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的天使圣子 第1945章

作者:七月雨季

如果海嗣大群想,它们完全可以分分钟吞没这座海上孤舟,把上面所有人变成大群的养分。

但出于海嗣大群朴素的思考和好奇心,它们想要让这些强大的生命个体回归大群。

因此它们发挥了惊人的耐心,在长达六十年的时间里一直【供养】着他们,持续着这场漫长的社会实验折磨。

这座修道院也是同理。

那个叫奥卢斯的深海主教,如果有那个想法,早在六十年前就可以杀光这里所有人了。

但他花费了六十年的时间等待。

把一个优秀的萨科塔青年,都拖成了沉沉暮气的老人。

所为的,大概就是等待斯特凡诺这一个人的屈服。

斯特凡诺自己,其实也都是清楚的。

但即便如此,这个倔强的老人还是缓慢摇头:

“这是我的罪,已经憋了六十年的罪。”

“我必须当着我的兄弟姐妹面前,坦白这一切,才能完成清算。”

“我无法背负这六十年来的困苦和牺牲,以及老师的期待,继续怀着罪恶感活下去……我已经太老了。求求您,让我得到解脱吧。”

“……好。”

面对这样一位老人,这堪称卑微的恳求。

罗真,没有拒绝的余地。

“拉特兰的使者,圣战天使的军团长,圣子意志的代行者……请您倾听我的罪孽。”

当着全修道院155名居民的面,斯特凡诺老主教颤颤巍巍的跪下。

他专注的模样堪称旁若无人,如同还是在地下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狭小忏悔室里一样:

“早在六十年前,我刚从恩师安布罗修手中接过这座修道院时。我就发誓,我会对抗任何绝望与艰辛,誓死保卫修道院中的信徒们。”

“但实际上,我很快就食言了。名叫奥卢修的人类叛徒找上了我,大肆宣扬异端的教义,要我带领信徒们一起皈依他那非人的信仰。”

“我严词拒绝了,试图与他同归于尽……但我失败了。”

斯特凡诺吞咽一声,咽下自己的屈辱和痛苦。

“我被压倒性的击垮,连同萨科塔人的自尊和骄傲一同被掐灭。”

“他说,他有时间。他让我做出决定,是眼看着修道院的上千民众被当做养分吞噬,还是与他做一个长久的信仰对决。”

“……我别无选择。我对这个人类的仇敌和叛徒进行了妥协,允许了他的存在。”

……如今修道院的一百多名信徒,都默默听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一头雾水,也从没接触过海嗣的知识,完全不懂斯特凡诺在说什么。

只有极少数,在这座修道院里有着几十年居住历史的老人,意识到了斯特凡诺话语的信息量。

“因为这份愧疚感,我从此拒绝了和同胞分享情绪,成为了离群的萨科塔。”

“而奥卢斯……那深海主教也开始在修道院出没,暗中传播他那邪恶的教义。”

“我在表面上佯装不知,同时开始了每日的传教。我意图用正论稳固信徒们的信心,这一开始是奏效的。”

这确实是种信仰对决,还真没说错。

但这本身就是陷阱,双方的信息差是完全不对等的。

果然,老主教马上就后悔了:

“但是,我们都严重低估了伊比利亚这次,所面临的灾难。”

“修道院所行之处,到处都是绝望的地狱。为了躲避脚下不断异化的土地,我们只能开着移动平台无助逃离。途中我们接收了众多走投无路的可怜同胞,修道院中容纳的人数,一度达到了上万人。”

“修道院储备的物资很快见底。在生存面前,我们必须转变生活方式。我们改造了修道院的区域,试图将还没盐碱化的土地搬运到平台上,进行耕种……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折磨。”

老人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他在深入他自己的记忆,详细论述他的罪恶。

如今修道院里那些年轻的居民,肯定没法想象。

就这座残破的修道院,过去竟然有过上万人同时生活。

那是怎样一个壮观的场面,单看数字是肯定没法理解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腐化和溃烂也来的如此之快。

“哪怕将土地带上移动平台耕种,它们依然劣化的很快。种出的作物一年比一年干瘦、苦涩。土地本身也像是被侵蚀了一样,布满了腥臭的盐晶。”

“大家都品尝到了饥饿的味道。然后终于出现了绝望的牺牲者……有人接受了奥卢斯的传教,吃下了他捧上的肉块。”

“异变在我们的兄弟姐妹中发生。有人身体扭曲,肢体变异。有人干脆整个变成怪物,丧失理智的袭击周围人。”

并不是每个人都和那个萨卡兹人赫曼一样,在吃下海嗣的食物后还能保持理智的。

不如说,观察这些思想各异的人类吃下食物后的反应,就是奥卢斯想要进行的实验本身。

在这座巨大的试验场里,那些虔诚的、绝望的、卑微的人们。

在吃下海嗣肉后,会有怎样的个体差异变化,这就是他想要的小白鼠本身。

斯特凡诺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修道院中,发生了许多残忍的事情……我们不得不将曾经的同胞关在地下,日夜听着他们痛苦的哀嚎。”

“直到最终,在长久的苦难后,修道院中爆发了惨烈的厮杀……后来,就变成了许多年轻人们眼中的模样。”

这座修道院之所以变得如此破败,并不是因为外部袭击。

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居民被转变成海嗣,最终引发的内战导致的。

曾经一度上万人的居民,在极端的时间内迅速减少。

许多人死了,逃了。

还有人在绝望中放弃了这座修道院,主动投入荒野。

作为这座修道院最高负责人的斯特凡诺,亲身参与了这一切。

他念出一个个名字,作为审判他自己的罪证。

在这座修道院中牺牲的居民,他每一个都记着。

越是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他越是要打起精神,支撑每一个幸存者的内心,持续进行布道。

……同时另一边,他又要承受着强烈的罪恶感,看着深海主教这个罪魁祸首在修道院中来去自如。

“这是我犯下的大罪。我应当对每一个牺牲者负责,作为叛徒接受惩罚。”

老人花白的胡子颤抖着,深陷的眼窝里已经没有泪水能流出来了。

在如此漫长的六十年之后,修道院中的住民一度只剩下了不到百人。

所有能战斗的人都死了,也几乎没有人再了解这座修道院的历史。

就连移动平台本身都已经搁浅,很快丧失了食物来源。

斯特凡诺都一度以为, 这就是绝望的终点。

也就是在这时候,杰拉尔德带领的这批萨卡兹遇到了修道院,请求帮助。

很难说,斯特凡诺选择接纳这些萨卡兹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态。

他坚守自己要对每一个求助者施以援手的教义,不顾一切的帮助他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狂热,也是他说服自己的赎罪。

“我说完了,军团长阁下。”

斯特凡诺更加佝偻起来。

他苍老的身体缩成一团。

竟然显得是如此干枯、瘦小。

“我的信仰教我友爱,令我坚信要守护每一个兄弟姐妹。……但实际上,我只是将这当做了自我开脱的借口。”

“我明知修道院中潜藏着魔鬼。却依旧敞开大门,让更多无辜者成为他们的食粮。是我导致了众多人的牺牲,我就是那最卑劣的帮凶。”

“请审判我吧。一切的罪孽皆是我一个人所犯,这座修道院中再无知晓魔鬼存在的人。这里剩下的所有居民,都是虔诚善良的信众……罪人恳求您,请带他们回到圣城吧。”

斯特凡诺,重重叩首。

他用额头接触地面,一次又一次的叩响。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的修道院里,只有老人自虐告解的声音在不断回荡。

两个本地出生的萨科塔少女,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

她们埋进了斯普莉雅的怀里,瑟瑟发抖的缩成一团。

“……主教阁下。”

罗真单膝跪地,搀扶起不断自虐的老人。

他用平稳的语气说着:

“主教阁下。你或许是容许了深海主教的存在,导致了许多牺牲。若你自己都认为这是罪,那没有任何人能够赦免你,只有你自己可以宽恕自身。”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凿的。你的沉默也许害死了很多人,但你的行动最起码也救下了很多人。这有个确凿的数字,155人。”

……啊?

斯特凡诺在罗真的搀扶下,抬起苍老的双目。

他看到了那些朝夕相处的信徒们。

他们种族各异,年龄不同,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不同的出身。

其中当然还有福尔图娜和德尔菲娜这样,从出生开始就在修道院中长大,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

这座修道院,或许称不上乐园。

但这里也绝不是地狱,而是许多人的家乡。

“——主教阁下!”

终于,信徒中有人鼓起勇气,在这个场合下发出声音。

一名中年埃拉菲亚(鹿)站了起来,紧张的不停发抖。

他努力鼓起勇气,用失调的声音大喊:

“我、我不认为您有罪!当我被城市驱逐,只能徘徊在荒野上等死的时候,是您接纳了我!”

“对我来说,这里就是绝无仅有的乐园!是您几十年如一日的苦心经营,才让我有机会找到这里,活了下去!”

“包括那些深海教徒也是……我其实早就知道他们存在了!但是就连伊比利亚,连审判庭都拿他们没办法,又怎么能苛责您呢……如果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那我也想和您一起受罚!”

“克莱芒……”

老主教喊出了那紧张花匠的名字,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欣慰的笑容。

在这种局面下,琼安终于发话了。

“不错。我圣琼安,接受你的告解。”

“诚如主教你所说,你允许了异教徒的存在,纵容他传播那些非人的教义。那些在绝望中听从了诱惑、导致了巨大牺牲的人们,你应该为他们的不幸负责。”

“——但是,若想完全背负他人的人生,那同样是傲慢之罪。”

琼安的一句话,让刚紧张的想求情的人们闭嘴了。

她情绪稳定,依然保持着女武神般熠熠生辉的姿态:

“你在事实上,没有能力抵抗。若你强硬的反抗异教徒,那将会导致整座修道院的沦陷,以及上面所有信徒的死亡。”

“你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恪守教义,坚持原则。在长达六十年的时间里,你未曾懈怠,始终导人向善,在最艰苦的时候也保证了没有发生互相侵轧的惨剧。”

“并且正如圣……正如这位代行者所言,你的罪孽无法计算,但功绩却是确凿的。你保护了155条人命,让他们团结友爱的活到现在。”

这就足以盖棺定论了,琼安笑道。

生命是无法量化的。

能够原谅斯特凡诺,让他从长达六十年的自愧中解脱出来的,也只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