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可随着苇草她们与游击队接触,那些【深池】的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他们曾经搜集过物资的村庄和定居点,那些安全屋都一夜之间被搬空了,明显是得到了命令撤离。
甚至苇草还试着主动在村庄中报上姓名,说自己是【深池】的领袖,想要以此引来他们。
但就连这个宣称都石沉大海,【深池】的人再也没去过那些村庄。
由此,风笛和苇草自己都得出了那个结论:“【深池】是在故意躲着小草。他们知道小草来了,但上头命令士兵不准和她接触,就变成这种情况了。”
“小草本来都想直接去公爵联军那边问问了,但那实在是自杀行为,我们和小蔓(蔓德拉)就拦住了她。”
那确实,听着的号角都心累的大叹一声。
虽然人人都知道【深池】是威灵顿支持的私兵武装,但这毕竟没有公开化,威灵顿在明面上也不可能承认。
如果苇草大咧咧的在公爵联军面前露面,且不说她本人的德拉克身份就会惹来多少麻烦,威灵顿也绝不会允许她落到别的公爵手上。
到时候才真的是无论苇草和她姐姐怎么想,威灵顿都不会容忍这个愚蠢的女孩继续存在。
但还好,苇草身边也还是有看得懂这种“人际关系”的智囊存在的。
风笛接着说道:“后来还是号角队长的那个同学,小弦弦(和弦)提了个想法,说是干脆直接进伦蒂尼姆算了。”
(为啥只有和弦的昵称是用叠叠字的?)......包括罗真在内,听着的众人心里都产生了这小小的疑问。
但这也不重要。
总之当时的和弦是提出一个想法:既然【深池】在外面故意避开苇草,那就直接进到伦蒂尼姆城内,然后直接用【深池】的名义活动就好了!
苇草的目的是问清楚【深池】想要什么,为此才需要一个沟通的渠道。
而不管【深池】要什么,那都肯定和伦蒂尼姆的乱局有关。
那只要苇草自己先以【深池】的名义活动,就肯定会打破她姐姐的规划,到时候就不得不来和她接触啦!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道理......但好像又没道理的。
但反正继续耗下去也没意义,苇草就还是同意了和弦这破天荒的计策。
在那之后,三人就用了游击队线人的路线潜入了伦蒂尼姆,到现在应该过了一个多礼拜了。
这怎么说呢,就让人有点唏嘘。
苇草、和弦、蔓德拉,她们本来也就是【深池】的人。
但在和【深池】决裂之后,她们现在又为了和对方接触,再用回了这个名字。
那真正的领袖爱布拉娜,听到这件事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那罗真也要在待办事项上再加一笔了:和在城内行动的苇草等人会合。
罗真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问题了,剩下的就交还给维娜。
如今萨迪恩区百废待兴,虽然市民们的士气很高涨,但之后还是要落实到脚踏实地的工作中去。
游击队如今是这里最强势的一股力量,维娜也要求汉密尔顿上校必须和本地自救军配合行动,绝对不要和他们这些本地人再闹出摩擦。
至于具体的合作、训练之类的工作,这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了,维娜并不打算指手画脚。
“——除此之外,就是城防军了。”
维娜做足准备,长舒一口气:“上校,带我去见见那些俘虏吧。具体要怎么办,等我和他们聊过之后再说。”
和萨卡兹王庭军的士兵不同,城防军都是伦蒂尼姆的本地人。
他们本来是独立于贵族体系之外的军队,只有伦蒂尼姆议会才有指挥权。
这是为了让他们尽可能的维持中立,不要参与贵族之间的阴谋斗争。
但实际上,城防军恰恰是阴谋的苗床,众多贵族势力博弈的棋盘本身。
早在二十六年之前,狮王被送上断头台的前一天,城防军就主导了清剿保皇派的工作。
贵族们的眼线早已密布城防军,连最高层的指挥系统都被渗透,所谓的独立性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城防军杀死了十几位坚定支持狮王的贵族,将数百名高塔骑士堵死在他们的塔楼中,又杀死了圣王会中的每一个护卫和侍从。
就连最后架着狮王和坎伯兰公爵,将他们这对堪称佳话的君臣一起送上断头台的,都是城防军的军官。
如此种种,伦蒂尼姆城防军早在那时起就毫无荣耀可言,尽是藏污纳垢的贵族走狗。
“......这就是全部了吗?”
维娜跟随着汉密尔顿来到城墙上,见到了被一排排捆着、跪在地上的城防军士兵。
他们人数之多,城墙指挥所的室内都关押不下,就被临时控制在了这里。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在城墙上被暴晒了几个小时,情况已经很差了。
他们的手脚被捆在一起,身体被迫佝偻的蜷缩着,脑袋低垂的模样真像是断头台前的囚犯。
维娜粗粗望了一眼,所见人数应该就超过三百人。
汉密尔顿敬礼回答:“这是所有在城墙哨所周边的士兵。还有些分布在本区块的各个主要设施内,被我们的战士控制的约有五十人。还有些零散的逃兵丢盔弃甲,混入了平民之中......但本人以这枚红蔷薇勋章发誓,绝对会以最快速度将这些可耻的蛆虫揪出来!将他们肮脏的毒血放尽!洗清伦蒂尼姆的罪恶!”
唰唰——城墙上看守着这些俘虏的游击队士兵,都齐刷刷的用拳头叩击心脏,以此表示对自己指挥官的支持。
要论恨意,没多少人比保皇派的士兵们,更恨伦蒂尼姆的城防军了。
他们本来应该是为同一个国家而战的同僚,却不知何时起走向了两极,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偏偏他们依旧是明面上的同僚。
伦蒂尼姆城防军所做的事情,会被外人和平民代换到所有维多利亚军人头上,给他们扣上摘不掉的弑君反叛的帽子。
这二十多年来,像汉密尔顿这种没有进入权力中心的一线军人,只能忍受着这份玷污整个维多利亚的耻辱,含恨的对现状屈服。
而现在,他们终于能一雪前耻了。
这复仇心可不是能轻易消失的,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对萨卡兹的恨意还要强烈。
维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在罗真、号角等人的陪衬下,迈着一步步坚实的步伐,从这些失魂落魄的俘虏面前走过。
她走的很慢,靴子扣响的声音凿在每一个俘虏的心口。
就是要让他们听清、看清。
被维娜的身姿吸引,这些原本满脸灰暗的士兵,逐渐开始抬头看她。
他们看到了维娜闪耀的金发,看到了她那末端带有鬃毛的狮尾。
他们看到了游击队的士兵们,在维娜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主动意气风发的抬头挺胸、敬礼致意。
他们看到了那些士兵们脸上洋溢的兴奋、苦楚、感动。
有的甚至没能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却依旧坚持着不让自己的军礼懈怠半分。
......他们当然也听见了,那一声声的“『维多利亚万岁!红蔷薇万岁!荣耀归于雄狮!』”
被俘虏的城防军士兵,终于躁动了起来。
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他们的心中萌芽、生长......很快覆盖四肢百骸。
“——你、您、您......您是......?!”
他们中有些人挣扎着挪动,用膝盖在坚硬的地面上摩擦,被捆在一起的手脚被勒出一道道血痕。
直到其中一人挣扎着扑倒在了地上,挡住了维娜的脚步,拼命的抬头仰望他。
维娜马上伸出手,拦住想拔刀的汉密尔顿。
她缓缓摇头,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俘虏拼命挪动身体,气喘吁吁的趴在自己面前。
他拼命开口:“您是、狮王殿下?是阿斯兰的......皇族的后裔?那个先王的、小公主?”
维娜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金色的睫毛看着他。
他军服上的军衔是少校,应该就是这一片防区的指挥官了。
他的一只耳朵缺了一段,包裹着的绷带显得有些旧,应该是一两天前就没换过了。
那多半是萨卡兹人折磨他们造成的伤势,维娜想。
他们明明是正规军,却在萨卡兹佣兵的淫威中忍气吞声,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奴隶军。
“你们为什么投降?”维娜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这问题要说尖锐也确实算尖锐,让那校官干燥的嘴唇颤动了几下。
他随后回答:“因为......我们,都是被迫屈服于萨卡兹......我们也是伦蒂尼姆人,如果有的选,我们也不愿意为那些畜生——”
“那你们为何对萨卡兹投降?”维娜又问道。
这问题就又把校官给呛住了,连带周围游击队的士兵们眼神都充满鄙夷。
对游击队投降,这还能说是具备一定正当性的。
看这远超游击队成员的士兵人数就知道,这些城防军压根没做什么抵抗,在游击队入城后就集体投降了。
如果城防军真的视游击队为敌人,成建制的集体反抗,那他们绝对没有这么轻松就能掌控这个萨迪恩区。
他们说自己是伦蒂尼姆人,如果不是被迫也不会想为虎作伥的对同胞下手,这些话也确实还有点可信度。
但这也更加导致,他们此前四年一直屈服于萨卡兹的行为,显得很可笑了。
这还被绑着的校官以头抢地,只能以别扭的姿势尽可能的喘息:
“四年前、那些萨卡兹佣兵刚入城的时候......我们接到命令,直接放行,不要干涉他们......”
“那个时候,斯塔福德公爵,入驻了伦蒂尼姆......他破坏了公爵之间的协定,但伦蒂尼姆议会要求,城防军维持中立、不要阻止公爵......”
“然后,卡文迪许公爵、以斯塔福德公爵谋反为名,前来平叛......他带来了那些萨卡兹佣兵,挥舞着他的旗帜......我们只能看着两位公爵,在伦蒂尼姆的街道上火并......然后,双双殒命......”
......维娜没有插嘴,只静静看着这个少校继续找借口。
两位公爵一起身亡,导致两人的家族一时间都群龙无首,很快就被其他公爵的势力瓜分控制了。
他们的私兵自然是作鸟兽散,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但被“请”来的萨卡兹佣兵,那就是真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而按理来说,如果伦蒂尼姆议会和城防军还能发挥应有的作用,本该当时就清剿这些赖着不走的萨卡兹。
但议会没有动,城防军也没有动。
甚至议会还和这些萨卡兹的领袖——所谓的摄政王特雷西斯达成了协议,以议会的名义延续了雇佣契约,给了他们继续留在伦蒂尼姆城内的正当性。
这就是耻辱的开始......或者说开始的结束。
伦蒂尼姆议会也早就受到公爵们的控制,一切都看他们的脸色。
而公爵们私底下达成了协议,打算利用这些萨卡兹佣兵做一些事情,因此容许了他们暂时留下。
那具体是什么事情就不得而知了,目前的维娜她们都不知道公爵们纵容萨卡兹留下的目的。
但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这些萨卡兹都肯定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真正把自己变成了伦蒂尼姆的僭主。
在这全过程中,城防军这支本该保卫自己城市的武装力量,就碍于所谓的议会指挥权,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这少校对此也非常悔恨,用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地面:
“那些阴险的萨卡兹......!他们最初邀请高官会晤,逐步了解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逐渐把手伸到了中层......然后他们就开始威胁,绑架了军官们的家人,要求他们听命!”
“城内的贵族,要么是和他们狼狈为奸,要么就早早逃了出去,剩下的都被杀了......城防军的最高指挥官,勒内·莱托......那个高卢人才是最大的叛徒!如果不是他故意放任,我们本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这校官的额头鲜血淋漓,把积累至今的愤怒和怨恨都发泄了出来,诅咒着那指挥官的名字。
其他城防军士兵中也传来了悲哀的抽泣声,无处发泄的委屈不断蔓延,在这群哀兵中扩散。
......维娜朱唇轻启,缓缓吸入这悲哀的空气。
她咽下伦蒂尼姆的腐朽和苦楚,在肺腑中与血液相融,随后再缓缓过滤呼出。
她吸收了这份必须承受的悲哀,将其化作自己的心脏继续泵动的力量。
“你们为什么投降?”维娜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这让那血泪混合在一起的校官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次他没能明白,维娜所说的投降指的是什么、是对谁。
于是,维娜解释道:“二十六年前,城防军发动叛乱,侵袭王宫。”
“你们杀了数百名忠诚于狮王的骑士和扈从,杀了高洁的坎伯兰公爵一家,以及其他没有投向其他公爵的贵族。没有宣战,没有口号。你们成为了公爵联军阴谋的利刃,捅向了自己宣誓效忠的主人。”
“你们甚至没有自己的目的,更没有负起责任。若是你们宣布从此统治伦蒂尼姆,为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民负责,倒是也罢......但你们做了什么?这二十六年来,你们除了放任这座城市腐朽,放任整个国家撕裂,还做了什么?——你们为何抛弃自己的职责、抛弃自己的誓言,向这一切不堪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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