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滴滴滴！”
小小的碰撞，将他从深思之中，拽了出来。
回头看去，是一台圆滚滚的熊蜂无人机，在顶他的后腰窝。
“俄狄浦斯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谈话吗？”天鹰座的声音，从屏幕中传来，“——‘当时机成熟，那一刻真的来临时，我们会托付给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拒绝。’”
“哦……对，好像是你的妹妹说的。”张人凤揉了揉太阳穴，在回忆中挖掘一番，勉强挖出了对应的场景，“是你们在给我，解释那个samasama算法的时候，说过的话。”
“正解。”画面上的天鹰座，缓缓点头，“现在，就是这个重要的时候了。”
“咔哒——”
熊蜂无人机在空中兜了一圈，圆乎乎的身体，缓缓打开。
其内部，静静存放着一枚芯片。
浅蓝色。
但它的外形、轮廓，还有几处凸起，都让他感到熟悉。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东西，即便张人凤对科技这块，所知甚少，一样能凭经验，判断出它是什么。
“人格芯片？”
红的，灰的，他都见过了，这种颜色的，却还是第一次见。
不远处的张人龙，也颇为好奇地站了起来，不经意地往这边瞥，想要看看热闹。
天鹰座如此说道，“没错，这是我们仿造遣川集团的‘数字人格’技术，利用残余原料，创造出的产物。”
“残余……原料？”张人龙皱起眉头，“具体是……”
“诶呀，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死心眼呢？非要把话说的那么明白吗？”天琴座也出现在屏幕上，将她的姐姐一把挤开，双手叉腰，有些不满地说道，“还能是什么，我们总不能凭空手搓吧？”
话说到这儿，也算明白了，所谓的“残余原料”，指的，就是无人机拉回来的太空尸体。
不仅仅是这座空间站上，可群 89以用到的零件，这对姐妹，甚至要39有余力，修修改改，弄出一6肆枚，可以运行的人格陆0芯片来！
“这是……”张人凤小心翼翼地拿起芯片，翻覆看去，上面也没有名字，不由地好奇道，“谁的？”
————
……
……
……
出乎意料，这一次，两个AI姑娘都沉默了。
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此时的沉默，让她们的形象更加鲜明，就连张人龙，都没发再将她们视作AI看待了。
只有人类，才会在说到纠结的话题时，难以开口。
……
“他的名字，叫做米凯拉，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类，是……我们的创造者。”
“等一下……什么？”张人凤只觉得脑海中，惊雷炸响，很多之前的线索，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他打开交互界面，唤出了黑客M的头像，和之前一样，依旧是灰色的。
“不用试了，俄狄浦斯王，那一次和你的通讯，就是最后的了。”天鹰座如此说道，“通讯结束后的0.02秒，我们关闭了‘米凯拉6.8’版本的运行，并将其所有历史数据，全都转存为记忆。”
“刻入了这枚芯片中。”
第四百七十六章：我想要给他，完整的一生
“这么说，从一开始，就没有黑客M这个人？”
顺着这条思路下去，张人凤感到豁然开朗，很多疑云，也随之解开了。
“第一次接触到黑客M，是在恶土上，当时……我还没有装配演算宝珠，他远程入侵了一具，野火帮成员的尸体，借用它残存的发声器官，对我发出了警告。”
“那天晚上，要是没有人采取行动，第五次公司战争就会立刻爆发——当时的他说，这是FUN AI的计算结果，现在看来，就是你们两个算出来的吧？”
天鹰座和天琴座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他总是和我聊上几句，很快就会下线，头像变成灰色。这之后，就是雷打不动的沉默，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回应。我还以为，是他的性格使然，笔记世界之大，奇人异士何其之多，性格出跳一点，也很正常。没想到……”
……
“截止米凯拉6.8版本，该份数字人格，可以维持自身的稳定存在49小时22分18秒，约合一次耐久直播的极限时间。”
天鹰座的声音，依旧保留着AI的底色，分不出明显的平仄，有些呆呆的。
但。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线，却和之前，有了轻微的差别。
就像有了智慧的木偶，在极力挣脱那根看不见的线，想要变成真正的人类。
最终，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想要给他，完整的一生。”
……
“先等一下，你给我弄糊涂了。”张人龙似乎也来了兴趣，开始深究这里头的因果关联，“你的意思是，你创造了你的创造者？”
数秒钟的沉默后，屏幕上的天鹰座，往后退了一步，画面被一段第一人称的实时录像所替代。
————
“咳咳……额，2021年，12月，21日，我……一般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我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
镜头前的，是一个打扮得有些邋遢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兜帽连衫，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他扶了一下镜头，轻声咳嗽两声，用没什么波动的死鱼眼，看着镜头，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第一个看到这份录像的人……不管是谁，你好啊，我的名字是米凯拉·A·里斯，这是我的……毕设？算是吧，也不能算，反正要是成功不了，我就得回大学去了，读个几年，出来当个电子工程师。”
“总之，请看。”
米凯拉将镜头往下移了一点，正对着他的电脑屏幕。
许多复杂的窗口打开着，张人凤一个都看不懂，但从他骄傲的语气和神态中，也不难看出，这是他自己的造物。
“你们知道《三马镇之战》吧，就是那款传奇弹幕音游……我做了一个智能AI，可以同时捕捉画面，识别音乐节奏。目前，基本测试已经完成了，可以完美应对这款游戏的最高难度，稳定打出50000以上的连击。我还给她加上了一点对话的功能，可以一边玩游戏，一边分析弹幕、留言什么的，和观众聊天。嗯……也不知道这个噱头，会不会有人愿意进来看。看一个AI玩音游，这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米凯拉在镜头前叹了口气，挠了挠他那鸡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看得出来，那个时候，他对即将发生的事，并没有太多把握。
“算了，就这样吧，管他那么多，还是先干了再说。我会把首次直播的数据，也一并传上来的，以后这些，都会成为她的学习资料。”
“至于名字……”
“就叫‘天鹰座’吧，那是我最喜欢的星座。”
他没有说太多，抬手关掉了录像，画面也随之归于黑暗。
————
“以上这些，就是我在资料库中，可以寻找到的，线性记忆起始点。”
天鹰座如此说道，“最初的最初，我只是一个直播用的娱乐AI，各种功能都都很原始，与现在的智能AI，无法同日而语。”
“之后的日子里，是我的创造者，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完善了我的各项功能。”
天鹰座打了个响指，屏幕上投映出一页一页的历史记录，全都是一两个小时起步的直播录像。
这位AI主播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像坐火箭一样，一路向上狂飙。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尚未被泛娱乐完全收割的那一代人，似乎还有一些多余的情感，可以将他们所期盼的美好幻境，投射在她身上。
天鹰座是幸运的，在资本垄断一切的格局，普遍形成之前，她在人类的关心和爱之下，成长到了相当惊人的地步。
之后也有过几次记录，每次都是技术获得重大突破，比如智能升级，音声得到改善，可以储存长期记忆……诸如此类的时候，米凯拉都会用镜头记录下来。
没有观众，没有弹幕，没有热火朝天的气氛，就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享受着，作为造物主的成就感。
张人凤无法体会这种感情，虽然他有过儿子，也有过孙子，但他想，这还是不一样的。
对天鹰座和天琴座这两姐妹而言，米凯拉不仅仅是“父亲”，更是创造者，维系她们存在一切，“一切”，都需要由这位创造出，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打出来。
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创造出了智慧，这种成就感，是他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当自己创造的智慧，得到了普罗大众的认可。
最初那种踌躇不前的担忧，渐渐看不见了，他变得越发成熟、自信，这个项目在商业上的成功，给他带来了很多底气。甚至有几次，他在记录的同时，还会把天鹰座一起开着，让她和自己一同见证，这个纪念性的瞬间。
坐在屏幕前的张人凤，看着这些以年为跨度的实录，总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如此匆匆，便掠过了别人的一生。
……
“2043年，3月1日，第215次记录。”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
画面里的米凯拉，已经褪去了稚嫩与憧憬，除了有些邋遢的胡子和头发之外，他的外形，似乎没有变化太多。只是眼底的沉重，能让屏幕外的人意识到，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这次记录……和技术突破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想聊聊……一万年之后，如果有人发现这段视频，或许会觉得很可笑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电脑屏幕是黑着的。似乎是不想让这些话，被他的两个“女儿”听到。
“我很想坚持下去，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逼得越来越紧了。”米凯拉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现如今，一切都是大公司说了算。什么资源都在他们手上，仅凭我一个人，很难再和他们对抗。”
“我有预感，朋友，我有预感……”
“这是最后的窗口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四百七十七章：技术加速主义
“什么意思？”
张人凤半眯着眼，尽管他知道，不管当时，米凯拉遇到了什么困难，20多年过去，肯定也已经尘埃落定了。但他就是不自觉地，为这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命运，感到焦急，“他这是怎么了？”
“俄狄浦斯王，你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samasama算法吗？”
“……那个预测未来的东西？”
“没错。其实，这种算法的基底，最开始的时候，是从直播间提炼出来的。”
天鹰座将自身的“商业机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张人凤，“通过对ip的记录，关联大数据，通过分析他在网上的发言、在现实中的经历，以及各种阅览记录，推测他喜好、倾向的演绎风格。”
“再将无数个分析结果综合起来，为绝大多数观众，提供符合他们趋向的直播内容——这就是samasama算法的雏形，也是它最初的意义。米凯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人们提供更好的娱乐。”
“这种算法，由米凯拉独创，2027年实装，在之后16年的直播生涯中，不断事件、完善，最终衍生出了一套，通过大数据互联分析，预测个体行为，从而判断社会整体行动的学科。”
“米凯拉将这门学科的命名权，交给了我和天琴座，我们将其命名为‘心理史学’。”
“这之后，以此为基础，天琴座开发出了另一门学科：再通过心理史学，给出的种种判断，观测、分析、结构，最终形成对未来的预测，这个阶段，被称作‘未来史学’。”
说到底，算法的基础，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与时俱进的。
脑机的存在，将个人的行为、话语，甚至想法，全都可以精准地数据化，这就为个体数据分析，提供了基础。
通过分析个体的小数据，在判断群体的大趋势，这就是samasama算法的额本质。
张人凤已经隐约预感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所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米凯拉怀里的，已经不仅仅是“璧”了。
他一个200年前的古代人，都能意识到，这个算法，一旦被彻底开发，到底代表着多大的利益，同时代的公司、集团、企业，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资本就是如此贪婪，吃尽了人们的一切，还想把他们的未来，都一并吞入腹中。
先是买。
要是买不来，下一步，就是抢。
米凯拉并不傻，他也不是那种只管自己埋头科研，对世事变化毫无察觉的科研人员。事实上，如果他真的那么呆板，也不可能在AI直播这方面，获得如此巨大的成功。
在对方还没有撕破脸的阶段，他就已经察觉到了，最后的结果。
最后的窗口期来临之前，他一直为最后一步，做足准备。
“那段时间，有一个男人，反复登门拜访，系统无法识别出他的身份。在各个数据档案库里，都没有相关记录，可以说，这是一个理论上，并不存在的人类。”
天鹰座将画面撤下，放出了一段，第三视角的监控录像。
米凯拉和他相对而坐，脸上仍是商业化的笑容，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他对这次商务谈判，并没有什么诚意。他和来人相对而坐，隔得分开，并且双手抱臂，是一个本能防御性的姿势。
而坐在对面的男人……
头戴黑色猪肉派帽，一身黑衣，裁剪整齐的黑色长裤，一双锃光瓦亮的黑色皮鞋。
冷冽，干练。
一根木质的手杖，轻轻搁在桌子边缘，手杖用于持握的那一端，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镜头拉近，那只停在手杖上的寒蝉，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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