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来驾驶初号机
铅笔停了。
妃英理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平静,哪怕是过了这么多年后,藤峰有希子也仍记得这道冷静的目光。
“如果你是想抄作业,”妃英理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建议你去找别人。我的笔记不外借。”
藤峰有希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也会随之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这是后来无数杂志评论过的“最具感染力的笑容”。
但当时的妃英理显然免疫了。
“谁要抄作业啊。”藤峰有希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就是好奇,像你这样的优等生,平时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看电影吗?逛街吗?谈恋爱吗?”
“这与你无关。”妃英理合上书,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另外,图书馆是安静的地方。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请不要打扰别人学习。”
“诶——等等嘛!”
藤峰有希子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更大的声响。
整个阅览室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有管理员从柜台后探出头,皱着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妃英理已经抱着书走向借阅台。
藤峰有希子追了上去,在图书馆门口追上了她。
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与馆内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蝉鸣像是突然被拧大了音量,轰鸣着灌入耳膜。
“你为什么讨厌我?”藤峰有希子挡在妃英理面前,双手叉腰,“我哪里惹到你了?”
妃英理停住脚步。
她的目光在藤峰有希子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然后向下移动,扫过她过短的裙摆,松开的领结,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我没有讨厌你。”妃英理说,“我只是不认为我们有交谈的必要。我们不是一类人,藤峰同学。”
“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年级倒数第十,因为违反校规还被通报批评过七次。”妃英理的语气像是在背诵课文,“想不知道也很难。”
藤峰有希子怔了怔,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原来你在关注我啊。”
“这是常识性的信息收集。”妃英理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另外,你的衬衫扣子开了。”
藤峰有希子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上的一颗小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
她耸耸肩,慢条斯理地把扣子系好,然后小跑着再次追上妃英理。
“那我请你吃冰棒吧,就当赔罪。”她与妃英理并肩走着,刻意调整步伐与她保持一致,“前面便利店有卖那种红豆冰棒,超好吃的。”
“不用。”
“别这么冷淡嘛。还是说——”藤峰有希子侧头看她,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优等生不敢和平民学生一起吃东西?怕被别人看见?”
妃英理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正午的阳光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片白光,让藤峰有希子看不清她的眼睛。
“激将法很幼稚,藤峰同学。”
“但有效,对吧?”藤峰有希子歪着头笑,“妃同学?”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藤峰有希子至今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贱得慌,居然还就这么死皮赖脸地继续赖上去搭话了?
嘛...不用说,这之后也可想而知,又一次被甩了脸色。
自己到底是试了多少次,才算是和妃英理搭上话的?
藤峰有希子记得不太清楚了。
反正结局是好的就没问题了。
藤峰有希子是这么想的。
再之后,自己和妃英理的关系是如何进展的?
藤峰有希子记得,好像是自己总是去缠着妃英理,妃英理这个冰山坨坨总算是被自己的热情融化?
藤峰有希子逐渐迷离的意识,在这被汗水和夏日炙烤的温度下,又一次开始扭曲起来。
算了,这也都不重要了,藤峰有希子当时是这么想的。
迷离的意识像是搭乘了时光机,一切事物开始不断往后倒流,蝉鸣、燥热的夏日、正在融化的冰棒、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塑胶跑道...
回来了,十七岁时的夏天。
那时的蝉鸣声似乎比现在更响亮,或者说,十七岁的耳朵更敏锐,能捕捉到夏日所有的嘈杂与躁动。
藤峰有希子记得那天她穿着学校的夏季制服。
当时的夏季制服并不算太合身,以至于穿着这套夏季制服的她,总是被学校的女生们侧目。
尤其是体育课之后的更衣室里,那些女生们或明或暗的视线,有些羡慕,有些嫉妒,有些好奇。
一开始的藤峰有希子,总是背对着大家快速换衣服,但依然能感觉到目光如蛛网般粘在背上。
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但后来,她想通了。
却也不再这么对着这些女生遮掩。
既然她们羡慕和嫉妒,那不妨便大大方方地展露出自己的优势。
这才是她藤峰有希子。
如此夏日之下,藤峰有希子记得,自己和妃英理站在放榜的成绩榜前。
自己当时和妃英理都在说些什么呢?
藤峰有希子开始回忆,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逐渐悬浮,开始穿梭在时光的海洋中。
当她游到海洋的另一头,记忆的一幕幕画面又重新浮现上了心头。
这让藤峰有希子可以一窥当时的妃英理。
妃英理同样也穿着一样的制服,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沿着清瘦的下颌线滴在衬衫领口。
藤峰有希子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好友,其实有着非常优美的颈部和肩膀线条,只是平日都被规整的制服掩盖了。
嘛...挺好看的,虽然比起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此刻重新站在当初的自己和妃英理面前。
站在十七岁自己以及十七岁的妃英理面前。
“爱情不是计算题,有希子。”妃英理终于开口,声音在热风中有些飘忽,“不是投入多少就一定能产出多少的理性决策。”
啊咧咧,这是哪一幕?
藤峰有希子看着突然开口的妃英理,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偏差?
“但至少不该是赔本买卖!”藤峰有希子看见自己在吼,“他会毁了你!你会变成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而你本该站在法庭上!”
妃英理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藤峰有希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柔软,脆弱,甚至有一点愚蠢的甜蜜。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再次审视当时的这一幕,倒是能够品尝出不一样的味道。
“你不懂。”妃英理说,“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会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包括哈佛,包括梦想,包括...你自己。”
风吹起她们的裙摆,深蓝色的布料在烈日下翻飞。
藤峰有希子看着妃英理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盲目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为妃英理,而是为自己——
因为她在那瞬间意识到,如果换作自己,或许也会做出同样愚蠢的决定。
爱情是一种疾病。
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在那天得出了这个结论。
它让人发烧,让人产生幻觉,让人心甘情愿地切断自己的翅膀。
“你会后悔的。”
最后,藤峰有希子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苍白的话。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看着当初年轻的自己,轻轻点了点下巴,她歪了歪头。
自己还是说了这句话吗?
她有些不太记得了。
妃英理转过身,面向栏杆外广阔的天空。
她的背影挺拔,衬衫被汗水贴在背上。
“也许吧。”妃英理说,“但如果我现在去了,我会更后悔。”
那天的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三个月后,妃英理果然拒绝了哈佛的录取通知书,留在霓虹读了东大的法学院。
而藤峰有希子,在毕业典礼那天看着台上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妃英理,心中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尖锐的痛惜——
像是目睹一颗星辰自愿坠入凡尘。
但她没有更多时间感伤。
因为那时的藤峰有希子,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路的起点。
记忆的画面如老式电影般淡出,又被新的画面覆盖。
藤峰有希子第一次接触电影,是在高中二年级的夏天。
那时她已经凭借出色的外貌在模特圈小有名气,经常出现在少女杂志的封面。
但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一次偶然的试镜机会——
某个小成本独立电影的配角,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女学生。
她记得那天的摄影棚闷热得像蒸笼,劣质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藤峰有希子穿着借来的水手服,尺寸有些小,胸前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裙子短得让她不敢大幅度动作。
导演是一个留着络腮胡、满身烟味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让她坐在课桌前,假装在写情书。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背着手,慢悠悠地站在当时还青涩的自己身后。
哦呀,好久远的记忆呢。
看着当初如此青涩稚嫩的自己,好像也突然年轻了不少。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发出了感慨。
她慢悠悠地站在当时还青涩的自己身后。
当时的自己,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兴奋的光。
“要有那种...少女怀春的感觉,懂吗?”中年导演比划着,“眼睛要亮,嘴唇要微微张开,手指要无意识地玩弄发梢。”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看着当初的这一幕,尤其是看着这个中年导演,做出这种少女怀春的表情。
她只觉得有些反胃。
搞什么啦,这个导演当初居然演的这么夸张,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反应吗?
三十七岁的藤峰有希子从这个戏精导演的身上收回视线,先看还呆呆坐在椅子前的自己。
年轻的藤峰有希子照做了。
她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想象那里站着她暗恋的学长,让眼神变得朦胧,嘴唇微启,手指卷起一缕栗色的长发。
灯光打在她脸上,汗水在鼻尖凝聚,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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