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有士兵回头看了看那些人,但只是对视,就让他停下了脚步。
“快走吧……”
直到队伍中有人推了推他,士兵才继续向前。
……
砰!
下午五点。
冲突发生在一个三不管的地段。
不在兰德尔准将的直接控制范围内,也不在任何可以明确标注在行动计划书上的坐标点。
春田市第三步兵团的一个排,物资清点任务结束得太晚,返回集合点时选了另一条路。
他们偏离原定路线的经过,于是在返回途中遇到两道无法通行的路障,在没有使用任何通讯手段的情况下决定绕行西侧辅路,经过一小片废弃的工业区,那个片区自八月爆发以来已经基本没有居民活动。
不管后来报告怎么写,事实就是他们从原本不该经过的那条巷子外走了过去。
那地方不在任务地图上,也不是规定的路线。
它碰巧挨着西侧辅路的一个居民点,里面还住着十几户没撤走的武装人员家属。
巷口堆着这些天留下来的沙袋和几块从旧马车上拆下来的挡板。
没有人在后面举枪,只有几个女人坐在沙袋旁边缝补帆布,旁边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捡地上的弹壳玩。
排长认出了这个居民点,不在冲突区地图上,但里面明显不是平克顿的人。
他本该直接原路退回去,按照兰德尔在行动手册上标注的原则,遇到计划之外的武装人员聚集点,第一步是停下,第二步是撤回,第三步是上报。
排长身后站着的二十几个士兵里,有四个人在春田市的军官俱乐部里一起喝过酒。
他们的父亲都是芝加哥钢铁协会的缴费会员,其中一个人的哥哥就在平克顿芝加哥办事处做地区联络员,拿的是联合机械厂直接开出来的顾问薪水。
这几个人站在队列里,从巷口往前看,只看到了沙袋。
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喊口号。
但队列里的这四个人,手里的步枪同时抬了起来。
排长没有制止。
他自己也是从同一家俱乐部走出来的,推荐信是钢铁协会副主席亲笔写的,他的调令在出发前被改过两次,每一次改动的背后都有人在替他铺路。
而这些人要求只有一个,在这座城市里,他们不允许有人挡在穿制服的人面前而不付出代价。
……
兰德尔在集结区听到了动静。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人去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当场命令所有在冲突点方圆半里内的部队原地停止一切活动,军官清点本排人数。
所有连长立即通过指挥链向集结区司令部报告本连人员位置。
所有非本地籍部队,包括威斯康星州两个团,全部原地待命,由联邦军官直接看管。
第二步,他亲自带警卫连赶赴枪声来源地。
报告在途中由传令兵断断续续地拼凑完整。
但是当他抵达巷口时,看到的画面已经不需要任何文字汇报了。
他用了一分钟确认死伤者都是谁。
又用了三十秒辨认出站在巷子中间那五个,全是春田市第三步兵团的人。
“缴了他们的枪!”
兰德尔没有问任何问题。
警卫连执行命令的速度比平时训练还快。
五个人被从队列里拖出来,步枪被夺下,子弹被退出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人想开口解释,被兰德尔抬手制止了:“你们不用跟我解释!军事法庭上有人听你们说!”
他转过身,对警卫连长下了第二道命令:“扣押!五个人分开关,不准任何人接触他们!”
五个人被反剪双手押走。
兰德尔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仍处于震惊中的其余士兵,然后下达第三道命令,撤销该排排长职务,由副排长暂代,全排立即撤出该区域,返回集结区全员禁足!
……
晚上六点。
消息已经不可能封锁了。
枪声在工业区里传得比任何电报都快,附近几个街区的人们开始聚集到巷口。
有人低下了头,在哭。
兰德尔的部队在巷口维持着警戒线。
那条线画得离尸体很远,士兵们的枪口全部朝下。
没有人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有人回想起了出发前签署的那份声明,那些字句和眼前这个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了让自己也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们进入芝加哥的理由是为了保护邮件和贸易,而不是这个……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
她在沙袋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然后从袋子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拿东西。
大概有十来根蜡烛,被摆上点燃。
人群里又有几个人走出来,手里也拿着蜡烛。
一个老人捧着根白蜡烛走过来,放在死者倒下的边上。
没有人说话。
蜡烛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在渐沉的暮色里燃烧。
然后他们开始往墙边堆放东西。
有些会写字的,在墙上用粉笔写出了死者的名字,还贴了从报纸上剪下来关于之前其他死者的讣告照片。
那个老人放完蜡烛,又在纸条旁边放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机械厂工装的年轻人,笑着。
蜡烛越聚越多。
后来的人找不到地方放了,就把蜡烛摆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石阶下面,打碎的陶罐碎片中间。
整条巷子被星星点点的烛光照亮了,火苗在那些纸条和照片的影子上面跳动。
人们围在巷口没有散。
有人在低声念名字,跪在蜡烛前面用袖子擦地上的血。
兰德尔一个人穿过警戒线,有人想拉住他,可他没有停下来。
人们红着眼睛看他。
没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或者咒骂他,就只是红着眼睛看着他。
蜡烛继续燃烧,在巷子里越来越亮。
人们围坐在蜡烛周围,继续在墙上刻着从芝加哥动乱开始后,投身进去的名字。
【雅各布·沃伦,1863.3.12— 1897.8.16,联合机械厂装配工。
【埃米尔·库什纳,1880.11.7— 1897.8.18,学徒工,十七岁,来芝加哥十一个月。
【卡雷尔·哈夫利切克,1848.1.3— 1897.8.23,铁匠铺师傅。
【约瑟夫·米哈尔卡,1835.9.25— 1897.8.21,教堂看门人。
【弗兰齐谢克·里贝克,1845.10.2— 1897.8.20,锅炉检修工。
【扬·霍拉,1854.10.11— 1897.8.19,面粉厂磨坊工。
【伊日·马雷克,1863.12.25— 1897.8.21,铁路信号员。
【……】
这一角属于早已不在的人,有些人的讣告曾在某一天的报纸上被读过,然后被剪下,保存,带来巷口,贴在墙上,安静地并排在一起。
……
晚上八点。
兰德尔在集结区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一共开了十几分钟,只讲一件事。
春田市第三步兵团二连的排长等几名军官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擅自偏离既定路线,在废弃工业区停留休整期间交火造成多人伤亡。
然后他宣布,联邦军队对开火对象有着非同一般的容忍态度,而根据联邦军事司法程序,此事已上升性质,不再仅仅是纪律问题!
兰德尔准将授权对所有已确认曾向联邦武装人员开火的涉事人员启动调查,并以口头命令形式取消了涉事排剩余人员在本次行动中的外勤资格。
联邦政府进入芝加哥是为了维护联邦邮政和州际秩序,而任何向联邦武装人员开枪的行为都构成对联邦秩序的武力抗拒。
会后,兰德尔单独留下春田市第三步兵团团长,谈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在下午冲突中那几名擅自离开既定路线的排级军官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他们的个人背景,包括曾经在哪些企业任职、入伍时的推荐人是谁。
兰德尔把名单推过去:“让他们自己掂量。”
团长没说话。
兰德尔没有强迫他立即表态,只说这些人明天留在集结区配合调查,不参与外勤。
他站起来送团长出去,在帐篷门口轻声补了一句:“这个团长很难当,但你要记住……联邦政府只承认两种人,遵守命令的,和自行负责的。”
团长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走进已经全黑的夜色里。
……
晚上十一点。
芝加哥市长把最新的行动通报放在桌上,一言不发。
南区白天的对峙强度有所下降,这是事实。
但下午的枪声把很多人心里刚刚凝聚的那一点信任打碎了。
更有一些地方在流传关于警卫队撕毁请愿书和打伤武装人员的事,他派人去核实,回来的人说法不一,但最核心的那个细节是确定的,有人撕了纸,和骂了脏话。
市长把兰德尔发过来的最新通报又看了一遍。
通报里除了冲突经过,还有一段关于处置措施的详细说明。
他注意到兰德尔用了明确的态度,对方已经解除涉事军官的职务并移交军法程序,并且将涉事排的剩余人员全部停权并调离一线外勤任务。
他把信纸凑过来,开始写电报。
收件人是白房子,转联邦司法部。
电报的内容不长。
他认可联邦政府为维护法律秩序所做的一切努力,同时认可兰德尔准将在今天行动中的专业表现,尤其是对涉事军官采取了果断处置这点,并全力配合联邦司法部的全部后续调查。
他把电报稿纸折起来,递给秘书。
秘书接过纸,站着没动,想提醒他这份电报一旦发出去,他和州长的关系将很难挽回。
站队华府那就是和现在的州长公开决裂,而且要知道州长是他政治上最大的靠山之一。
而且这件事一旦公开,他在伊利诺伊州内部将面临的孤立程度,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发出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早该发了。”
……
八月二十四日,基辅。
伊格纳季耶夫着外面街道上巡逻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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