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随后,勒内找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平,开始写那封准备送去巴塞罗那的信。
不写给卡萨尔斯的,也不写给那些在商会大厅里拍桌子骂马德里的工厂主。
就写给普通的加泰罗尼亚人,那群纺织工人、皮革匠、码头搬运工、在街角卖报纸的小贩。
信里没有讲太复杂的东西,只是把南部佃农们怎么成立合作社区,怎么把地主留下的农具和种子凑在一起用,怎么把收上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一件一件写清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看着纸面想了很久,然后补上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要换一批人坐在上面来管下面,而是要试试自己管自己,到底能管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的时候,自荐的联络员已经走到了跟前。
勒内告诉联络员,除了信,顺便再带一句话,也就是如果宪警真要动手,请他们提前透个风声。
联络员把信揣进怀里,出发往巴塞罗那的方向走了。
信送出去了,可能起多大作用,说实话,勒内心里也没底。
但至少,有人会把南部的事讲给巴塞罗那的人听。
……
过了两天,利奥波德从乌特雷拉回来,还带回一份手抄简报,法兰克顾问团里的人辗转递过来的。
说是原葡萄牙地区那边,波尔图和里斯本的港口工会在串联,码头工人已经在私下讨论要不要学南部搞联合。
利奥波德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断,说明波尔图那边的自治运动跟加泰罗尼亚不太一样,他们的市议会虽然发了联合决议,但真正在底下活动的还是酿酒合作社和码头工会的人。
而那些人对马德里的怨气不比南部佃农少。
勒内把这份简报看了两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得去原葡萄牙地区走一趟……”
他把合作社区的日常事务暂时托给利奥波德和维森特神父,叫上艾尔伍德和萨尔托里开了个短会。
萨尔托里表示想跟着走一趟,于是两人从迈雷纳出发,搭了一辆往西边运干草的驴车,走到半路又换了一辆去巴达霍斯的货运马车,在边境附近下了车。
马车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就不敢走了,说那边路不好,宪警查得也严。
勒内和萨尔托里沿着土路继续走了一天半,搭上一辆从赫雷斯往波尔图运橄榄油的驴车,颠了整整一天才进波尔图。
抵达时已是傍晚。
杜罗河上漂着几艘运酒桶的平底船,码头边的仓库门口蹲着等活的搬运工。
勒内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放下行李就出门,照着简报纸上写的地址,摸到了酿酒合作社的聚会点。
聚会点设在一条窄巷尽头的老仓库里。
勒内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十来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人,桌角堆着账本和酒桶的木塞样品。
进去后自我介绍完,勒内两人受到了欢迎。
然后勒内就开门见山讲了南部在做什么。
酿酒合作社管账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他们那里分粮,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干活多少分?
勒内回答按人头,但劳动力多的可以多领半份。
老头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合作社也在搞类似的分配,不过分的是酿酒赚回来的钱,不是粮食。
可按出酒量算,有人多出了两桶酒多拿了一份,就有人嘀咕说多出的葡萄又不是他一个人种的。
勒内听着,在心里记下这个,不管分粮还是分钱,只要涉及到谁多谁少,总会有人不满意。
南部合作社区为半袋麦子吵架,波尔图这边也一样。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他去了码头。
码头工人工会的联系人是个装卸工,四十出头。
勒内跟着他在码头转了一圈。
码头上每天干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卸一船货挣的钱只够买两天的黑面包,但腰坏了没人管。
勒内问他工会现在有多少人,对方说两百出头,还在涨。
勒内又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跟酿酒合作社联手,对方却表示酿酒合作社那些人干的是手艺活,他们码头工人干的是力气活,两边没什么话说。
于是勒内没再追问,告诉他们,马德里卡着灌装许可证,和港口维护款被扣着不发,其实是一回事。
工人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离开码头后,萨尔托里说想去找印刷厂看看,勒内则是继续考察,然后在酒馆里碰上了两名退役士官。
一个以前在海军服役,另一个在陆军干过。
两人都表示对勒内他们目前所做的很感兴趣,但又坦言他们现在不能公开表态。
勒内很理解,于是从怀里掏出几份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递给两人后离开。
除了酒馆,走到巷口拐角,他就看见萨尔托里靠在路灯杆边,手里举着刚印出来的传单样稿。
“印好了,你听听……南部佃农用劳动力分配代替了地租,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在算谁多出了两桶酒,码头工人在问,我们的腰坏了谁管?”
勒内接过传单,借着路灯读了一遍。
萨尔托里把南部三个占领区的做法、波尔图酿酒合作社的分配争议、码头工人的工时诉求编在了一起,打算宣传种地的在南部搞共耕共管,酿酒的在这边算账分钱,扛货的在码头上骂娘,三拨人看起来各干各的,其实被同一只手压着。
“不错!”
……
十五日夜,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工人酒馆里,几张传单正被人传阅。
“如果南部可以占领土地自己管,波尔图可以成立合作社分账,那我们呢?十月十七日中午,商业广场,有话说的人自己来!”
起草这份传单的人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的,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把各处的火星捻成一股绳。
在酒馆拥挤的中央之外,一名记者对旁边的律师讲道:“南边的佃农已经把地占了,波尔图的酿酒工人在算账,码头工人也在串联,现在就差一个能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的声音!”
“你是想把共和的旗号打出去?”
旁边的律师皱起眉头。
两人都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里的人。
“不是打旗号!是告诉他们,君主制这张桌子已经被蛀空了,他们应该自己搬把椅子坐下来!”
……
十月十七日,中午。
商业广场的已经挤满了人。
铜像基座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举着一份文件。
“我是贝尔纳多·马丁斯,今天站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告诉大家。
“第一件事,你们手里那份传单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南部联合会不是在讲大话,他们已经在三个村里搞了合作社区,种出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也在做类似的事,用出酒量算工钱,多干的多拿!
“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兄弟,你们每天干十几个钟头,腰坏了没人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酿酒合作社的工人能坐下来算账,你们不能?”
码头工人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因为我们没有合作社!”
贝尔纳多低头看他,问:“是没有,还是没人帮你建?”
广场上声音少了许多。
“第二件事!
“灌装许可证专营,是谁卡着?
“马德里。
“港口维护款,是谁扣着不发?
“马德里。
“你们的工会去市政厅递了三次请愿书,是谁连个回复都不给?还是马德里!
“波尔图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占地方税收的将近四成,但从马德里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连一成都不到。
“你们的钱去哪了?
“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支线了!”
广场上的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
“伊比利亚的君主制已经不再能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它代表的是马德里宫廷里那几个贵族的利益,是南部那几个大地主的利益,是卡着灌装许可证不让你们自己卖酒的那几个人的利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推翻谁,是要告诉马德里,原葡萄牙地区的人也是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从波尔图听说这里有事发生,连夜赶过来的勒内和萨尔托里挤在人群边缘。
跟着,贝尔纳多提出了诉求。
“撤销灌装许可证专营!
“归还拖欠港口维护款!
“在选举前公开承诺修改原葡萄牙地区席次分配,按实际人口比例重新划区!
“承认南部占领区、酿酒合作社、码头工会等各种形态的自治组织为合法团体,并保障其在地方事务中的参与权!”
第四条念出来的时候,勒内眯起了眼睛。
这一条他很确定并不在共和派原先的纲领里,肯定是贝尔纳多自己加进去的。
“现在,我宣读《告伊比利亚国民书》全文……
“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自即日起,宣布王国君主制度已丧失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资格。
“伊比利亚人民的权利并非来自君主与贵族,而是来自劳动与土地。本王国正式宣告成立伊比利亚联邦共和国。
“新共和国将承认各民族的自决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加泰罗尼亚、巴斯克及原葡萄牙地区。
“新共和国将保障土地重新分配、工人自主管理工厂、公民不分阶层的平等参政权。”
广场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声浪炸开。
人们拼命鼓掌,无数帽子被扔上天,有人站在喷泉边上扯着嗓子喊:“共和!!!”
勒内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鼓掌。
贝尔纳多的宣告比南部联合会走得更远,直接把君主制的合法性连根拔起。
“炸了……”
勒内看着广场上这几千个人,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萨尔托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马德里那边会怎么反应?”
勒内看着铜像下还在念附件的贝尔纳多,叹道:“今天之前还能坐下来谈,现在谈不了了!贝尔纳多把这条线踩穿了,马德里不可能再让步!”
集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贝尔纳多念完告国民书全文,把文件装进信封,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穿过广场,朝市政厅走去。
请愿书递交到里斯本市长手里的时候,市长当着记者的面拆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会如实转呈马德里,但市政厅目前无法对请愿书内容发表任何正式评论。”
不支持,也不拒绝。
里斯本市长在共和派堵门的时候,选择了最安全的姿势。
趴下,等风暴过去!
消息传到波尔图已经是当天傍晚。
波尔图市议长卡多佐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里斯本已脱离掌控,波尔图需维持市政运转,不与共和派公开决裂。”
也是不谴责,但也不表面支持。
卡多佐的选择和里斯本市长一模一样。
原葡萄牙地区的两个最大城市,在同一天选择了对马德里沉默,对共和派不表态。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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