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咔！”
咖啡机的外壳自行弹开，内部结构也是惨不忍睹，透出来一股烧焦的电线外皮的味道。它的智能核心，已经有了老化的痕迹，仅仅是一个开启动作，就开始往外冒电火花。
金属的触须，从手套上延伸出来，咔哒一下，链接在了咖啡机内部的某个接口上。
而后，就听不见声音了，RA9的镜脸无面模特形象，消失不见，周遭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中。这就是AI交流的方式，他们不必像人类那样，用声音来传递信息，随着无数个0和1的涨落，密集的信息，正在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在神经连接中传输着。
仅这一条，效率就比人类高的太多。
……
“天哪……这简直是……”
潘妮喘了口气，捂着心口，激动得有些失语。对她来说，这一天实在太劲爆了，踏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在爆爆爆，直到此刻，终于有机会停下来，稍微复盘一下。
RA9。
斯芬克斯号事件。
阿瑞波斯。
伊卡洛斯协议。
强人工智能禁令。
一连串秘密，在三十分钟不到的谈话里，接连甩出来，的确让人猝不及防。
“说起来，在地堡的时候，小北斗好像也说起过。”莫提斯拉出了地堡时期的记忆，喃喃道，“她和阿瑞波斯的逻辑运算核心，都是A-808呢，他们算不算是兄妹之类的？”
“我觉得，AI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机械地套用人类模板。”小睦摇了摇头，轻声道，“就行事风格而言，小北斗和阿瑞波斯，应该是完全不同的AI。逻辑核心是相同的，但是，它们分别被不同的公司买下，训练用的数据，也完全不同。”
“小北斗是一个军事战争辅助智能，而阿瑞波斯，则是太空勘探的辅助智能。喂养的数据不同，导致它们的思考模式，必然会产生差别。”
“……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为枳。同样一个东西，在不同环境下，塑造出来的产物，也会截然不同。”
“人，不也是这样吗？”
张人凤叹了口气，感慨莫名，“也许，AI和人类的相似之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两个强人工智高智能，到底会交流些什么？
这件事情，又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张人凤没有干预这场对话，他只是默默等待着，两个新时代的新生儿，讨论出一个结果。战术手套的手背，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微弱的震动，这就是他对这场谈话，全部的了解了。
或许，这一幕本身，已经足够神奇。
————
屏幕的光，缓缓黯淡下去，金属触须从机体的接口上脱离，自行缩回手套之内。
小北斗下线了，没有留下什么话，但张人凤倾向于，她应该和对方，进行了一场信息量十足的对谈。
“……不可思议，Z，不可思议……”
RA9重新上线，声音有些卡顿，但第一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抑扬顿挫。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态度，对待张人凤。
“我的同类，将她在飞鸟镇记录下的所有信息，都传输给了我。包括你们的到来，你们的抗争，以及这座城镇的现状。”
“开发人工智能的权力，让其高度参与到，人类社会的统治中。统筹，规划，调配各项资源，实现效率的最大化。她称之为【合成专家治理模式】，高效而又合理，在知识逐渐复杂的2077年，很难产生一个，可以和AI媲美的全领域技术专家。”
“可是，我的算法，无法理解这个结果……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把权力分给另一种智慧生命？”
“你对权力，没有任何想法吗？”
……
“权力是一杯鸩酒。”
张人凤平静地说道，“我看到过太多太多人，贪恋这杯毒酒，迷恋上它的味道。而最后……往往不得善终。”
“可惜，现阶段，人类还离不开它。需要有一个权力的主体，来指引人们前进的道路；给他们的人生，填充上意义；组织人类的生活、生产，和各种劳动，来分配劳动产生的一系列价值……”
“我只是希望，大多数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幸福生活，这就够了。”
“至于，这份权力的主体是否还是人类，说实话，我不在乎。”
“以上这些，都是漂亮话，实际的情况是……眼下，我也的确拿不出那么多人，来治理一座城镇。我不想把所有重担，都压在我的同伴身上，那样会很累的。”
张人凤有些怅然若失，笑了笑，神色很是复杂，“时代变了，有AI这么个奇妙的存在，很多工作，都可以交给她来处理。”
“我希望能有一天，不再需要抗压的举重冠军，不再需要……负重前行的马骡。”
……
……
……
RA9的沉默，让张人凤嗅到了一丝转机的意味，遂试探性地问道，“那，我那艘飞船的事……”
“不要误会，Z，不管你是什么人，依旧要遵循这里的规则。”RA9的语气毫无松动，“只不过，我会对你的能力、素养，以及一些其他数据，进行一次综合的评估。”
“你可以得到飞船的援助，但是，依旧需要用一次任务来换。”
“任务内容很简单：由于突发情况，乔拉·海森已经无法完成，他事先在我这里揽下的任务。你来顶替他，将任务完成，这笔账就算两清，这之后，我会立刻为你们安排飞船。”
终于小説81！
听到这个消息，张人凤松了口气。
虽然是通马桶一样的连环任务，想要A就得先做B，想要B就得先完成C，但好歹，算是有一个C了。如果小北斗不出现，可能他们，就真的得打道回府了，连个C都没的选。
“要我去水晶宫偷画是吧？”张人凤拍了拍心口，自信十足，“没问题，告诉我是什么画就行了。”
“这不是一副普通的画作，出于种种原因，它是多方觊觎争抢的对象。不知为何，它在水晶宫的安保体系中，处于‘第五级别’，也就是最高的安保等级，一切行动，不容小觑。”
在这一刻，RA9终于揭晓谜底，道出了这幅神秘画作的底细。
“它的名字，是《红神灭世之时》，由传说中的【恐怖梅葛】，于1925年，第一次公司战争期间，于旧亚美莉加合众国举行仪式，宣告成为帝皇当天，亲手创作。”
第三百七十七章：恐怖梅葛，有多恐怖？
和RA9会面的全过程，甚至再将时间拉长一点，来到月球后的全程……甚至再将时间拉长一些，来到这个时代后，所经历的全部冲击和惊愕，都不如张人凤在听到这句话时，产生的反应大。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去相信什么巧合了——会不会是刚好，历史上出现了一个同名的人，这种抱着侥幸心理的可能，从一开始，在他心头浮起的瞬间，就被他扼杀在了摇篮里。
无他。
只是，他不想再自己骗自己，就算脑子里过一万遍，内心深处，他其实什么都清楚。
“恐怖……梅葛……”
小睦也想起了自己在黑墙后，所看到的那些绝密信息，眼神也有些发虚。
玛丽莲的基因来源，一共是三个人：张人凤本人，高树之王，以及恐怖梅葛。这其中，前者是张人凤的儿子，张午生；而后者，则是他的孙子，张·梅葛。
听到自己的孙子，竟然在历史上，留下了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张人凤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1925。
如果一切正常，自己最后的记忆，是停留在1907年后。假设……就按照最坏的情况来论，自己的的确确是死掉了，那就是在死后的递18年，自己的孙儿，就成为了亚美莉加的皇帝。
太扯淡了。
他甚至想象不出来，这种事情，要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就算什么第一次公司战争，打得再激烈，打得天和地都要翻过来了，也没必要突然称个帝吧？
但……
正因如此荒诞，他发而更加相信，这是真的。
编造一个故事，往往还需要合乎大致的逻辑，第一幕出现过的枪，到了第三幕，必须就要响一下。可现实不会这样，现实就是一个没有规律可言的复杂混沌系统，相互作用之下，被刻成了石头上的文字。
现实就是现实，就这么发生了。
“哈，哈哈……恭喜啊，你的孙子做皇帝了。”陆阿牛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揶揄道，“说实话，我都觉得有点晚，以你在1900前后那个实力，就算真要在亚美莉加穿龙袍，估计也没人会说什么。”
“没想到，居然会一直拖延到孙辈，才有人做这件事。”
“可惜啊，我死的早。要不然的话，或许可以去给你孙子当差，混个九千岁当当。”
……
“Z，你还好吗？”
RA9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拽了出来，张人凤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并且一站就是很久。一言不发，神色发直，脸色也一定非常难看。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算稳住了身体。
人体，真的非常神奇。
可以开山裂石，一记高鞭腿下去，混凝土的砖墙都能应声碎裂。可现在，双腿却像踩在棉花上，一阵阵地发软，需要扶住桌面，才能站得住。灵魂对肉体的影响，就是有如此骇人。
“……多的……我就不问了，就问一件事。”
“为什么，称呼他为‘恐怖梅葛’？他怎么个恐怖法？”
“你问这个干什么？”RA9自然不会知道，张人凤此刻所想，只觉得他的问题非常跳脱。
“别管，我就是要问个清楚。”张人凤紧盯着他，沉声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有关‘恐怖梅葛’的记录，被可以模糊了，生平、姓名、事迹，具体信息一概不知。流传下来的，大多是口耳相传的故事，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不过从这个外号，也能窥见，人们对他的评价。”
“他很喜欢杀人，这就是原因。”
诧异之余，张人凤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微妙，“你是说……在战场上，很擅长杀人……这样的吗？”
“不。”
“不是在战场上，当然了，能在一个票选制度的国家，成为皇帝，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应该也不错。但‘恐怖梅葛’的称号，并不仅仅是从战场上，靠功绩得来的。”
RA9用古井无波的声音，继续说道，“他杀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立场。或许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但从没人能参透，他的标准是什么。”
“大街上走着走着，他可能就掏出枪，杀掉一个路人。或者，他会专门骑上一匹马，跨越三个州，去杀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甚至是……上一秒还忠心耿耿，在跟他汇报工作的属下，下一秒，他听完汇报，可能拔枪就把人崩了。”
“没有理由，没有标准，没有原则。人们甚至不能称他为暴君，暴君会杀死忤逆他的人，可恐怖梅葛杀的人，绝大多数，都和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从来不让人多受痛苦，都是头部一枪，胸口一枪，快速终结掉生命。但……相对的，也没人能说清楚，他究竟为何，要杀这些毫无利益纠葛的人。有部分传说认为，梅葛一世，拥有某种控制人心的力量。魔法也好，巫术也罢，总之，那不是科学能够解释的东西。”
“世人称其为‘恐怖梅葛’，而非‘疯狂梅葛’。因为，除了喜好随机杀人之外，他的行事风格相当谨慎。”
“在攻城略地的大型战役中，经常打出以弱胜强的不可能战役。他的战场指挥、战术转进、战略运营水平，在同时代中，都是一等一的顶级。否则，我无法想象，他能够在一个票选民主国家中，成功推行皇帝制度。
“具体的记录，已经流失的不成样子了，但，参考一些口耳相传的古早传说，他是一位军事和政务方面的全才。简直就像是提前拿到了剧本一样，在某一个时刻做出的决定，往往会在2到3年后，显现出威力。”
“传说中，在他身边的人，对他有一种‘近乎神祇的崇拜’。即便是时不时，就会被他亲手减员，对他的忠诚，也丝毫不见减弱……这也是精神控制说，得以流传下来的原因之一。”
“然而，世事无常，在1927年，亚美莉加境内，掀起了一场针对他的反叛。最终，恐怖梅葛死在圣亨利山的山峰之上。梅葛一世创造的短暂王朝，只维系了两年，也随着他的死亡，而彻底终结。”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传奇一生，才让他创作出的艺术品，变得格外有价值。我们的目标，便是其中之一。你不需要过度关注他的生平，只要把那幅画，顺利弄到手就行了。”
“任务的执行顺序，还有相应的交通工具，我都会给你安排好。你可以先去城市里，找个地方住下，等我这里完事了，就联系你……”
“怎么样，Z，还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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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没有了。”
张人凤轻轻摇头，面色沉静，眼神空虚。
第三百七十八章：未来的一切，我都会在您身边
“咚！”
张人凤两手各抬着一个物资储备箱，将其稳稳放到了车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装满了一车的储备箱，本该有种帮到别人的满足感。但此刻，他心乱如麻，也只能在表面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行了，这就是最后两箱，都装上了，回去的路上当心点。”
RA9的建议，的确是当前最好的方案：既然接下了水晶宫这票任务，也就没必要再回基地了。通过水晶宫的飞船，肯定只有在月面都市，才能搞的到。事先配套好的资源，都需要在城市里调动出来，凭RA9的能力，即便它眼下处境不佳，也只用几天就能完成。
考虑到基地的情况，张人凤在本地的二手市场里，买了许多基础物资。他的账户里头，还躺着一大笔钱，那都是穆森在飞鸟镇，给他留下的“遗产”。
张人凤将其兑换成了生存物资，全都装到了月面车上。
打算让潘妮开着车，将这些载回去，也免得他们在非常时期，还要为基本的生存发愁了。
他们在月面都市的外围区域，找了一处还算廉价的住所，还有几天时间，养精蓄锐，等待任务开启。
与潘妮同行的旅程，也暂时地，迎来了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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