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个窗口期就是留给马德里的台阶。换句话说巴塞罗那也不是铁了心要跟马德里撕到底。
其实他们也在等,等马德里先开口。
可如果马德里在这个窗口期里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直接宣布对方的组织为非法,那就等于亲手把最后一道活扣抽死了……
首相在从政之前是搞法律出身,他比谁都在意法理上的游戏规则。
巴塞罗那那帮人表面温和,措辞全是法律条文和国际惯例,反而更难对付。
如果加泰罗尼亚直接宣布独立,内阁一分钟之内就能签出军事戒严令,可人家不宣布独立,人家只是在法理框架内行使自治权利。
这边一宣布他们的委员会非法,人家反手就可以用侵犯地方自治权告到宪法法院,引起更大的舆论。
首相忽然想起女王的讲话,伊莎贝尔二世把南部佃农定性为受共和邪说蛊惑的暴徒,要求议会在本周内通过治安强化法案。
女王显然想用铁腕手段快速平息事态,可南部还没压住巴塞罗那又炸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对加泰罗尼亚用强,只会把纺织业工会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也推向自治阵营……
于是。
“治安强化法案的表决不能延期,优先处理南部骚乱!加泰罗尼亚这边……先不回应。”
财政大臣猛地转头,看向首相:“不回应是什么意思?巴塞罗那已经把旗亮出来了,马德里一句话不说,别人会以为我们怕了!”
首相没有着急解释。
不过陆军大臣替他答了:“加泰罗尼亚人自己定了个窗口期,这三个月就是拉锯的筹码,内阁现在冒冒然动刀子反而给对方口实主张暂缓表态比较稳妥。”
财政大臣没再开口。
陆军大臣的分析他听进去了,陆军现在没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应付南部和加泰罗尼亚两个方向,经济手段又容易适得其反,首相拖延的决定虽然窝囊但确实是眼下风险最小的选择。
会议最终没有形成任何正式决议。
没有人签署政府声明,或者起草内阁公告,甚至连一份给巴塞罗那的口头传话都没有定下来。
……
九月二十七日,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已经是午后了,早上还有些薄云,这会儿全散了。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靠在长沙发的一头,腿翘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翻来翻去。
可露丽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早上没批完的几份预算表,铅笔夹在指间,偶尔在数字旁边打个勾。
希尔薇娅翻到国际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李维刚进来,就看见希尔薇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报纸举得老高,指着上面一块区域冲他喊:“看撒丁人!你们不是说他们什么都想掺一脚,但胆子只有指甲盖大吗!他们怎么突然就搞起海上演习了!”
李维走过去接过报纸,视线落在国际版右下角那则消息上。
撒丁王国海军部宣布将于本月底在撒丁岛南部海域举行海上治安联合演习,为期不少于一周。
参演方除了撒丁王国海军本身的几艘近海炮舰之外,还包括阿尔比恩皇家海军分舰队和合众国海军。
演习区域正好卡在伊比利亚东部海岸与长靴半岛之间,也就是伊比利亚半岛和撒丁岛之间的海域。
阿尔比恩的分舰队从直布罗陀往东开,一个上午就能到演习区域。
合众国的海军八成是从土斯曼南部外海的巡航区调过来的,他们本来就已经在东境海有常态化存在
撒丁人的近海炮舰不值一提,但他们肯把自己的领海借出来给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当演习场,那这就不是演习了。
可露丽从沙发那边也凑过来看那片海域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他们搞演习之前有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李维点了点头:“打了,提前十二个小时通过驻贝罗利纳大使馆知会了帝国枢密院,而且按帝都的人说法,撒丁人差不多是跪着解释说这次演习是应阿尔比恩的邀请,参演方包括合众国海军,目的是维护境海西部的海上治安,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有个比较好形容的话就是,小老弟想要饭,但又不想两边都得罪,于是在阿尔比恩那边答应得很果断,就是苦了在贝罗利纳的大使得跪着要饭。
希尔薇娅撇撇嘴:“这话听着耳熟?就跟我让加利亚国王滚蛋那封回信的措辞差不多,不过一个是让他们滚一个是让自己人先解释……”
然后她又看了看报纸,然后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撒丁王国声明里特意加了一句话欸……演习期间伊比利亚籍商船如需通过相关海域可提前向撒丁方面申请临时通行许可,但强调演习海域内严禁任何非参演方武装船只进入。”
希尔薇娅指着这句话抬头看向李维。
“伊比利亚海军虽然远了跑不出去,但贴着自家海岸线巡航是没问题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告诉伊比利亚,他们的军舰别往演习区里凑,商船可以,军舰不行。”
演习区域是什么?
就是伊比利亚的专属经济水域。
在别人家门口划演习区,然后把邻居的军舰列为禁入对象,这就是在告诉伊比利亚人,他们的领海主权撒丁只在三国口头上承认,在口头上以外撒丁和三国海军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们最好待在港里别出来。
可露丽点了点头,想起了前段时间阿尔比恩给法兰克发照会。
现在撒丁人在隔壁搞联合演习,参演的还是阿尔比恩和合众国。
照会说关注就是关注,演习说搞马上就搞,这就是在兑现承诺,法兰克的顾问团要渗透伊比利亚,阿尔比恩可以先发照会提醒。
南部佃农要分地,阿尔比恩也可以把舰队派到巴塞罗那外海让人知道那里就算分了地出口也得走境海。
“……从商业上分析阿尔比恩人应该不打算真打,但不是真打不等于不做样子。”
可露丽忽然开口。
“伊比利亚的棉花靠进口、焦煤靠进口、铁路设备也靠进口,而境海航线是伊比利亚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一旦这条航线被封锁,加泰罗尼亚的纺织厂三个月之内就得停工,巴塞罗那港口的扩建更无从谈起,阿尔比恩这是在用海军给经济红线做背书。”
想争取自治权?
可以!
但用自治权签出去的经济合同如果不符合阿尔比恩的贸易利益,阿尔比恩的海军就有能力让合同变成废纸。
希尔薇娅听着,摇头笑道:“所以艾略特不光是做给法兰克看的,也是在告诉伊比利亚女王,她的南部佃农好几天没动静,阿尔比恩已经在帮她吓唬敌人了。”
说白了,就是伊比利亚的海军不行不要紧,阿尔比恩可以来替伊比利亚管领海。
但管完了以后女王这边的就更有理由开口要价了,比如毕尔巴鄂的铁矿出口配额。
与此同时,李维鼓了鼓掌:“那就对了!
“伊比利亚南部大地主里不少人欠着阿尔比恩银行贷款,艾略特现在至少要让那些人相信阿尔比恩是靠得住的。
“南部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工厂主本来是两拨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一个在乎地租一个在乎关税很难站到同一阵营里。
“艾略特就是要把井水搅浑,让双方都觉得要靠阿尔比恩这张牌才能给自己撑腰,只要欠债地主和加泰罗尼亚的工厂主之间存在互相拉扯,阿尔比恩就仍有足够多的缝隙对伊比利亚施加实质性影响。”
希尔薇娅听完安静了片刻,忽然说:“撒丁人胆子又变大了,这回居然把演习区划到伊比利亚鼻子底下,一定是跟阿尔比恩谈好了条件!要么是阿尔比恩答应帮他们的旧式舰换个代,要么是给了什么别的承诺,反正肯定有好处!”
李维觉得她这个判断差不多靠谱。
撒丁人做事的风格就是在危险的边缘贴边走,从来不敢跳进去。
这次敢出借领海说明对方开出来的价码不小,也许不止是军购优惠。
至于合众国为什么会参加这场演习,表面上的理由很好找,他们对境海存在感有需求。
摩根和普雷斯顿也需要在国际上多刷几次存在感来配合国内的反托拉斯立法节奏,毕竟一个对外强硬的总统总比一个老跟本国财阀吵架的总统更好包装。
“所以伊比利亚这盘菜,现在是谁也夹不走了,阿尔比恩用演习画圈,法兰克拿顾问团下地基,我们卖粮食稳着,合众国搞搞演习维持存在感,撒丁帮人吆喝顺便讨点赏……
“到头来大家一起围着桌子站着,锅里的肉还在自己跳!”
……
九月二十八日,波尔图。
港口的货运量比去年同期少了将近两成,粮食和焦煤的进口价都在涨,本地的波特酒出口又被马德里卡着灌装许可证,酒窖里堆满了装不出去的橡木桶。
市政厅会议厅里,波尔图市议会的议员们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
主持会议的是波尔图市议长若热·卡多佐,六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三十岁当选市议员到现在,他在波尔图市政厅里待的时间比在自己家里还长。
他平时是个稳重到近乎保守的人,但今天他必须宣布刚从里斯本转来的联合决议草案的。
“在座的都是波尔图人,有些话我不想绕弯子!
“诸位都知道,南部那边已经闹了好几个星期,从减租到分地,现在连粮仓和庄园围墙都被佃农占了。
“马德里除了把宪警派过去围着,还干了什么?
“向法兰克借粮,问奥斯特买粮,这两件事我们波尔图人从报纸上读到了。
“可为什么我们的国库会连几万吨小麦都拿不出来?税收去哪了?我们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比加泰罗尼亚人交的只多不少吧!”
坐在他左手边的阿尔梅达接过了话头:
“税都拿去填别的窟窿了!南部一出事,女王陛下倒是有钱通过治安强化法案往那边加派驻军,加泰罗尼亚人宣布成立自治筹备委员会,马德里连个正式声明都没发!轮到我们地区……
“在座的诸位,我说句不好听的,在马德里眼里我们大概是三拨人里最安静的那一拨,安静到让他们觉得哪怕什么都不给,我们也只会继续忍着!”
阿尔梅达是本地波特酒协会的会长,他的家族酒庄在杜罗河上游经营了好几代人,说话的分量不轻。
议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每天跟着货船吃水线打交道的波尔图港口商会的秘书长站了起来:“我今天上午刚让人算了笔账,波尔图港今年前三月的关税解缴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七,但从国库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和堤岸整修预算分文没到!
“堤岸加固工程从去年拖到今年,再拖到后年,码头边的泊位已经开始下沉了……
“北部山区的钨矿矿主前阵子去找财政部申请优惠关税,想跟金平原那头搭上合作,财政部拖到今天也没批!
“人家奥斯特今年夏粮收成这么好,我们这边的酒窖里堆满了酒却运不出去,就因为灌装许可证被马德里卡着,说那是属于宫廷册封的几个本土贵族酒庄的专营权!”
发言立即引得群情激愤。
在这个氛围下,卡多佐拿起那份联合决议草案开始正式宣读。
“波尔图市议会与里斯本市议会联合决议,致马德里中央政府。
“第一条:
“要求中央政府承认原葡萄牙王国时期的历史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地方税收的部分自主权、港口贸易特许权、以及本地区公民在司法和行政事务上的优先任职权。
“第二条:
“要求恢复原葡萄牙王国时期的自治机构,以市议会联合委员会为过渡机构,暂时行使自治职能。
“第三条:
“要求中央政府就过去三年内本地区解缴的中枢税收中,应按比例返还地方却未足额拨付的部分审计并补发。”
念完这几条,有人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就响成了一片。
阿尔梅达站起来,喊道:
“我认为应该直接把这份决议的副本发给巴塞罗那,同时抄送里斯本的几家主要报社!
“加泰罗尼亚人昨天已经成立了自治筹备委员会,他们的草案会在三个月内交付公民表决!
“我们葡萄牙地区再不发声,马德里大概会一边往南部派军队,一边跟加泰罗尼亚人磨嘴皮子,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卡多佐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他才接着发言:
“加泰罗尼亚人有纺织业,巴斯克人有铁矿,我们有什么?
“我们有波特酒、钨矿、软木和橄榄油……
“可这几样东西哪一样离得开港口?
“没有人买,波特酒装在橡木桶里一文不值!
“我们跟马德里谈自治,并非为了分裂这个国家,不过是在想办法维持生存条件!
“但如果马德里连地方商业的正常保障都给不了我们,那我们要保留自己做的权力!”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议员,发现大家伙同样都在憋着一股气。
“这份联合决议,今天在波尔图市议会先行表决。
“里斯本那边已经商定过了,今天下午他们也会投票。
“表决通过后,决议副本直接发往马德里、巴塞罗那、毕尔巴鄂,以及奥斯特和法兰克。
“让他们知道,葡萄牙地区不是哑巴!”
当天下午,里斯本市议会的投票结果同步出来,全票通过。
联合决议的副本,在波尔图和里斯本两地同时向各大通讯社发布。
落款只有波尔图与里斯本联合市议会。
消息传到马德里的时候已是傍晚。
内阁在这之前已接到地方警察关于波尔图和里斯本市议会正在串联的风声,但没有料到两边动作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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