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月雨季
他只是比其他同样境遇的孩子要早熟一些,聪明一些。
再加上足够的好运,让他偶遇到了来教室探望的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进而被选中加入了军事委员会的培育机构。
他成为了卡兹戴尔最早一批接受外族军事体制教育的孩子,在特雷西斯的亲自教育下长大,理所当然成为了军官。
自己这幸运的人生,是建立在众多更加不幸的同胞尸骸上的......曼弗雷德很清楚这点。
他从小就看着两位殿下的努力,很清楚他们为了让卡兹戴尔变好,都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即便如此,萨卡兹却还是走到这一步......
他反复思考着,却得不出答案。
“告诉我,拉特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在自己的右臂已经被死魂灵的仇恨之火吞没大半之后,曼弗雷德终于主动对眼前的对手问话。
其实他们的战斗只开始了不到两分钟,而且还几乎是一边倒的局势。
曼弗雷德的佩剑已经被琼安击碎,身体各处都被镜刃的碎片刺穿,像筛子一样汩汩向外喷血。
为了补充他失血过多的身体,寄宿在他义肢中的死魂灵就用火焰填补了他的血液,让他在剧痛中强行维持生命。
琼安对眼前的魔族没有任何留手的打算,最大的警惕也不过是避开他右臂上那看着就不详的诡异火焰。
“别用你肮脏的嘴玷污圣城的名讳,刽子手。”
她更没有半点和魔族交流的打算,在操控镜刃碎片荡开他右臂的同时,抬起一脚就踹在了曼弗雷德胸口。
被这怪力女踹飞的曼弗雷德,像破布似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血液刚接触到地面,马上沸腾的跳动了几下,然后就蒸发的只留下一滩印记。
这在琼安眼中,自然就是萨卡兹邪恶巫术的体现,让她冰冷的鄙夷愈发露骨。
曼弗雷德啐出口中的鲜血:“叫我刽子手吗,你?”
“在那种富足的环境中,享受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有着能做任何事的自由......在这基础上,依旧以所谓的「圣战」之名围猎我们,这不都是拉特兰的所作所为?如果是担心自己的来历被发现的萨科塔叛徒也就算了......结果连你这种伪装萨科塔的冒牌货,都自以为是正义了?”
琼安眉头触动了一下,难得停下了进攻。
她杀过的萨卡兹不少,但发现她并非萨科塔的却不多。
琼安的内心并没有任何慌张,只是冷静的分析,为何自己的身份会被发现。
“......原来如此。你手臂上那个东西,是所谓的死魂灵?”
琼安很快猜到了理由。
“远古萨卡兹亡者的残魂,据说怎么都杀不死的无形怪物。它能感知到我不是萨科塔吗?你们萨卡兹的把戏确实多。”
“但这不足以成为让你活下来的筹码,更不足以让你自诩正义。”
自己竟然也会被外人觉得,从小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这让琼安甚是可笑。
外人对拉特兰的臆测真是千奇百怪,不管是好是坏的都很多,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你以为,圣城在这片大地上立足,是付出了多少努力?”
琼安高傲的睥睨着:“不管是萨科塔还是黎博利,拉特兰一代代的先祖,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家园、为其奉献牺牲。一代代拉特兰人绞尽脑汁,考虑着如何用尽可能和平的手段融入这片大地,才构成了如今你口中富足的圣城。”
“而与此同时,萨卡兹就只会沉溺在循环往复的劫掠和复仇中。你们杀死了多少代自己的魔王?互相残杀了多少自己的同胞?明明拥有所谓的黑冠,却还是反复陷入内斗的拉锯,真是何等招笑......你也想为所谓万年前的血债报仇、继续把自己和种族后代的生命投进熔炉的话,那你们就活该被烧的精光。”
“......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个不是萨科塔的萨科塔......大概应该是黎博利吧,那冷酷的发言让曼弗雷德无比赞同。
她很明显是拉特兰的高层,而且还知道不少萨卡兹的历史,看来拉特兰确实是有正确记录的。
曼弗雷德从小到大,也考虑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萨卡兹必须一代代投入到复仇中?为什么特蕾西娅殿下的和平愿景无法实现?
历史上,不止是特蕾西娅这一个魔王追求过和平,实际许多代的魔王都有过类似尝试。
但无一例外,那些魔王都无法改变“民意”,最终都被其他萨卡兹或者王庭之主所杀。
巴别塔本该是个充满希望的改变。
曼弗雷德小时候,也接受过那些外族志愿者的教育。
那都是一群不为报酬、单纯为了和平理念而跟随特蕾西娅来到卡兹戴尔的圣人,一群实打实的理想主义者。
......但那些老师大多都死了,被卡兹戴尔的萨卡兹杀死了。
总有人无法放下仇恨,总有人叫嚣着『我只是杀了个莱塔尼亚人』、『我是为父母报仇』、『这些外族人肯定有阴谋』这种话,一次次把特蕾西娅殿下的心血践踏成血污泥泞。
哪怕到此时此刻,寄宿在自己身体中的、已经把自身化作自己血液的死魂灵,也还在叫嚣着复仇。
这些永恒不死的万年复仇之魂,确实无法遗忘自己的仇恨,到现在也承受着痛苦。
那它们就是萨卡兹不幸的症结吗?
如果想办法让它们安眠,不让这些万年前的复仇之魂继续叫嚣,是不是就能平复萨卡兹的复仇欲望?
......不可能的,不可能。
死魂灵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它们顶多是用自己絮絮叨叨的疯话逼疯几个倒霉蛋,但不可能影响整个种族的思维。
那么是为什么呢?
难道萨卡兹真的就是天生魔种,我们就是骨子里怀着嗜血的欲望,睚眦必报到哪怕自灭也要复仇?
非要不计代价的杀光所有仇人才算完,甚至连先顾好眼前生活的理性都缺乏?
“——那你来告诉我答案!泰拉人!!”
曼弗雷德泣血暴起,用自己的血液为柴薪点燃火焰,塑形成长刀砍向琼安。
身经百战的军团长立刻予以反击。
圣子御赐的镜刃大剑挡住这临死的反扑,源石技艺创造出的无数碎片反射着阳光,从四面八方刺入眼前魔族的身体中!
曼弗雷德伤势又多出了一倍,滚烫的血液从身体中喷涌而出。
但他的血也变得更加灼热,甚至直接融化了琼安的法术造物!
这让她眉头紧皱的同时,也听到眼前这个萨卡兹将领更加绝望的叫嚣:
“告诉我!为什么萨科塔可以遗忘仇恨,可以和你们这种仇人的后代和平相处?!而萨卡兹却只能做着遥远的美梦,甚至连怀着那么远大梦想的殿下都无法容纳?!”
“为什么特蕾西娅殿下非死不可——!为什么那些死士宁可断角削面、好像一副自己是为国为民做出重大牺牲的模样,也要去杀死殿下?!为什么不能有更多人支持殿下......为什么巴别塔不能更强大一点!为什么理想主义者要弱小到被复仇者消灭!告诉我啊!!!”
琼安听着这些听不懂的疯话,只感到莫名其妙。
她能感受到这个萨卡兹将领的激烈情绪,也猜到他多半是被死魂灵所影响,精神更加疯癫了。
......但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琼安一声大喝,无数镜刃再次从手中的大剑中复制、剥离,化作螺旋的旋风搅碎着眼前的魔族。
曼弗雷德愕然的睁大眼睛,只感到无法违抗的怪力席卷了自己,将自己的全身搅滥的千疮百孔。
无数薄如蝉翼的镜刃,撕裂了曼弗雷德的身体。被他灼热的血液融化,紧接着又有下一枚镜刃刺穿。
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几乎再也没一块好肉,被气流席卷着飞出好几米,变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琼安暗自感慨一句这家伙真耐杀,同时注意留出足够的镜刃碎片挡住他灼烧的血液。
琼安可不想被魔族的血液弄脏,等会儿还要去找自家圣子陛下求抱抱奖励呢。
也正因为想起了罗真,琼安才傲然开口:“因为你们没有陛下。”
“空有正义则苍白无力,空有力量也无非是残虐暴徒。但陛下同时具备两者,更有着超越这一切的慈悲与大愿。”
“无需哀叹,萨卡兹。我的陛下亦有容纳你们的大爱,萨卡兹同样可以在他膝下承欢。你们的卡兹戴尔将迎来全新的未来,真正成为泰拉的一部分,而不至于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说不定真的不错,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曼弗雷德想到。
哪怕他的意志和身体都足够坚韧,如今都已经被摧残到了极限。
死魂灵依旧疯狂的在他耳边叫嚣复仇,同时用自己的力量填补他缺失的内脏和血液,以剧烈的痛楚为代价延续他的生命。
......但曼弗雷德觉得,已经够了。
王庭中最棘手的血魔大君已经消失,变形者也不知所踪。
食腐者大宗长决心为萨卡兹的过去与未来奠基,特雷西斯殿下也会尽到所能做的一切。
他们都已经尽力了......那就应该足够了吧?
最后一批主战的萨卡兹,会死在伦蒂尼姆。
如果拉特兰的圣子,真如眼前这个假萨科塔、以及那个小兔子异族魔王所说的那样,是能够包容萨卡兹的人的话。
那他说不定是能保护剩下的卡兹戴尔,最起码让萨卡兹这个种群延续下去。
到时候的卡兹戴尔,将比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的时代更加弱小,更无力反抗。
那就意味着没人能再聚拢起足够复仇的力量,也不会再有人想着刺杀魔王......或者圣子了。
这或许是好事,或许......
【——凭什么?】
在曼弗雷德想要放弃的那一刻,他的脑中却涌起了无法抑制的焦躁。
【凭什么,提卡兹需要叛徒的拯救?】
【卡兹戴尔才是此世的一切。可笑的泰拉,可笑的神民、先民——他们都该死!一切都该拨乱反正!】
这股情绪是如此庞大又不可违抗,比死魂灵的叫嚣还要厚重上千倍、万倍!
他甚至连悲鸣都无法发出,只能承受着那撕裂精神的疯狂:
【杀光他们!杀光这些侵犯我们家园的低等生物!】
【我们才是这颗星球的统治者!文明的存续与源石,绝非我们的主人,而是理应被我们奴役的力量!】
【我们是提卡兹!我们是卡兹戴尔(世界)!杀光他们,夺回我们应有的一切!杀光他们!!!】
“嗯?”琼安愕然的皱紧眉头,背后立刻塑造出耀眼的光芒羽翼。
她利用源石技艺的翅膀迅速远离曼弗雷德,就见到他以诡异的姿势直直站了起来。
他身上无数的伤口被火焰灼烧,眼窝和口中也迸发出红黑色的火焰,模样已经不似活人了。
琼安没有罗真那么敏锐的感知系能力,但还是从经年累月的战斗经验中感觉到了一股别的意志:
“你是什么东西?......怪物!”
圣血天使长再次挥动大剑,施展出比刚才规模更大的镜刃风暴,将眼前几米宽范围的一切都搅成粉末!
莫名魔化的曼弗雷德被这股强大的源石法术摧残,肢体不断被切削、剥离......但却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再生!
他牙齿震动着开合,混杂着死魂灵的叫嚣和他本人痛苦的声音:
“该死的赦罪师!......阁下、拜托了!”
琼安棘手的啐了声,马上解除源石技艺的轰炸。
她立刻扇动光翼飞上天空,躲开了地面缝隙中突然生长出的腐烂肉芽,以及周遭无数惨白布条的追踪缠绕。
琼安刚刚在周围的一栋大楼上落地,就见到空中一只白垩色的巨龙压着萨卡兹,撞到了她刚才所站的地面。
在尘埃之中,那只巨龙突然缩小消失,变成了一把艺术品般精美的蔷薇大剑。
银发的德拉克剑姬·格拉姆,拿起大剑一跃而起,用那强悍的身体能力几下就攀越到了琼安身边。
她甚至还很开朗的打招呼:“大姐姐你好呀~!罗真让我来帮你,我们一起打吧!那个臭布条老头子好硬的,我和法芙娜都有点砍不动呢。”
“哈啊......”琼安略显迷惑的眨眼,但还是马上认出她是自家圣子豢养(?)的红龙少女,自然与她并肩作战。
而格拉姆说的臭布条老头子,当然就是琼安此行预定的最大对手。
食腐者之王,从被格拉姆砸出的大坑中缓缓起身。
他那三米多高的身体仿佛完全没有重量,只有分不清是衣服还是肉体的布片在持续延伸,很快覆盖了周遭地面的一切。
身体异化痛苦的曼弗雷德也被他的布片覆盖,紧接着就缩小消失,不知道被巫术转移去了哪里。
食腐者敲击手中的蚀日权杖,抬起那黑洞似的脸望向两人:
“操控神龙的德拉克,以及伪装萨科塔的黎博利。”
“吾乃食腐者的大宗长,孽茨雷。报上你们的名,我将用战争为你们送葬。”
“......圣战天使第九军团,圣血天使军团长·圣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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