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北面弥漫的翠绿毒瘴中,亡灵低沉的咆哮与骨骼摩擦声也越发密集,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在收紧包围圈。军帐内,空气凝固如铁,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与地图上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岳钟琪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京师三营统领眼中是拼死一搏的疯狂,宁夏将军脸上是穷途末路的绝望,四川将军副手是茫然无措的恐惧,透露出本能对覆灭的惊悸。
没有生路。南北夹击,地形绝险,粮草将尽,军心已溃。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突击,另一个方向的敌人都会瞬间撕裂防线,将这十三万大军碾为齑粉。
分兵?南北皆需强者坐镇,而岳钟琪一人分身乏术。
时间,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一分一秒地绞杀着这支曾经纵横西南的无敌雄师,也绞杀着他岳钟琪最后的选择。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金戈铁马,闪过圣眷隆恩,闪过西安将军在翠绿火雨中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残躯,也闪过京师紫禁城中,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带着审视与期许的目光。
他重新睁眼,眸中再无任何波澜,只有一片绝对的、近乎非人的理智与漠然。
“传本帅将令。”
岳钟琪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在死寂的军帐中炸开。
“让陕甘绿营兵马立刻南下,阻击黑暗天使!四川绿营,云南土司兵马立刻北上,不计代价,攻击朱常洝!”
众将一愣,不明所以。汉绿营兵马,云南土司兵马的确骁勇善战,但绝对没有八旗夺心魔主力能打,让这些二线兵马负责主攻?是何意味?
岳钟琪继续下令,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布置一次寻常行军。
“尔等之任务,是用进攻拖延敌人前进步伐,随后依托现有营垒与山谷地形,就地构建环形防御阵地。不惜一切代价,阻滞南来之莱恩所部,及北面朱常洝亡灵军团之攻势。务求……坚守至少三日。”
“三……三日?”
几个绿营将领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大帅!南北皆是强敌,我军粮草仅剩五日,且军心……如何能守三日?这……这分明是送死!”
“这是军令。”
岳钟琪打断他,目光如冰锥刺去,“粮草集中配给敢战之士。怯战、惑乱军心者,立斩。三日,必须守住三日。此乃死守之令!”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让这九万汉人,在这绝谷中,充当吸引南北两路敌军火力的血肉磨盘,用他们的生命和最后一点价值,去“阻滞”敌人,去“争取时间”。
“那……大帅您?” 宁夏将军颤声问,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岳钟琪看着包括他在内的夺心魔军官。
“所有夺心魔,以及绿营、云南土司之中,凡掌握浮空术、飞行术、或拥有飞行能力的人,即刻脱离本队,于此帐前集结,一兵一卒不得遗漏。”
宁夏将军眼中幽绿火焰们猛地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干涩。
“大帅……您是要……”
“本帅将亲率所有可飞行之兵,放弃所有辎重、粮草、火炮、伤员。轻装简从,自西侧鹰愁崖上方,直接飞越达摩克里斯山脉余脉,取道野人山无名小径,绕开朱常洝之封锁,撤回云南!”
霎时间,帐中诸将,无论是汉是满,是夺心魔还是普通将领,脑海中都仿佛有惊雷炸响!抛弃九万大军!抛弃所有重装备!抛弃伤兵同袍!只带着能飞的三万五千八旗精锐,独自逃生?!
“岳钟琪!你……你这是临阵脱逃!是抛弃袍泽!是背叛皇恩!!”
四川将军目眦尽裂,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指着岳钟琪嘶声怒吼,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喷出。
“大帅!不可啊!如此一来,我军主力尽丧,西南震动,朝廷怪罪下来……” 宁夏将军也噗通跪倒,以头抢地,泣血哀求。
“住口!”
岳钟琪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威严与一丝濒临疯狂的决绝。
“本帅岂不知此乃断尾求生,自毁长城之下策?!然今日之局,南北绝路,十三万大军已成瓮中之鳖!
继续困守,十死无生!全军覆没!那才是西南震动!恐怕云南会一夜之间插遍红旗!那才是真正的西南震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翻腾的气血与剧痛,声音转为一种可怕的平静,
“如今唯有弃车保帅,方能为我大清,保住最后一点精锐骨血,保住这三万五千八旗精锐,到时候我们再云南重新征召,区区九万绿营兵丁而已,顷刻可得!”
他目光扫过帐中那些面无人色的汉族、云南将领,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消失。
“他们的牺牲,将为陛下,为朝廷,争取重整旗鼓的时间。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本帅……会将他们的忠勇,如实上奏天听。”
一时间,全军沉默,随后开始执行岳钟琪的计划,一些绿营将领不愿意服从,被夺心魔当众心灵控制,奴役,操控他们去执行自杀式命令,其他汉人士兵根本不知道这事,还以为岳钟琪在谋划什么大局,一脸茫然的去执行任务。
随后,岳钟琪立刻带着所有夺心魔,翻过了东方的高山,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朝着云南方向溃散而去。
第四百四十四章:全军归降
当岳钟琪所化的那道金色流光,引领着三万五千夺心魔组成的幽绿阵列,如同被猎鹰惊散的蝗群般仓皇掠过鹰愁崖顶,迅速消失在西方厚重铅云与凛冽罡风深处时。
下方山谷中,那被无情抛弃的九万五千汉、滇联军大营,没有任何反应,大部分人都在睡梦之中,只有几个哨兵看见这一场景,几个知道的汉军将领,也被夺心魔控制,什么也不说。
但是,当夺心魔走远、心灵控制开始失效,几个哨兵把消息传的全军都是之后,岳钟琪以及八旗精锐,抛弃全军逃窜的流言蜚语,可就彻底止不住了。
“跑……跑了?”
“岳大帅……带着八旗老爷们……飞走了?”
“他们……他们把咱们扔下了?!”
“狗日的鞑子!他们自己逃了!!”
死寂被第一声不敢置信的呢喃打破,随即化作汹涌的、绝望的狂潮。
质疑、惊骇、茫然,最终汇聚成冲天的、歇斯底里的怒骂与哭嚎!被抛弃的愤怒,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上位者背信弃义的刻骨仇恨,如同浇入滚油的冰水,在这支已然濒临崩溃的大军中彻底炸开!
“弟兄们!岳钟琪那狗贼丢下咱们自己跑了!咱们被卖了!”
“去他娘的大清!去他娘的八旗!老子为他们卖命,他们就这般对咱们?!”
“粮草快没了!南北都是索命的阎王!咱们死定了!死定了啊!!”
霎时间,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军官试图弹压,但他们的命令在滔天的绝望与愤怒面前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中下级军官也加入了哭骂的行列。建制彻底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推倒营栅,像无头苍蝇般在越来越狭窄的谷地中乱撞。
有人跪地嚎啕,有人试图向南北任何一个方向突围,却在黑暗天使的火枪齐射,与亡灵大军的毒云骨爪前撞得头破血流,留下更多尸体。更多的人,则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泥偶,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南面,莱恩率领的黑暗天使军团已然逼近至数里之外,雌狮圣光的锋芒甚至能刺痛皮肤。
北面,朱常洝死亡守卫军团的灰绿毒瘴如同活物,缓缓越过隘口,亡灵沉默行军的脚步让大地微微震颤。南北两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将这九万被抛弃的羔羊,牢牢锁定在屠宰场的中心。
然而,就在这彻底的绝望与混乱之中,一些“杂音”开始在某些尚有几分清醒头脑的军官与老兵中悄然流传、发酵。
“听……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朱……朱监国在云南那边,收降了四万云南军!”
“真的假的?不是都杀光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沐王府当差,偷偷传信来的!说降兵都保住了性命,没被做成那些鬼东西!有伤的还给治,愿意回家的发了盘缠,愿意留下的……好像还编成了什么师、旅、团三级架构的新军!”
“是啊是啊,我也听跑回来的溃兵说过!朱监国好像……不怎么杀降?”
“何止不杀!听说待遇还不错,比在咱们这儿被鞑子当狗使唤强多了!”
“可……可那是前朝余孽啊,如果我们加入,要被杀九族的!”
“呸!什么前朝余孽!我们给大清卖命,大清怎么对我们的?!老子一家老小还在陕西,要是死在这儿,他们娘俩没我军饷养活也是个死!反正横竖是个死,老子反他娘的!”
“对!凭什么给鞑子卖命,到头来被当弃子?他是汉人,我们也是汉人!”
“横竖是个死,投降说不定有条活路!前面有四万兄弟的例子在!”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起初微弱,却在绝望的干柴中迅速引燃。求生的本能,对被抛弃的愤恨,对同族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渺茫期待,以及对优待降卒传闻的渴望,开始压倒对亡灵和前朝欲孽的天然恐惧。
越来越多的人眼睛重新聚焦,却不是看向敌人,而是看向身旁的同袍,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名为希望的疯狂光芒。
“降了!老子不打了!给谁卖命不是卖?老子爱大清,大清爱我吗?”
“对!降了!去找朱总督!”
第一个汉绿营兵马猛地抽出腰刀,却不是指向敌人,而是咔嚓一声,砍掉了自己脑袋后面的辫子,当做投降的证明。
“老子是汉人!是陕西人!今日,就降了朱总督!去他妈的八旗!反清复明!!!”
这一声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降了!降了!”
吼声从一点爆发,迅速蔓延成片,最终汇成席卷整个山谷的、绝望中夹杂着疯狂希冀的滔天声浪!
无数士兵有样学样,纷纷扯下头上的缨帽,丢弃手中的刀枪,砍断自己脑袋后面的辫子。
更有甚者,直接将沾血的白布、撕破的衬衣、甚至是来不及洗净的裹伤布,绑在枪杆、树枝、乃至自己的手臂上,拼命地挥舞!
一时间,七万汉军绿营,两万云南土司,在被岳钟琪抛弃的四个小时之内,尽数投降。
第四百四十五章:战略收缩
朱常洝看着山谷里,黑压压跪服数里,如同蜿蜒蓝龙的清军,内心志得意满,他缓缓转身,面向北方——那是云南的方向。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直抵昆明城下。
脚下,是他刚刚收降的、黑压压跪伏一片的九万汉、滇联军,虽然混乱狼狈,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身后,是他忠诚而恐怖的七万死亡守卫军团,亡灵不知疲倦,不惧伤亡。
更远处,南方是与他有默契,合击岳钟琪的莱恩黑暗天使军团。数量在五六万之间。三军合一,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而现在,大清在云南的防御力量,只剩下刚刚逃掉的三万五千八旗夺心魔。
岳钟琪新败,仓皇如丧家之犬,三万五千夺心魔残部惊魂未定,云南防务必然空虚,士气必然低落。各个土司首领,汉人大族,未必会站在满清那边!那些墙头草,最懂得见风使舵了。
只要他朱常洝携阵斩西安将军、逼退岳钟琪、迫降九万大军的赫赫凶威,乘势北伐,攻入云南,整个云南搞不好会立刻变天!乘势一鼓作气打入四川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在这一刻,全都站到了他这一边。
一个宏大、激进、充满诱惑力的战略蓝图,在朱常洝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型:以死亡守卫军团为锋刃,从九万降卒重挑选最精锐,最熟悉云南的力量,抛弃所有不必要的累赘,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岳钟琪溃逃的大致方向,强行军突破达摩克里斯山脉北麓,直扑云南腹地!
不需要占领全境,甚至不需要攻打昆明,只要能在云南境内拿下几处关键的桥头堡——比如边陲重镇腾越、永昌,或者澜沧江、怒江沿岸的险要关隘——就能将大明的兵锋,如同楔子般狠狠砸进大清西南统治的核心区域!
届时,云南震动,川、贵、动摇,他在西南就有了稳固的立足点,进可窥视四川,汉中,最差也是个刘备。退也可挟制缅甸,天下格局,或将因此一战而变!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北方,正要下达那足以改变西南命运、甚至天下大势的进军命令——
“总督,且慢。”
一个清冽、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理性的女声,穿透了战场残留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朱常洝耳中,也打断了他即将喷薄而出的战略豪情。
朱常洝翠绿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侧方。只见莱恩不知何时已从南方军阵中飞来,悬停在他身侧不远处。她已收起了圣光羽翼,一身深蓝笔挺的东印度公司总督制服纤尘不染,金色的长发在夹杂着血腥味的山风中微微拂动。翠绿的眼眸如同最冷静的深潭,静静地注视着朱常洝,里面没有胜利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总督。”
朱常洝礼貌的回礼。
“我军新胜,士气大振,敌酋新败,防务空虚。此时不趁势北进,犁庭扫穴,更待何时?更何况,总督已经接受了殖民地的玩法,将自己的黑暗天使扩张到如此规模,居然还只安于一隅之地吗?”
莱恩冷冷的撇了朱常洝一眼,随后双眼一翻,十分的不耐烦。
“岳钟琪十三万大军是怎么败的,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之所以能赢,不就是因为岳钟琪带着十三万大军翻过了一整个达摩克里斯山脉,导致后勤脆弱无比。总督又出奇计,带兵深入达摩克里斯山脉,切断了岳钟琪的粮草,逼的他全军撤退吗?如果是正面交战,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而现在,你要带二十万人翻过达摩克里斯山脉,去打云南?!”
莱恩冷冷的说到,指尖划过降卒,划过黑暗天使。
“这九万人,刚刚投降,人心未附,建制全无,更兼饥饿疲惫,伤病缠身。他们需要粮食,需要药品,需要休整,需要重新整编训练,才能形成战斗力。而我的五万黑暗天使,虽然是精锐,但也需要弹药、粮草的补充,需要正常的后勤支援。我们都无法像您的死亡守卫那样,完全脱离补给线作战。”
朱常洝沉默不语,计算着不依赖任何部队,只靠死亡守卫军团,北伐云南的胜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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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顿了顿,语气加重。
“当大清十三万大军挟雷霆之势南下时,这座达摩克里斯山脉,是他们难以逾越的后勤噩梦,是吞噬他们力量的天堑。 三十石粮,运到前线只剩一石,岳钟琪的败因,后勤至少占了一半。”
“但是。”
莱恩话锋一转,翠绿的眼眸直视朱常洝。
“当您挟大胜之威,想要反攻云南时,这座同样的达摩克里斯山脉,就会立刻调转枪口,成为您的天堑!清军的绝对壁垒。”
“岳钟琪虽然败退,但他带走了最精锐的三万五千夺心魔,云南有上百万人口,临时征召出十万民兵不成问题,他们熟悉地形,以逸待劳,只需要扼守几处关键隘口,就能让我们这支庞大的、补给困难的混编部队,困死在群山之中,重复岳钟琪的覆辙——甚至更糟。
我们的联军成分复杂,士气更脆弱,一旦受挫或断粮,哗变、溃散就在顷刻之间,这些因为断粮投降您的汉军,也会因为断粮重新投降回去。”
莱恩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朱常洝战略蓝图表面诱人的光泽,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朱常洝没有说话。他翠绿的眼眸深处,那因胜利和野心而燃起的灼热光芒,正在莱恩冰冷理智的话语中,一点点地冷却、沉淀。
“您说的有道理,先撤回阿萨姆,消化掉我们刚刚吃下的胜利果实。”
朱常洝此刻完全冷静了下来,带着大军,撤出了达摩克里斯山谷,重归阿萨姆王国,先消化刚刚吃下的庞大战利品,等他们完全成为自己的力量,融入自己的公司,让实力在上一层楼后,再展开下一步行动。
第四百四十六章:新式装备
首先要消化的,自然是九万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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