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姬无夜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声音低沉地说道:“如何?!”
墨鸦自阴影处走出,他依旧是一身黑羽饰的装扮,略显邪魅的面容此刻显得颇为严肃,因为他知道姬无夜此刻极为疯狂,就像一条疯狗,见人就咬。
他保持着恭敬,声音低沉地汇报:“卫庄等人返回了紫兰轩,密探至深夜……侯爷已从北境回返,明日便可抵达!”
“白亦非……”姬无夜喃喃自语,眼神阴鸷,血衣侯与他的关系一直都是合作关系,二人并不分上下属……如今局势微妙,他会如何选择?
“潮女妖那边呢?”姬无夜忽然问,他想起了今日宴席上,明珠夫人与赵言之间那短暂却意味深长的目光交汇。
墨鸦闻言沉默了少许,缓缓说道:“夫人宴后便回了寝宫,期间遣散了所有宫人,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半个时辰前,有暗哨隐约看到,有身影潜入夫人的寝宫。”
有一说一,站在男人的角度上,墨鸦是很佩服赵言的,竟然连潮女妖都勾搭上了!
不过这个消息对于姬无夜而言,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哪怕之前就有怀疑,可如今事实放在眼前,依旧让他心头一塞,握着刀鞘的手骤然青筋暴起。”
一股被彻底羞辱和背叛的暴怒直冲顶门。
明珠夫人是夜幕的潮女妖,为了扶持对方上位,姬无夜可是耗费了不小的力气,更是视其为心腹,如今对方却直接与赵言暗通曲款,这是看到自己即将跌入泥潭,欲寻找新的主人?!
这其中又是否有着白亦非的示意?!
“好,好得很!”姬无夜怒极反笑,有一种直接杀入王宫,拆穿这对狗男女的冲动,可理智让他压住了这个想法,他很清楚,此刻就算冲入王宫,也不可能人赃并获,且卫庄这位新的禁军统领也不可能让他领兵进入王宫。
不过他显然不可能这般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拔地而起,眼中满是暴怒,冷声道:“好,既然都想我死,那你们也别想好过!明日朝会,本将军就领命出征,到时向韩王恳请,抽调新郑城防军及王宫禁军精锐补充,流沙?本将军让你彻底断流!!”
话音落下,他目光冰冷地扫向下方的墨鸦。
“让百鸟做好准备!本将军离城之前,有些碍眼的老鼠,该清理一下了!!”
墨鸦心头一颤,他知道姬无夜要鱼死网破了,他干得出这种事情,可面对姬无夜此刻的命令,他唯有低头应道:“是!”
“赵言,韩非……你们想借刀杀人,本将军就让你们看看,猛虎就算离了山,也是能吃人的!秦国的这趟浑水……本将军就去趟一趟,不仅要趟,还要拉着更多人一起下去!”姬无夜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低声自语。
谁让他不舒服,他就让谁不舒服!
从底层爬起来的姬无夜,从来不缺乏玩命的勇气,如今的他尚未被磨灭野心,他依旧是韩国的大将军!!
墨鸦低垂着脑袋,眼中却浮现出些许挣扎,他知道姬无夜这条大船要沉了,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能毁灭这一切的人竟然是赵言这个外人,且对方只用了一纸调令。
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姬无夜依旧是一只弱小的蝼蚁,就连韩国也是。
……
夜,新郑最高的塔楼飞檐之上。
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黑羽与白翎在月光下交织翻飞,脚下是沉睡的城池,万家灯火如坠地的星辰,而他们立在离人间最高的阴影里。
墨鸦坐在屋檐之上,一条腿曲起,手随意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草茎,目光落在远处王宫依稀的轮廓上,脸上那惯有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白凤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檐角尖端,身形挺拔如松,却又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短发在风中凌乱,青涩的眸子凝视着虚无的黑暗,侧脸在月光下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冰冷线条。
“姬无夜下令了。”墨鸦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百鸟要倾巢而动,就在这几日,目标不出意外,应该是紫兰轩!”
白凤微微蹙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墨鸦吐掉嘴里的草茎,看着它瞬间被狂风卷走,消失无踪。
“大将军这次是铁了心要见血,要立威,要告诉新郑的所有人,哪怕他即将带兵离开,这座城,依旧姓姬。”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们,就是他的刀。”
“任务而已。”白凤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故作的平静。
“任务?”墨鸦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少年单薄却笔直的背影,“白凤,你今年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白凤闻言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白色羽毛,因为墨鸦让他回忆起了一段不怎么美好的记忆,那一次的他距离死亡很近!
“你的天赋比我高,假以时日,这片天空,没人能追得上你,但你的快,是为了更快地完成姬无夜的命令,更快地取人性命,更快地……在这滩越来越浑浊的泥水里,把自己染得面目全非吗?”墨鸦继续说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白凤倏然转身,盯着与平日里不一样的墨鸦,开口询问道。
墨鸦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飞檐边缘,与白凤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的城池,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总是含笑,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白凤,你该换个活法了!”他缓缓开口,“你心里还有对高的向往,对快的追逐……你甚至还会因为一只鸟受伤而停下脚步,还会在杀人之后,偷偷去喂宫墙角落的流浪猫。”
“你与我们都不一样!”
白凤身体一僵,这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此刻被墨鸦轻描淡写地揭穿,让他有种无处遁形的慌乱。
“你看。”墨鸦指向东方,那里天际与群山交接之处,漆黑一片,但隐隐有极淡的微光在凝聚,“天快亮了,但新郑的天亮,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待在阴影里……真正的天亮,在很远的地方。”
他收回手,拍了拍白凤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
“走吧,白凤!离开韩国,离开夜幕……趁着这片天空还没被彻底的血色染红,飞出去!”
白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让我叛逃?姬无夜不会放过……”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墨鸦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上了点惯有的戏谑,“所以,你要飞得足够快,足够高,高到他再也够不着,快到他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那你呢?!”白凤盯着墨鸦。
“我?!”墨鸦耸耸肩,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错觉:“我自然还得留在这儿,给咱们这位大将军再卖卖命……毕竟,牢笼待久了,猛禽也会变成看家雀,飞不动啦。”
“墨鸦!”白凤第一次失却了那份冰冷的镇定,声音里带上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一起走!”
“一起走很难走掉!”墨鸦摇了摇头,他与白凤不一样,身为百鸟的统领,他走不掉,毕竟总要有人留下,继续吸引注意力,他缓缓说道:“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飞向更高的天空!”
“为什么?”白凤声音干涩,他不明白墨鸦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这与他曾经教给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墨鸦转身,背对着他,望向西边大将军府的方向,那里灯火晦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的声音随风而散:“因为你小子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小子,快滚吧,飞的更快一些,唯有如此,你才能活的更长!”
话音落下,墨鸦的身影已然从飞檐上消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滴墨,只有他惯常停留的位置,几片漆黑的羽毛,被风吹着,打着旋儿飘落。
白凤独自站在百丈高空的檐角,狂风灌满他白色的衣袍,他看着墨鸦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东边那片隐约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第257章 疯狂的姬无夜
厚重的云层将天光滤成一种沉闷的灰白,缓慢地涂满这座王城的飞檐枓栱,宫墙深处传来第一声钟鸣,沉闷地撞开晨雾,惊起檐角几只倦鸟,扑棱着翅膀没入更深的宫苑。
帐幔深处,赵言缓缓睁开眼,入眼的便是温软如玉的明珠夫人,她正卷缩在赵言怀中,睡得正沉。
一夜疯狂,她脸上那层惯常的伪装彻底卸下,眉宇间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松弛,长发如墨,散乱地铺在他胸膛与锦褥之间,几缕发丝黏在她微汗的额角。
赵言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抽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帐顶模糊的纹路,思绪却已开始飞速运转。
不出意外,姬无夜今日会有所行动,毕竟自己已经将他逼上了绝路。
“真是舍不得走啊。”赵言轻抚明珠夫人的脸颊,回味着昨夜的疯狂,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毕竟今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独宠明珠夫人一人。
身为一个好男人,必须做到雨露均沾。
最关键。
韩王安不会同意。
赵言留给明珠夫人足够多的念想,才缓缓抽身离去,他的动作很轻,明珠夫人只是微微蹙眉,含糊地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将锦被裹紧了些,继续沉沉睡去。
他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人影,玄色深衣,腰佩长剑,眼中已无半分倦色,只有属于赵国上将军的冷冽与俊朗。
推开殿门时,清晨微寒的风灌入,吹散身后残留的暖昧气息。
廊下已有宫人垂首侍立,见他出来,纷纷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质问这位赵国上将军,为何会从太后寝宫中走出!
赵言目不斜视,大步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
……
赵言顺路返回了明珠夫人给自己安排的宫殿,当他踏入宫殿之后,便看到大司命正背对着大门。
她正站在窗前,一袭黑红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纤细笔直的玉腿被一双诱人的紫色花纹丝袜包裹,性感且迷人。
御姐味还是那般的足,那双丝袜玉腿更是要人老命……
赵言欣赏的打量了几眼,随后心如止水的看向了一旁的惊鲵,比起大司命,惊鲵显得要安静了许多,她静静的跪坐在桌案旁,面前摆着未曾动过的清茶,惊鲵剑横于膝上,白裙如雪,清冷得不沾尘埃。
察觉到赵言的回归,二人都看了过去。
惊鲵清冷的眸子在赵言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垂下,落在膝前的剑上,不过眼底深处的凝重确实悄然散去,显然对于赵言夜会明珠夫人的事情,她还是有些担心的。
她终究不是曾经的那个毫无感情的罗网天字级杀手,她有了身为人的感情与思考……
大司命缓缓转身,晨光从她身后映来,让她面容半明半暗,更衬得那冷艳的五官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锐利,双眸打量了赵言几眼,红唇顿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愧是一国夫人,常年深居宫中,最懂如何体恤远道而来的贵客!”
赵言懒得理会大司命,他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都怀疑大司命是不是故意的,刻意嘲讽自己,好借此被自己怼两下。
他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般奖赏大司命!
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从容地走到惊鲵身旁坐下,将她身前的清茶拿起,随后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眼底最后一丝慵懒也彻底消散,重新变得清明了起来。
赵言放下杯盏,抬眸迎上大司命那双冷冽中隐着薄怒的眸子,嘴角噙着那抹让人牙痒的笑意:“怎么,昨夜没带你同去,心里不痛快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无耻,瞬间将大司命那层含沙射影的嘲讽外衣扒了个干净。
大司命眼神一寒,正欲反唇相讥。
赵言却已收起玩笑神色,缓缓说道:“别闹了,等会该干正事了,今天将韩国的事情处理完,咱们也得赶回去了!”
比起韩国以及昌平君成蟜的这点事儿,燕国才是他主要的目标。
换句话说。
韩国太弱小了,经不起他玩的,若非韩非办事效率太差,赵言都不想来这一趟。
大司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继续说什么,不笑的赵言,还是有几分吓人的,或许是权势带来的改变,如今赵言的气质无疑要比以前更加摄人。
哪怕是大司命这个阴阳家的煞星,也有点怂他的。
毕竟真干起来,她完全不是赵言的对手。
……
大将军府。
姬无夜一夜未眠,甲胄未卸,就这么在正殿的主位上坐到了天明,案几上横着他的战刀八尺,刀身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泛着一种生铁特有的冷硬光泽。
他脚边又多了几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夜未散的暴戾,充斥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几名亲卫远远立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他。
墨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对着亲卫微微摇头,示意他们退远些,自己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入,他躬身一礼,沉声道:“大将军!”
姬无夜没抬头,只是轻抚八尺,这把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伙计。
“都安排好了?”
“百鸟已就位。”墨鸦脑袋微垂,低声道,“白凤……已按将军昨夜吩咐,前往探查秦军动向,今晨出发的。”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心跳却微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姬无夜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缓缓抬起脑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疑惑与暴怒交织,死死的盯着墨鸦,凝声道:“本将军何时让他去的?!”
墨鸦垂首,语气依旧平稳:“昨夜将军醉酒后,确有提及……担忧秦军异动,需遣得力之人前往查探,属下便安排了白凤。”
姬无夜盯着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分辨这话里的真伪,殿内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良久。
姬无夜忽然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狰狞,缓缓说道:“墨鸦,你倒是很贴心!”
他不再追问,或者说,此刻他心中那团更大的怒火,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走吧,朝会该开始了!”
话音落下,姬无夜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响,手中八尺落地,刀尖拖过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与火花。
墨鸦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处,目光落在姬无夜拖刀而行的背影上,那背影依旧魁梧如山,却莫名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
韩王宫,正殿。
百官已至,分列两侧。
比起昨日夜宴,今日的朝会气氛更加凝重肃杀,每个人脸上都像是戴着一副面具,僵硬而缺乏生气,连窃窃私语都省了,偌大殿堂,只闻衣袂摩擦与压抑的呼吸声。
韩王安坐在王座上,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赵言的位置被安排在王座左下手,与四公子韩宇相对,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气度从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仿佛眼前不是决定韩国命运的朝会,而是一场寻常茶会。
大司命与惊鲵立于他身后两侧,一冷艳,一清绝,如同两尊玉雕般的门神。
韩非站在文臣队列中段,位置不算靠前,却足够醒目,他目光沉静,与身旁忧心忡忡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
卫庄不在殿内,作为禁军统领,此刻他应在殿外巡逻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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