的谈心
……咕噜噜噜……噗通。
在杰拉尔德老兄那个完全不挡风的破屋里,四个大男人席地而坐。
罗真和费德里科。
杰拉尔德和莱蒙德。
四个老爷们围成一圈,看着罗真在中间点燃的源石燃料。
这也是罗真从拉特兰带来的应急物资。
是经过无害处理、稳定释放能量的源石燃料,保证没有感染风险。
就这一小块清凉油大小的膏体,还自带防风金属托架。
点燃以后就可以稳定燃烧三个小时。甚至能把它盖灭后存着,下次接着使用。
罗真现在就问杰拉尔德讨了个水壶,像变戏法似的当着他们的面榨出豆浆,灌了进去。
萨卡兹人自己烧制的陶壶,在红黄色的源石燃料加热中逐渐升温,很快就冒出了令人倍感舒适的热气。
罗真试图拿起陶壶。
然后就被那一点都不隔热的壶,给烫的捏住耳朵了。
“哇好烫!大哥你们的陶器,就不能正经做个隔热握把吗?”
杰拉尔德:“哈哈哈~。见谅见谅,我们的陶器也是一边摸索一边烧出来的,大家都没经验。毕竟在来到这座修道院之前,我们都没有稳定自己生产东西的条件呢。”
萨卡兹壮汉笑容和蔼,坦然的直接空手握住陶壶,给罗真和费德里科先倒入热豆浆。
为什么状况会变成这样呢……旁边最无辜的莱蒙德,已经感觉胃疼了。
他也不知道罗真和费德里科,这俩萨科塔天使为啥突然闯进来。
虽然他们早就融入了这座修道院,这里的人是不会歧视他们了……
但是在十几年前,萨卡兹人刚来这座修道院的时候,大家当然还是很防备他们的。
所以在杰拉尔德的命令下,他们才很有自知之明的远离了教堂。
在这个移动平台的最边缘,自建房屋住了下来。
哪怕到了后来,他们用实际行动获得了修道院住民的认可,彼此间的串门拜访依然不太多。
所以莱蒙德非常搞不懂。
为什么是这个时点,是这两个来自拉特兰的萨科塔……
“……喔!这玩意好好喝啊!”
第一次喝到豆浆的黄毛小子,在入口的瞬间就惊为天人,眼睛都在发光了!
罗真愉悦的笑了:
“好喝吧,好喝就对了。你们这破屋子四处漏风的,有堵墙都跟只读的似的,不喝点热的怎么撑得下去。”
“混着豆浆再吃点饼吧。这是福尔图娜做的,我就是替她来送的。”
罗真摊开自家小天使用布包着的点心,鲜亮的格子饼还散发着微微的热气,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莱蒙德立刻欢呼一声,伸手就想拿。
但随着杰拉尔德的一声闷哼,黄毛小子立刻噤若寒蝉,乖乖正襟危坐的不说话了。
这調教水准倒是真的高,罗真颇感兴趣的看着杰拉尔德。
这位自称老猎户的萨卡兹人,以最大限度的善意对罗真低下头:
“使徒阁下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包括这一壶热茶,一份暖意也是。”
“此前我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能和来自拉特兰的萨科塔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今天的恩情我会永远记住,感谢您的善意。”
罗真摇着头:“这么说就不对了。斯特凡诺老主教,同样是从拉特兰走出来的萨科塔。他能够接纳你们,那其他萨科塔为什么不能呢?”
这……罗真一句话,就让老猎户噎住了。
他只能哼笑出声,连连赞同罗真的直点头。
当然,罗真也不是故意为了摆谱才来的。
他催促杰拉尔德多喝点自己的浆,又往陶壶里榨了新鲜一壶:
“我看你们的人,都在收拾行李。想要走?”
杰拉尔德诚恳点头:“想要走。”
他知道,这其实是个颇为敏感的话题。
按照一般认知,萨科塔人和萨卡兹人之间不能说是情同手足吧,最起码也可以说是弃如敝履。
只要双方之间有明显的强弱,大概率相遇后都不会放过对方,强者势必要剿灭弱者。
杰拉尔德想要尽快离开的原因,也是为了不节外生枝,尽快离开拉特兰的视线才好。
罗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他才更要问:
“那你们想去哪里?”
杰拉尔德:“哪里都行。南边的伊比利亚太过危险,那就往东去雷姆必拓。只要能走出这片荒凉的山谷,到有人烟的地方,我们就总能找到活干,不至于活不下去。”
老男人说的还挺有自信的,笑容很有说服力。
但这也是纯胡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且不说这批萨卡兹,在雷姆必拓是不是真的能找到工作。
就他们这批老弱病残,光是要走出这片无人区荒野就困难的很,在来年开春前最起码就得死一半。
如果他们能够走得出去,十几年前就不会冒着全灭的风险,来这个明显是拉特兰风格的移动修道院求助了。
罗真没有把这些推测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来的时候看到,你手下的人把昨天发放应急物资都拿了出来,堆在一起了。你们没打算带这些物资走,又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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