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第665章
他收拾完灶台,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笃笃的,不急不慢,像一根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又滚过来。脚步声远了,巷子又安静了。远处传来狗叫,叫了两声,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面盆里的面也在呼吸,也是这么一下一下的,他呼的时候面也呼,他吸的时候面也吸,像是和面共用着同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床还是那张床,靠墙放着。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摞在床头,一高一矮。被子和好了,叠成一个方块,靠着枕头。他伸手摸了摸被子,被面是凉的,带着夜里的潮气。他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又把枕头摆好,矮的放在里面,高的放在外面。他脱了鞋,爬到床上去,靠着墙坐下来,像那个小女孩一样,靠着357墙,膝盖弯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躺下去,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坐着。墙是凉的,凉意透过布衫渗到背上,一点一点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背上戳着,一下,两下,三下,数着他的脊梁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坐着,坐在灶台前面,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他走过去,叫一声娘,他娘就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说,饿了吧,面就好了。他娘站起来,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她站在热气里面,像是站在云里面,看不清楚脸,只看见两只手在热气里动,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把面条从锅里挑出来,搁在碗里,搁上猪油,搁上酱油,撒一把葱花,端到他面前。他说,娘,你怎么不吃。他娘说(beea),我不饿,你先吃。他不信,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他娘嘴边。他娘看了看那筷子面,又看了看他,笑了,张开嘴,把面吃了。面从她嘴里滑进去,滑到肚子里去,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那口面把她心里的一盏灯点亮了。
后来他娘走了。走到光里面去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想追上去,可是腿迈不动,像是被面粘住了,粘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他娘往光里面走,光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大腿,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肩膀。她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又往前走了,光漫过了她的脖子,漫过了她的下巴,漫过了她的嘴,漫过了她的鼻子,漫过了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在光的表面飘了一下,像一小撮面条在沸水里翻了最后一个滚,然后沉下去了,沉到光里面去了,看不见了。光还在。光没有走。他站在光前面,站了很久,伸出手,手指碰到光的表面,光是热的,热得像是刚煮开的面汤,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的手指,裹着他的手掌,裹着他的手腕,热气钻进他的袖子里,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上,爬到脖子上,爬到脸上,把整张脸都蒸得热乎乎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咸的。
他把手缩回来了。光在他手指尖上逗留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黏黏的,拉出一根细细的线,线断了,光回到光里面去了,他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面粉,白白的,细细的,嵌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睁开眼睛。黑暗还在。里屋还是那个里屋。床还是那张床。枕头还是那个枕头。被子还是那床被子。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空的,凉凉的,荞麦壳在枕头里哗啦哗啦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着,不急不慢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心跳和心跳之间的那片安静,安静很大,很大,大得没有边,大得像是整个天地都在那一片安静里面,安静里面有光,光里面有面,面里面有他,他里面有他娘,他娘里面有那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里面有月儿,月儿里面有那个老人,那个老人里面有那碗面,那碗面里面有葱花,有猪油,有酱油,有麦子的香,有灶火的暖,有手的温度,有揉进去的力气,有压进去的心意,有擀出来的日子,有切出来的晨昏,有煮出来的光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额头贴在墙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脑袋里面去,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镇住了,镇得服服帖帖的,像是一锅沸腾的面汤被浇了一瓢凉水,安静下来了,清清爽爽的,能看见锅底了,能看见面条一根一根地在锅底躺着,安安静静的,不缠不绕的。
他就那么睡着了。额头顶着墙,手放在胸口上,腿蜷着,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在娘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蜷着,等着被生出来,等着看见光,等着闻到麦子的香,等着尝到第一口面.
第666章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光晃醒的。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睁开眼,看见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枕头也好好地枕在头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枕上的。他坐起来,看见床尾放着一双鞋,黑布面,白布底,鞋头上绣着两朵小红花,一朵大一点,一朵小一点。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伸出 手,摸了摸鞋头上的小红花,花是绣上去的,针脚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像是刚绣好的,线还是亮的,颜色还是鲜的。
他把鞋放回去,穿上自己的鞋,走到外屋。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案板还是那个案板,碗架还是那个碗架。面盆还在原来的地方,盖着湿布。他走过去,揭开湿布,看见面团比昨晚大了将近一倍,表面光滑得像一块玉石,用手指按下去,慢慢弹回来,带着一种活的、有呼吸的柔软。
他去院子里打了水,洗了脸,漱了口。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叶子落了一些,铺在地上,黄黄的,干干的,踩上去沙沙响。那床深红色的被子还搭在晾衣绳上,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是一个人在夜里哭过了,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是天亮了,就不哭了,把眼泪擦干了,把脸洗干净了,等着太阳出来,等着被晒干,等着被收回去,等着夜里再盖在谁的身上.
他把被子收了,叠好,抱回里屋。被子是潮的,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人,那个人不说话,不呼吸,不动,就是沉甸甸地趴在他怀里,把胳膊压得酸酸的。他把被子放在床上,铺开,让潮气自己散掉。然后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面盆上的湿布,把面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揉。
他揉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揉一团云,怕力气大了把云揉碎了。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折过去,压下来,再折过去,再压下来,每一下都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跟面团说话,说一句,揉一下,再说一句,再揉一下。面团听懂了,变得很乖,很柔顺,很听话,在他手底下安安静静地变着形状,从一团不规则的疙瘩,变成一个圆圆的、光光的、软软的球。
他把面团放回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然后他去灶下生了火,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等水烧开。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是在唱歌,唱一首很老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调子很慢,很平,没有高音,没有低音,就是那么平平地唱着,唱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辈子,唱了好几辈子,从第一个揉面的人开始唱,一直唱到现在,唱到他这里,还要唱下去,唱到后面的人那里去,唱到永远。
水开了。他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一把干面粉,开始擀。擀面杖在他手里来回滚动,面团慢慢变薄,变大,变成一张圆圆的、平平的面皮。他把面皮折起来,折成几层,拿起刀,开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均匀,不急不慢。面条从刀下滚出来,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匀匀的,像是一排排小小的波浪。他切完了一整张面皮,把面条抖散了,散在案板上,像一把白色的丝线,细细密密地铺着。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沉下去,又浮上来,缠缠绕绕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他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锅里的水又开了,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他揭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上来,带着麦子煮熟的香气,浓浓的,甜丝丝的,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他拿起长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放进碗里。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他在两碗面上都搁了猪油,倒了酱油,撒了葱花。他看了看那碗少一点的面,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磕在碗边,蛋清蛋黄滑进锅里,在沸水里滚了一圈,凝成了一朵-白底黄心的云。
他把荷包蛋捞出来,搁在那碗少一点的面上面。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桌边,把大碗放在自己面前,把小碗放在对面。他在小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摆得端端正正的,和碗沿平行,筷头朝左,筷尾朝右。
·····求鲜花····
他在对面坐了下来,看着那碗面。面条白白的,汤清清亮亮的,葱花绿绿的,荷包蛋躺在最上面,蛋黄黄黄的,像一个小太阳。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袅袅的,弯弯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碗和天连在一起。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对面那个空位子前面。
“吃吧。”他说。
面悬在空位子前面,热气还在冒,葱花还在飘。他举着那筷子面,举了很久,久得面有点凉了,久得筷子有点沉了,久得他的胳膊开始酸了。
他把那筷子面放回碗里,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面还是那个味道,麦子的香,猪油的润,酱油的咸,葱花的清。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面在嘴里化开了,变成一摊糊糊,他才咽下去。
...............
吃完了,他把两个碗都洗了。大碗和小碗摞在一起,放在碗架上。水滴从碗架上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下面的水盆里,叮咚,叮咚,叮咚。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得很慢,像是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落,最后还是落了,轻轻地落在地上,翻了个身,不动了。
远处的巷口,有一个人影,小小的,远远的,看不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那个人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很累了,可是还在走,因为还没有到,因为还不知道到了以后会怎么样,因为到了以后,也许有面吃,也许没有。
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变清楚。它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时间停住了,慢得像是这条巷子变长了,变长了十倍,变长了百倍,变长得走不到头。
可是他等着。
面在盆里醒着。锅里的水还能再烧开一次。案板上的面粉还够再擀一碗。
他等着巾.
第667章
那个人影走近了。
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可是脸上已经爬满了细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道一道的,细细的,密密的。她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已经褪了色,边角毛了,有几缕头发从布下面钻出来,灰扑扑的,像是落了一层灰。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褂子,褂子很旧了,肘弯的地方磨得发亮,像是抹布擦了很多遍的桌面,亮是亮了,可是也薄了,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像是撑不开似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光,是那种快要灭了又没灭的光,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红红的,暗暗的,风一吹就亮一下,风过了又暗下去.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是做面的。”他说。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三五七”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睛从那扇半开的门看进去,看见了灶台,看见了案板,看见了案板上还剩下的一小团面,白白的,圆圆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睡着了的猫。
“我听说了,”女人说,“这里有一碗面。”
她没有说“听说这里有面”,她说的是“听说这里有一碗面”。一碗。不是两碗,不是三碗,是一碗。一碗面,一碗面能做什么呢?一碗面吃不饱一个人,填不满一个肚子,可是她来了,走了很远的路,来找这一碗面。
“进来吧。”他说。
女人走进院子,脚步很轻,比昨天那个女人还轻,轻得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落叶。她走到灶台边,站住了,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着手指,绞来绞去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分不开,解不脱。
他走到案板前,把那一小团面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揉了揉。面是软的,温的,被他揉了一早上了,已经很光滑了,很柔顺了,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被他变成一碗面。他拿起擀面杖,开始擀。这一次他没有擀成薄片,他把面团搓成了长条,搓得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白色的绳子,然后在手里绕了几绕,一拉,一甩,一折,再一拉,再一甩,再一折。
女人看着他拉面,眼睛一眨不眨的。面在他手里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从一根手指粗的长条,变成了十几根细细的面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着,像一群白色的鸟在飞,翅膀扇动着,扑棱棱的,扑棱棱的,飞得很高,飞得很快,可是飞不出他的手心,被他握着,攥着,一拉一甩,一拉一甩。
他把拉好的面下进锅里。水已经开了,面一入水就沉下去了,沉到锅底,像是要藏起来,藏在水底下,谁也看不见。可是水又开了,面又浮上来了,一根一根的,白的,亮的,在水里翻滚着,像是终于藏不住了,终于要被看见了,终于要被吃到肚子里去了。
女人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面,看着水翻滚着,看着热气升起来,升到房梁上,散开了,不见了。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咽了一口。
他拿起一个碗,白瓷碗,碗沿没有缺口,是好的,完整的。他在碗底放了一小勺盐,一小勺猪油,几滴香油,又切了一把葱花撒进去。葱花是绿的,碎碎的,落在碗底,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春天。
他把面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一勺面汤。汤是清的,亮的,浇在面上,顺着面条往下淌,淌到碗底,和盐和油和葱花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碗有滋有味的面。
他端起碗,转身,递给女人。
“吃吧。”他说。
女人接过碗,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两只手捧着碗,手指扣着碗沿,扣得很紧,像是怕碗从手里滑下去,怕这碗面掉在地上,怕这碗面没了,怕再也吃不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条白白的,汤清清的,葱花绿绿的,猪油化开了,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亮晶晶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她的鼻子吸了一下,闻到了麦子的香,葱花的香,猪油的香,那些香气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钻进她的肺里,钻进她的心里,像一只手,一只软软的、暖暖的手,在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摸了一下,摸到了什么,又缩回去了。
她端着碗,蹲了下来。不是坐,是蹲,蹲在灶台边,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不让人看见。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是热的,滑的,软的,带着盐的咸和油的润。她嚼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咽了下去。面从她的喉咙里滑下去,暖暖的,滑滑的,像一条小河从干涸的河床上流过,把河床上的石头冲得圆圆的,滑滑的,把那些尖的、刺的、扎人的东西都磨平了,磨得没有棱角了,磨得不扎人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
第三筷子。
第四筷子。
她吃得很快,像是怕面凉了,像是怕有人来把碗抢走,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喝得呛了,咳了,咳完了又喝,喝到肚子装不下了,还在喝,喝到整个人都湿透了,喝到从里到外都是水了,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渴。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她蹲在地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画面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楚人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一个蹲着的轮廓,缩成小小的一团,在灶台边,在火光里,在热气中.....那个轮廓是谁的,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也许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留在他眼睛里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女人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碗底还剩几根葱花,她用筷子拨了拨,夹起来,吃了。她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让碗底对着天,确认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碗放下来,放在地上。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碗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没盛过面一样,碗底只有一小摊水渍,慢慢地干了,慢慢地消失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够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得不稳,晃了一下,扶住了灶台。她的手按在灶台上,按出了一个湿湿的手印,手印是热的,是烫的,是刚才那碗面的温度还留在她手心里,还没有散掉。
她转过身,看着他。
“多少钱?”她问。
“不要钱。”他说。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底下的草,被水流带着,摇来摇去,摇得人心慌。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张的,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不出来,空气进不去,水也出不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是一块手帕,蓝4.0底白花,洗得发白了,边角磨毛了,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小小的豆腐干。她把那块手帕放在灶台上,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按服帖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看着她走到院子里,走到枣树下,走到门口。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线,细细的,长长的,一头连着她的脚,一头连着他站着的灶台。影子越走越长,越走越淡,最后在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断了,不见了。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块手帕,打开。
手帕里包着几枚硬币,旧的,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看不清楚是哪一年的。硬币旁边还有一根红头绳,短短的,褪色了,从大红褪成了粉红,又从粉红褪成了淡红,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像一根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线,轻轻一碰就要断了。
他把红头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红头绳系在手腕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系得不紧不松,刚好不会掉下来.
第668章
他系好红头绳,低头看了一眼。蝴蝶结小小的,在他手腕上像一个安静的记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手轻轻拨了一下,蝴蝶结的翅膀颤了颤,没有散。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偶尔噼啪一声,迸出一两点火星子,落在地上,闪一下就不见了。锅里的面汤还剩下小半锅,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白白的,像冬天的冰。他拿起锅盖盖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把案板上剩下的面粉扫进掌心,搓了搓,面粉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白白的,像雪花,可是不冷。
他把那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手帕上有一股气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旧衣服柜子里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屋子里的气味,潮潮的,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时间的味道。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得比前几天多了,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的,绿的,半黄半绿的,踩上去沙沙地响。他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看。枣子还是青的,可是青得深了一些,不像前几天那么嫩了,皮上的白霜也更厚了,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一颗,硬硬的,凉凉的,像是摸到了一颗还没有醒过来的心。他缩回手,转身走进屋里.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去了,把西墙照得亮亮的,东墙却已经暗了,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图画书,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是别人给的,封面没有了,前面缺了好几页,后面的也缺了,剩下的那些也皱巴巴的,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像树皮。
“姐姐呢?”他问。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哭过,看不出来。“姐姐去河边洗衣服了,”她说,“14她让我在家等你。”
他点了点头,在小女孩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小女孩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她没有动,眼睛又回到书上,手指指着上面画的图案,是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尾巴短短的,蹲在草地上,旁边画着几朵花,花画得很大,比兔子还大,不合比例,可是颜色很好看,红的,黄的,紫的,涂得满满的,把线条都盖住了。
“这是兔子。”小女孩说,手指点着那只兔子。
“嗯。”他说。
“兔子吃胡萝卜。”小女孩说,翻了一页,果然下一页画着一只胡萝卜,橙色的,绿缨子,比兔子还大。
“嗯。”
小女孩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画着一只乌龟,壳是绿色的,画了很多格子,每一个格子里涂了不同的颜色,花花绿绿的,像一块彩色的玻璃。小女孩的手指在乌龟壳上点了点,说:“这是乌龟,乌龟爬得很慢。”
“嗯。”
“可是乌龟赢了兔子。”小女孩说。
“嗯。”
小女孩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封面上——其实没有封面了,最上面那一页就是第一页,边角卷起来了,毛毛糙糙的。她低着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书角,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呢?”她忽然问。
“哪个人?”
“就是刚才来的那个人,”小女孩说,“包着蓝布头巾的那个,她吃了面就走了吗?”
“走了。”他说。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的脚在床沿下面晃来晃去,脚上的塑料凉鞋还是那双粉色的,可是脏得更厉害了,鞋面上不仅有泥巴和草汁,还多了一块墨水渍,蓝黑色的,像一小片淤青。
“她给了你什么?”小女孩问。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块手帕掏出来,放在小女孩手边。小女孩拿起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打开,看见了里面的硬币。她用手指把硬币拨了拨,数了数,一共六枚,分币,角币,最大的一枚是五角的,铜黄色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就这些?”她问。
“还有一根红头绳。”他说着,把手腕伸过去给她看。
小女孩低下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蝴蝶结,看得很仔细,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面看到下面。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个蝴蝶结,碰得很轻,像是怕碰散了。
“这个红头绳,”她说,“跟我那个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
“可是你这个是旧的,”小女孩说,“褪色了,比我那个还旧。”
“嗯。”
小女孩把手帕叠好,放回他手里。她把硬币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塔。她把小塔放在手帕中间,把手帕的四个角对折起来,包好,再递给他。
“放好,”她说,“别丢了。”
他接过手帕,重新放进口袋里。小女孩又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找到那只兔子的那一页,又开始看了。她的眼睛盯着那只兔子,可是没有在看书,她的眼神是空的,散的,像是透过书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小女孩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他的轻,比他的快,像一只小鸟的呼吸,细细的,密密的。他还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不紧不慢地敲,敲一下,歇一下,再敲一下。
太阳又西移了一些,西墙上的光从亮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颜色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窗户外面的石榴树,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东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得很慢,走得很累,走了一辈子还没有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