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小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又吹了一口气,像是在试试自己的手指会不会亮起来。手指当然没有亮,她就把手放下了,继续看月儿往炕洞里铲灰。
炕渐渐热了。热气从炕面上透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捂热了整间屋子。那股陈旧的味儿被热气一蒸,变得浓了一些,然后又散开了,散得满屋子都是,像一把旧茶叶被开水泡开了,不香,可是暖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月儿铲完最后一锹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灶台上有一碗粥,”她说,还是没看小满,眼睛看着门框上的一道裂缝,“凉的。你要吃热的,就自己热一热。”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小枣跟到门口,回头看了小满一眼,冲他笑了笑,缺了门牙的那个豁口在煤油灯的光里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洞,洞里藏着什么,看不清楚。然后她也跑出去了,光脚踩在地上啪啪地响。
西屋里只剩下小满一个人。煤油灯在堂屋里,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到炕沿就停了,再往里就照不到了。小满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暗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系的蝴蝶结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是那只蝴蝶飞了一天,飞累了,落在他的手背上,收拢了翅膀,睡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炕面上的热气已经透过了褥子,暖到了他的手掌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里。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灯芯上结了一个灯花,火苗被灯花压得歪歪的,一跳一跳的,像是一个被压住了肩膀的人,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
灶台上果然有一碗粥,棒子面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皱皱的,像老人的皮肤。粥碗旁边放着一双筷子,还有那块蓝底白花的手帕,手帕鼓鼓囊囊的,里面包着六枚硬币,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小满看着那块手帕,看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去热粥。他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凉粥,用筷子把粥面上的那层皮挑开,一口一口地喝。凉粥跟热粥不一样,没有那么香,可是更甜,甜味是藏在凉里面的,热的时候尝不出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喝一口,停一停,再喝一口。
小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褂子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垂到膝盖。她手里抱着那本语文书,走到小满旁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小板凳很小,她坐上去刚刚好,膝盖顶着下巴,像一个被折起来的纸人。
她翻开语文书,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画说:“你看,这是一个小男孩,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小满低头看了看那幅画,点了点头。
“月儿姐姐说,等我把这本书里的字都认全了,我就能自己看书了,”小枣把书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每一页都很重要,每一页都不能漏掉,“可是她不教我。她说她也不会。”
小满放下粥碗,看着她翻书。书页在她手指下哗啦哗啦地响,那些她不认识的字一排一排地躺着,安安静静的,等着有人来把它们叫醒。
·····求鲜花····
“我教你。”小满说。
小枣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小满,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煤油灯的光,是另一种光,是从眼睛里面亮起来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真的?”
“真的。”
“现在教?”
小满看了看窗外。窗外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枣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很大很大的手,在一下一下地摸着窗户。
“明天,”他说,“明天做完面,我教你。”
小枣使劲点了点头,点得辫子在后面甩了一下。红头绳系的蝴蝶结还在,可是已经歪了,歪到一边去了,像一只飞累了的蝴蝶,停在了一朵花上,翅膀搭下来,休息了。
...............
月儿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她在煤油灯旁边坐下来,穿好针,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针从布这边穿过去,从布那边穿出来,带着一根长长的线,线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在布里流过来流过去。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缝得很实,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缝进布里,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布里缝出来。
小枣把小满拉过来,拉到月儿旁边坐下,然后把语文书摊在膝盖上,指着第一页上的一个字,问小满:“这个念什么?”
“上。”
“这个呢?”
“学。”
“上学,”小枣把两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把它们咬碎了,又怕咬得不够紧,让它们跑了,“上学。小男孩背着书包去上学。”
她又念了几遍,一遍比一遍顺,一遍比一遍轻。念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像是在跟自己心里的某个人说话。
月儿缝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线垂下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晃了晃。她低下头,继续缝。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结的那个灯花终于掉下来了,落在灯盏里,嗤地一声灭了。火苗没有了灯花的压迫,一下子直起腰来,亮了许多,把三个人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墙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更小的。
影子一动不动地待在墙上,像是在听小枣念书,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夜已经深了。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很多很多的书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动着,翻了这本翻那本,永远翻不完巾.
第672章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人走动了。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小枣睁开眼睛的时候,窗户纸还是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摸了一下身边,炕是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月儿已经不在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语文书还在,硬硬的,方方的,带着体温捂了一夜的那点余热。她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的“上学”两个字还安安静“三七三”静地躺在那里,跟她昨天念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穿上鞋,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夜里的凉气从缝里钻进来,扑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把门推开,侧着身子挤出去。
院子里,月儿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是一把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她一根一根地择,把枯了的叶子掐掉,把根上的泥搓掉,择好的韭菜放在旁边的盆里,盆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她的手指很麻利,像两只在草丛里啄食的鸟,啄一下,停一下,再啄一下。
“姐姐。”小枣叫了一声。
月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很轻,像灶膛里的火被风吹旺了一瞬,很快就收了回去,但眼睛里的光亮还留着,亮亮的,像两颗被露水洗过的黑石子。
“起这么早?”月儿说。
小枣没回答,走到月儿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拿了一根韭菜,学着月儿的样子择。韭菜的根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叶子掐断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响声,汁液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辛辣的甜味。她择得很慢,一根要择半天,有时候把好的叶子也掐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梗。
月儿没有纠正她,也没有替她择。她就让小枣择,择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个盆,盆里的韭菜慢慢地多了起来。小枣择的韭菜跟月儿择的不一样,月儿择的整整齐齐,小枣择的歪歪扭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还带着一小截没掐干净的枯叶子。可是放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哪一根是谁择的了,它们混在一起,绿的绿,白的白,像是一家人.
小满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从西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黑瘦的手腕,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系的蝴蝶结还在,歪歪的,搭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月儿和小枣蹲在地上择韭菜,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蹲在墙根底下洗脸.....
水是凉的,他把水泼在脸上,用手搓了搓,搓得脸皮发红。洗完脸,他把水泼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我来和面。”他说。
月儿站起来,把盆里的韭菜端进灶房,从面缸里舀了面出来。面是白面,但不是那种雪白的,是带一点黄的,是麦子本来的颜色。她把面倒进一个大瓦盆里,用手在面中间扒了一个坑,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
小满走过来,在瓦盆前蹲下来,往面坑里倒了一碗水。水慢慢渗进面里,他伸出手,把面从四周往中间拢,拢成一团。面粘在手上,粘粘的,他把手伸开又握拢,握拢又伸开,面在掌心里慢慢地4.0变得光滑起来,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小枣站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她看着小满的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面团在他手下变圆了,又变扁了,又变圆了,像是在变一个永远变不完的把戏。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那块石头昨天已经送给月儿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第673章
“哥哥,你力气好大。”她说。
小满没说话,继续揉面。他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把面团翻了个个儿,又开始揉,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月儿在灶台前生火。灶膛里的麦秸烧起来了,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灶膛里的火。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把切好的葱花倒进去,刺啦一声,一股香气猛地炸开,从灶房门口冲出去,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小枣吸了吸鼻子,说:“好香。”
月儿把择好的韭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韭菜在锅里变软了,颜色变得更绿了,绿得像要滴下来。她撒了一小把盐,又翻炒了几下,就把火撤了,把韭菜盛出来,放在一个粗瓷碗里。韭菜的汁液浸在碗底,绿莹莹14的,像一小汪春天的水。
小满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开。面团在他手下越擀越薄,越擀越大,像一轮月亮从案板上慢慢升起来。他把面皮叠了几层,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切好的面条散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像一摊碎了的月光。
小枣趴在案板边上,伸手去摸那些面条。面条是软的,滑溜溜的,摸上去像摸着一个人的皮肤。她拿起一根面条,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成一个圈,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面条在阳光里透亮,能看见里面的面筋一丝一丝的,像很细很细的蛛丝。
“别玩面。”月儿说。
小枣把面条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面粉粘在手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她就用舌头舔了一下手背,舔掉了一块白白的面粉,像一小片云被风吹走了。
小满把切好的面条下到开水锅里。面条沉到水底,又浮上来,在水里翻滚着,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游。他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然后盖上锅盖,闷了一会儿.
灶房里弥漫着面香。是那种刚从锅里煮出来的面条才有的香,热热的,软软的,带着麦子最本来的味道,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麦田都煮进了锅里。小枣使劲吸了几口气,把那股香气吸进鼻子里,吸进肺里,吸进身体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把面条的味道记住一辈子。
面条煮好了。小满用笊篱把面条捞出来,分到四个碗里,每一个碗上面浇上一勺炒好的韭菜。韭菜的绿汁渗进面条里,把白色的面条染成浅浅的绿色,像春天的河水里倒映着岸上的柳树。
月儿把碗端到枣树底下,四个人围着一块石头当桌子,蹲着吃面条。面条很烫,每个人都在吹,吹得呼噜呼噜响,像四只小动物在同一个窝里吃东西。枣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哗地响,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面条上,落在碗里,落在每个人的手背上。
小枣吃得最慢。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举得高高的,仰起头,把面条从高处放下来,吸进嘴里,吸得滋溜滋溜响。面条吸完了,嘴唇上沾着一层油光,亮亮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吃。”她说。
小满低着头吃面,吃得很专心,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月儿。月儿正低着头吃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月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她把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韭菜汁都喝掉了。喝完之后她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碎碗底上的釉面,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枣树的影子缩短了一点,缩到了树根373底下,像一只猫蜷在主人脚边,缩成了一个圆圆的团。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那股青涩的味道,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从巷子口出去了。
小枣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是昨天晚上月儿给她的那块碎碗底。她昨天晚上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今天早上又把它装进口袋里,带出来了。
她把碎碗底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小块冰。碎碗底上的蓝花在阳光里蓝得晃眼,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把碎碗底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小满面前。
“哥哥,”她说,“你说了,今天教我认字的。”
小满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掉,放下碗,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先洗碗。”他说.
第674章
月儿把碗收在一起,拿到灶房里洗了。洗好的碗扣在灶台上,跟之前那些小说群玖究碗并排扣着。现在有十二只碗扣在一起了,十二只碗饲榴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十二只猫,挨挨挤挤地蹲在那里。碗上的水珠还没干,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猫的眼睛.
小满从屋里拿出一块小黑板,靠在枣树底下。黑板是用木板钉的,刷了一层黑漆,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下面木头本来的颜色,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粉笔,粉笔很短,只有手指头那么长,上面沾满了白色的粉末,把他的手也染白了。
小枣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黑板前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她的眼睛亮亮的,盯着那块小黑板,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小满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小老鼠在叫。那个字是“人”,一撇一捺,简简单单的,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在那里。
“这个字念什么?”小满问。
“人。”小枣说。
“对了。”
小枣高兴了,两条腿晃了晃,脚后跟磕在地上,磕出嗒嗒的声响。她伸出手,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个字,一撇一捺,一撇一捺,比划了好几遍,像是在用手把那个字记住。
小满又写了一个字。这次是“大”,一横一撇一捺,比“人”多了一横,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还站得更稳了。
“这个呢?”
“大。”
“对了。”
小枣又比划了一遍,这次比划得更认真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一横,又一撇,又一捺,画完了,舒了一口气,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松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
小满又写了一个字。这次是“~`天”,两横一撇一捺,比“大”又多了一横。他把粉笔停在黑板上,回头看小枣。小枣看着那个字,歪着脑袋想了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这是‘天’。”小满说,“天,就是头顶上的天。”
小枣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碎碗底上的釉面,蓝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天上有一朵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慢慢地从枣树顶上飘过去。
“天。”小枣说。
她把头低下来,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字。那个“天”字在黑板上,两横一撇一捺,简简单单的,可是她忽然觉得那个字很大,大到能把整个天空都装进去,大到能把所有的云都装进去,大到能把枣树、院子、河滩、玉米地,所有的一切都装进去。
小满又写了一个字。这次是“地”,左边是土,右边是也,笔画多了一些。粉笔在黑板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写完了,他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是“土”,两横一竖,简简单单的。
“‘地’是土地的意思,底下是‘土’。”小满指着“土”字说。
小枣看了看“地”,又看了看“土”,点了点头。她从板凳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土”字。泥土是松的,手指划过去,就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犁铧在田里犁出的沟。她写完了,又用手指把那个字抹平了,土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站起来,坐回板凳上,两只手又放在膝盖上。
小满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水”字。这个字写起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在流。他写完了,在旁边写了一个“火”字,这个字写起来像是两团火苗在往上蹿。
“水。”小枣念。
“火。”小枣又念。
月儿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水,一边走一边喝。她走到枣树底下,靠在树干上,看着黑板上的字。她看了一会儿,把碗放下,走到小枣身边,蹲下来,从小满手里拿过那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月”。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写完了,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粉笔还给小满,站起来,又端起碗,靠在树干上继续喝水。
小枣看着那个“月”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弯弯的,像一个月牙,像月儿姐姐的名字,像晚上天边上的那个月亮,像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碗上的豁口,像很多很多东西,又什么都不像,就只是一个字,简简单单的,写在那里,不走了。
“月。”小枣念。
月儿正在喝水,听见她念,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出来,洒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没有说话,继续喝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碗底压住了一根从枣树上落下来的枯枝,枯枝咔嚓一声断了。(好赵好)
小满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这次是“星”,上面是日,下面是生,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他写完了,看着小枣,小枣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这个字太难了。”小枣说。
“不难。”小满说,“‘星’就是天上的星星。你晚上抬头看天,天上那么多星星,每一个都亮亮的,这个字就是记它们的光。”
小枣又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但已经没有那么蓝了,太阳往西边偏了一些,阳光变得黄了一些,暖了一些,像一碗刚刚煮好的小米粥的颜色。天上没有星星,星星要等到晚上才出来,现在它们还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天黑了才一个一个地亮起来.
第675章
她又低头看黑板上的那个“星”字。那个字笔画很多,挤在一起,像一群挨挨挤挤蹲着的猫,又像灶台上那些扣在一起的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字不乱了,每一个笔画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
“星。”她说.
小满笑了。他的笑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的火被风吹旺了一瞬。他把粉笔递给小枣,说:“你写。”
小枣接过粉笔,从板凳上站起来,站在黑板前面。黑板比她高,她够不到上面,就踮起脚尖,在黑板的下面写了一个字。她写的是“人”,一撇一捺,撇太长了,捺太短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倒。
她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小满写的字,觉得不像,皱了一下眉头,把那个“人”字擦了,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粉笔在373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这个比刚才那个好了一些,撇和捺差不多长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像一个人了,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站得不太稳,可是站在那里了。
她又写了一个“大”。这次她写得快了一些,一横一撇一捺,横写得有点歪,撇写得有点弯,捺写得有点短,但她觉得还行,比刚才那个“人”好一些。她又写了一个“天”,两横一撇一捺,两横写得一样长,撇和捺也差不多长,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山,又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头顶上顶着一根横梁。
她写完了,把粉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小满。小满看着黑板上的那些字,点了点头。月儿也从树干上直起身子,走到黑板前面,看着那些字。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它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