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在核心舱室中，小睦平躺在几个模块单元，搭建起来的大床上，几处脑机接口，都连入了天鹰座的核心操控系统。她没有睡着，但也不算醒着，意识处在虚拟和现实的边缘，好似神游。
那些在操作台界面上，显示出来的数据，张人凤一个都看不懂，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流窜的黑墙数据，对她的身体，造成了许多不可逆的伤害。在某一个阶段，她频繁将黑墙数据，当做武器来使用，也给了其可乘之机。”
“但是，矢志田睦女士的情况，比一般人更为复杂。”
“呼……”
来了。
病人家属，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张人凤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鼻梁，强行让心神安定下来，“怎么个复杂法？”
“通常来说，这种数据，会同化掉个人连接里，独属于自身的数据印记。长此以往，思维、记忆、思考方式，甚至性格，都会产生变化。只需要将染上黑墙数据的部分，精准剥离开身体，便可以治愈了。”
“但是，矢志田睦的体内，还藏有一个数字人格。这个数字人格，和她共享着记忆、技能、思维……绑定的过于深刻，而她和黑墙的联系，实在是过于深刻了。”
“我可以感知到，黑墙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标记。”
“你说的是莫提斯？”张人凤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可……她已经死了啊，我亲眼所见，在水晶宫的时候，她牺牲了自己，化作一枚赛博核弹，把整个水晶宫的安保系统，全都下线了！”
“！？”张人龙一脸惊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这个躺在那里，病恹恹的小姑娘，顿感不可思议。
这个看似弱气的小女孩，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
“外人看来，或许如此，身处在黑墙数据的核爆之中，构成她的外在数据，显然是被同化了。”
大屏幕上的天鹰座，突然跳起来，凭空旋转一周，像是在病人家属整活。
“但是，她的内驱核心，并没有受到破坏。她依旧还活着，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活’在矢志田睦女士的思想里，像一个共生者，汲取她体内的数字养分。”
“就当前的救治局面而言，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张人凤的嘴角刚刚挂起，听到这句话，又立刻沉了下去。
“为何？！”他急急忙忙地问道。
天鹰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大手一挥，两台熊蜂无人机飞到张人凤身前，投放出一组全息影像。
数字。
表格。
箭头。
都是些张人凤看了就头大的东西。
但这一次，为了小睦，他真的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地去看了。
“这是……”
“这是天琴座的分析结果，她在地下室里，也帮着跑了一次诊断，算是和我相互印证吧。”天鹰座的语气毫无起伏，“我们的结论一致：通过对黑墙数据溯源可得，其实，在过去的病症高发期，黑墙数据的来源，正是矢志田睦女士的那个数字人格。”
“你称呼她为‘莫提斯’，对吗？”
“从2075年，12月25日开始，黑墙数据就以她为接入口，缓慢地，渗透进这具身体里。”
“至于之后，矢志田睦多次调用黑墙数据，将其武器化，也只是让这个频率加速了而已。”
……
张人凤顿时目瞪口呆。
所有人，甚至小睦自己都认为，沦8939落644六0到当今田地，都是遣川集团那个杀千刀的顾问害的。是他逼着小睦接触黑墙，甚至还想将其武器化，变成一枚赛博空间里的核弹。
的确有那部分原因在，可那竟然只是诱因，而非问题根源！
2075年12月25日……
那一天，著名黑客青翠双翼，组织了对黑墙的“大远征”探索行动。小睦本人，也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跨越黑墙的人。
同样是在那天，她窥见了黑墙背后，那些可怖而又宏大的秘密，被某个存在击坠。
当时，她的描述，的确是……一只巨大、冰冷的爪子，穿透了莫提斯的身体！
不是她，是莫提斯。
而这之后，莫提斯平安无事，只是变得更加独立了。
发展到后期，她和小睦，甚至已经到达了一体双生的境界。她那边自爆，小睦居然能一点都不受牵连，足以见，除了共用一具身体之外，莫提斯和小睦，已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原来如此，莫提斯……才是黑墙数据，侵入小睦身体的媒介！”张人凤有些懊悔地叹了口气，“她的存在，实在是太特殊了，这之前，我们都没往这方面想！”
“行了，别说这些了，说也没用。”陆阿牛也是看得着急，主动浮现出来，没好气地说道，“直接点儿，现在该怎么办？”
“……目前的治疗方案，仅有一条。”
天鹰座似乎也能感知到，陆阿牛的存在，隔着一个屏幕，她将面朝的方向微微改动，“当下，唯有将这部分异常数据，完全切除开她的身体，刮骨疗毒，才有治愈的希望。”
“仅仅清除矢志田睦女士，身上的黑墙数据残留，是不够的。”
“即便这次清除干净，只要莫提斯还存在，黑墙数据，就会通过她，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假以时日，突破某个阈值，她所面临的处境，甚至会比这次更艰难。”
“你……你的意思是……”
“正解。”
天鹰座点了点头，“莫提斯人格，仍然在她的体内沉睡，这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将她的存在，彻底清除掉。”
“当然了，莫提斯的存在，是矢志田睦女士，精神在高压状态下，解离的结果。换言之，她的存在，可能存储了正主的一部分记忆、情感，和其他东西。强行抹除后，对于矢志田睦本人，会受到不小的影响，相当于丢失了一部分的自己。”
“但是，困扰她的黑墙数据，也会就此消失，不复存在。只要她不再主动接触黑墙，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无妄之灾了。”
……
张人凤沉默了。
依旧AI。
依旧堡垒。
依旧二选一。
他突然笑出声来，想起和小北斗在飞鸟镇，初次对上的经历，更像是一次AI的预演。
世事终难两全……
吗？
第四百六十七章：如果我能，为她提供一个去处呢？
“有什么好犹豫的。”张人龙摆了摆手，直接说道，“就照她说的，把第二人格抹掉。”
“嗡————！”
一阵奇异的共鸣，从小睦身下，那几个模块单元拼接起来的“大床”内传来。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们最后的结论吗？”
“当然不是，再等等！”张人凤咬紧牙关，连忙喝住了她的行动。
“还有什么好等的？”张人龙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连这么点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吗？”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怎么从水晶宫里突围的吗？这就是答案。”张人凤沉声道，“那个你看不见的女孩，为了帮助我，用黑墙数据引爆了赛博空间，在水晶宫的系统上，钻出一个大洞。为此，她牺牲掉了自己的生命……至少是陷入了沉睡。”
“所以呢，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张人龙拧着眉头，好像完全无法理解，他说这番话，是为了什么，“现在的她，无法帮助你做任何事，也实现不了任何价值。”
“没有价值的人，就应该被放弃吗？”张人凤半眯着眼，语气有些不善。
“如果仅仅是没有价值，也就罢了，你刚刚没听她说吗？”张人龙白了他一眼，“那个数字人格，已经成为了她的病因，深埋在她的身体里。不彻底拔除，她的病就好不了。 ”
“随便你说的天花乱坠，上满价值也没用，结果不会陪你煽情，不会陪你演戏。”
“……”
张人凤心情复杂，心中暗暗叹气。
某种意义上，张人龙比他，更适合在这个时代混。
他所说的发言，非常符合这个时代的普遍环境——完全基于现实，来判断、分析、思考，最终得出结论。在做这件事之前，精确地分析需要投入的力量，以及相应的产出，一旦二者不能达到平滑，或者说，被他判定为“不值得”，那就连尝试都不会尝试。
既然这个世道，是一片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为了适应它，人们也只好被逼成精明的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没办法，你要么是猎人，要么就是猎物，被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没人愿意成为后者。
张人凤对此有心理准备，只不过，看着这个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人，以这般现实的口吻说话，总归有些感慨。
“简单来说，现在就是二选一了，是这个意思吧？”
深吸一口气后，他抬起头，看向巨幅屏幕上，沉默许久的军服少女。方才的交谈，天鹰座一直安静地倾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她似乎对两人之间，价值观的碰撞，非常感兴趣。
“有没有可能，在保住莫提斯的同时，也能救下小睦？”
“理论上不可行，两个目标相互违背。”天鹰座摇了摇头，“保住莫提斯，意味着矢志田睦的黑墙病，无法彻底治愈。下一次爆发，或许就会彻底，杀死她的精神。”
“从健康角度，必须将有害的异变数据，从这具身体上，彻底清除出去。”
话已经说的很死，基本没有什么余地了。
但，就是这么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却让张人凤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
平时遇到事，他总是习惯用拳头去解决，积攒下来的超级智慧，自然是留到了关键时候。
比如现在，灵光一现，他突然有了一个绝妙想法。
“清除之后呢？会把她放到哪里去？”
“……”
天鹰座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来说，不存在一个明确的‘去处’，异常数据的特殊性，让她只能在矢志田睦的脑机里，才能生存。一旦脱离，就像将一棵树的根须，从土壤中挖掘出去，支撑不了多久，异常数据就会消散。”
“就像从未存在过。”
沉默片刻，张人凤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仿佛感受到他的决意，嵌在胸口的演算宝珠，开始发出轻微的共鸣，震颤起来。
“那如果，我能为她，提供一个足够容纳她的去处呢？”
————
“嗯……”
数据化的自己，也会感觉到疼痛吗？
一股发自根源的剧痛，让少女从一片蒙昧中，强行睁开了眼睛。
“我……我昏迷了多久……”
莫提斯想要呼出她所熟悉的界面，却发现全然无效，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没能共享到小睦的五感。四周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像是漂浮在深空之中，只不过这里，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东西，仅仅使用一片虚无。就像人死之后，或是出生之前，所处的状态。
“对，水晶宫……是水晶宫，我在那里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发起了一次自爆，将黑墙数据倾泻出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
很伟大吗？
就结果而言，牺牲自己，拯救他人，好像的确很伟大，值得一点鲜花、灯光和掌声吧。
可是，在那之后呢？
这伟大献身换来的，就是此时此刻，黑暗中的自己。无法再感知到任何事物，与世界失去了联系，甚至做不了任何事情。
1看着自己的双手，少女有些惊异，喃喃自语道，“我真的还活着吗？”
0下一刻。
0“？！”
1钻入大脑的疼痛，猛地袭击了她的大脑，让她捂着脑袋，躺在一片虚无之中，一边尖叫，一边打滚！
“啊——————！！！！”
7作为数字生命，在此前的“人生”中，莫提斯几乎没有感觉过疼痛的滋味。
1尽管她和小睦五感相连，但毕竟是数字人格，肉体上的疼痛感，到了她这里，也会量化成可控的数据径流，造不成太大的伤害。她甚至充当了一部分“疼痛编辑器”的效果，主动承担了一部分疼痛信号，帮助小睦分流。
0可眼下，这股疼痛，却是直击本源，无法逃开的。
5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一枚钉子，将钉子一下一下，敲进了她的太阳穴。
偏偏数字人格，又不像真正的肉体一样，有防止崩溃的自保机制。痛到一定程度，人体就昏迷过去了，但数字体不会。在这份煎熬的疼痛中，她每一秒钟都很清醒，清醒得感受着，自我的存在被撕扯、切割、揉碎的感觉，像是经历了某种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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