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相是伪
他低头看去,只见女孩身上的衣物破损不堪,露出大片的雪白和窈窕的娇躯,
氤氲着雾气的银色瞳孔深处居然很明亮,不像是个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
可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叶,仿佛连灵魂的重量都要被死神收走。
“萨卢佐家族的葡萄。”
“在刚结出嫩果的时候进行修剪……”
“剪去干瘪的果实,保留最好的部分……”
“这样才能保证营养的充分供养,长成的葡萄越来越甜……”
“最终酿成的葡萄酒,是萨卢佐家族最好的生意。”
拉普兰德轻声地叙述,青年静静地聆听。
女孩的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从内而外的寒意舔舐着她的骨髓,但女孩还是执意说下去。
“萨卢佐延续至今的培养方式,让他们跻身十二家族。”
“叙拉古所有家族的发展,又何尝不是如此。”
“家族,荣誉……和传承。”
“这就是叙拉古,这就是我和德克萨斯的初见。”
拉普兰德小小地喘息着,暂时停下了叙述。
“所以,你和她是在萨卢佐家族的葡萄园结识的?”
齐羽本想说“在你家的葡萄园”,
见拉普兰德对自身家族的态度似乎不太友善,临时改口道。
“是的。”
“在萨卢佐的葡萄园中,我和德克萨斯度过了幼年时光。”
“在剑术上……我从没赢过她,如果说谁是那个‘修剪最好的葡萄’,那一定是她。”
拉普兰德毫不掩饰对德克萨斯的欣赏,语气中满是遗憾。
“嗯……不赖。”
“只是,修剪过后的葡萄,不一定会留到最后,对么?”
齐羽收拢身上的大衣,摩挲着下巴说道。
“哈,哈哈……”
“你很聪明,齐羽。”
拉普兰德似乎想要展现招牌式的狂笑,但剩余的气力不够让她做出这种动作。
“恕我冒昧。”
“你的父亲是……?”
齐羽其实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看拉普兰德身上那股深沉而优雅的气质,不像是一个家族的边缘成员。
“萨卢佐家家主,阿尔贝托。”
拉普兰德没有节奏变调地回答,
说出这个名字,如同在说一个陌生的人名。
“原来如此……”
“我没有问题了,你继续说吧。”
齐羽不知道为什么拉普兰德作为家族继承人,能出现在龙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千里迢迢来龙门,寻找德克萨斯的真实目的。
但这些问题没必要询问,如果白狼想说,她一定会趁这个机会说出口。
“我……痛恨我的父亲。”
“他曾三度背叛了我。”
“第一次,是他将年幼的我骗到地下室里,逼迫我与一头成年巨熊厮杀。”
“他欺骗我,说这是‘葡萄成熟所必需的前提’。”
“第二次,是他让我去执行暗杀莫雷蒂家家主的行动,却提前向对方透露刺杀的消息。”
“他欺骗我,说这是成为一名最优秀家族成员的考验。”
“经历了两次欺骗,我不再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
“但我无法脱离家族,因为整个叙拉古都是依托家族而生。”
“第三次,我故意杀死巨狼之口,想要代表萨卢佐家族对西西里夫人的挑衅,可还是落入父亲的陷阱里,席尔瓦被灭迹人处决,阿尔贝托如愿接管了城市布鲁奈罗。”
“我……失败了。”
“我厌恶家族,厌恶整个叙拉古。”
“但我不能离开这片泥潭,逃避是懦弱的表现。”
拉普兰德的头垂得更低,似是失去了支撑头颅的力量。
“嗯……不赖。”
“看样子你本来是要走黑化复仇的爽文路线。”
齐羽沉吟着,不断颔首。
听完拉狗的简短总结,他总算对德克萨斯身上出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执念多了几分了解。
“唉……”
“都快死了,还复什么仇呢?”
拉普兰德难得叹了口气,对于死亡她还是有几分不甘。
她本以为自己失去所有对身体的掌控权后,
会变成一大团源石结晶,“砰”的一声炸开来。
没想到,苟延残喘的自己,居然还能虚弱地和青年进行最后的对话。
“那么……”
“你和德克萨斯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齐羽还是按耐不住好奇。
据他观察,
冰山美人寡言少语的背后,是一个极重感情的犟种。
凡是被她认可的朋友,纵使需要两肋插刀,鲁珀也是当仁不让。
“我……背叛了她。”
“背叛了我的朋友。”
“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我利用了德克萨斯家族。“
“利用了切利尼娜,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作为筹码。”
“德克萨斯对我深感失望和愤怒,在那场燃烧的宅邸前,她战胜了背叛的我,逃离了叙拉古。”
拉普兰德说出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诉诸于口的话语。
那些该死的片段,好像一个又一个的小泡泡,
从记忆里每个幽深黑暗的角落里冒出,向上晃晃悠悠,
然后在自己的脑海中狠狠炸开,用泡沫炸开时的光亮照出某些本该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比如,德克萨斯失望的脸;
比如,自己被逐出家族的落寞;
比如……看着德克萨斯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时,那种深不见底的迷惘。
“唔。”
“为什么……她要战胜你?”
“你们为什么会打了一架?”
齐羽抓住重点,蹙眉问道。
德克萨斯一般不会追究朋友的责任,
哪怕拉普兰德背叛了她,灰发鲁珀应该也不会拔剑相向。
“是我先动的手。”
“直至最后,德克萨斯还要邀请我一起离开叙拉古。”
“可我拒绝了她,而且,我想用剑把德克萨斯留在叙拉古。”
拉普兰德淡淡道,嗓音中听不出有忏悔之意。
听她的语气,若是当时德克萨斯没战胜她,说不定时间线真会发生变动。
“你这不是犯贱吗?”
“我是她,我一剑剁了你的狗头。”
齐羽吐槽道。
如果有人敢阻拦他完成执念,就是黑塔他也要把她的帽子薅下来。
“呵,哈哈……”
“正是她费尽心力想要逃离,才把我带到了这里。”
“没有人能逃离叙拉古,德克萨斯也不能。”
“因为这个——就是叙拉古的法则。”
拉普兰德发出低低的笑声,像是在嘲讽自己。
“谁规定的法则?”
“是叙拉古,是‘狼主’,还是叙拉古的掌控者,西西里夫人?”
齐羽一字一句地回答白狼:“只要有我在,没人可以违背她的意愿带走她。”
他的语气并不大,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
拉普兰德仰起头,用那双银色的瞳孔凝视着青年的眼睛。
他们互相对视,白发鲁珀像是要在目光的交汇中,将青年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上。
……
拉普兰德无力地躺倒在地上,
浑身都是黑色源石晶体的她,似乎陷入某种奇妙的状态中。
“你,即将死掉了啊。”
“还有什么遗言吗?”
青年看了眼天空悬挂的明月,叹息道。
——不该恐吓这头白狼的,
不是感应到他的杀意,她也不会选择殊死一搏。
现在灯尽油枯的白发鲁珀濒死倒地,气若悬丝;
而齐羽身上的几处伤势,在海嗣细胞的努力下差不多要愈合了。
“呵,哈哈……”
拉普兰德微笑着,眸光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