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来驾驶初号机
安政七年三月三日,清晨。
江户城天寒地冻,这一场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日两夜。
大雪将樱田门外的整条大街,全都掩埋,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纷飞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云中飞出。
十八名水户藩士,贴在墙角,他们的刀鞘不时磕碰在一旁的砖墙上,他们如同猎人一般在耐心等待。
等待他们此行的目标,幕府大老——
井伊直弼。
黑船来航的余波未平。
六年前,美国人用他们的大炮巨舰,强行撬开了这个封锁了两百余年的国家大门,整个江户为之震动。
而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在未经天皇敕许的情况下,强行签下了《安政五国条约》。
接着,他又以“安政大狱”为刀,镇压尊王攘夷派。
使得一直以来的矛盾如积薪遇火。
而在仪仗队刚刚出现在樱田门外之时——
这些隐藏在历史角落里的刀光,终于劈了出来!
雪幕被刀锋撕开,坐在轿子中的井伊直弼,还未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十几把长短不一的利刃便已经洞穿了轿厢的隔板。
也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深蓝色和服,从胸口的位置开始,转眼间便浸染成了一片深红。
或许,井伊直弼在最后咽气之前,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后悔。
但那丝后悔,也只是转瞬即逝。
挥出了这改变历史的一刀的刺客们,在转身没入漫天大雪之前。
最后还朝着幕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粉碎了德川幕府两百六十年来“不可侵犯”的神话。
后来,尊王攘夷的口号,逐渐演变成了武装倒幕的浪潮。
明治维新的嫩芽,就是从这片被大雪和鲜血反复浸润的土地中,开始逐渐萌发的。
而今,与当年井伊直弼遇刺处,仅隔数百米的东京警视厅。
正午的阳光正烈,而大楼内部,却像是刮起了百年前的大雪,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此刻,百年前的刀光,好似又在空中晃动出寒光。
隔着百余年的时光,又一次在这樱田门的土地上闪过。
樱田门之变,好像要再次重演了。
只是这一次,首先要被埋葬的,不再是什么幕府大老。
而是三个警视厅警察。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发现炸弹后的第十五分钟。
这栋地上18层、地下4层的警视厅大楼,正在被恐慌所啃噬。
从顶层开始,穿警服的警员不断往外跑,逃出大楼后,他们仰头望着这栋在1980年重建的浅灰色大楼。
本该象征秩序的建筑,此刻像悬在半空的巨石,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砸碎所有人的安稳。
以至于在场的每个人,或多或少地都感受到了这种近乎凝滞的气氛。
不安从三系办公室开始,逐渐弥漫到整栋大楼。
犹如邪神加坦杰厄的复苏,它的黑雾逐渐蔓延和侵蚀整栋大楼,却仍不会停止,它似乎将要吞没整个东京都。
而在所有人因为恐惧,纷纷朝着这栋建筑物之外远处的时候。
还有一道身影,却逆着人流,脚步急促地朝着三系的办公室走去。
“上杉、上杉、上杉...”
佐藤美和子的嘴里反复念着上杉彻的名字。
她那秀美英气的脸上,全然不见往日的淡然,写满了不知所措。
人群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哪怕急匆匆的人流不时撞到她的肩膀,她也浑然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在走,在朝着三系的方向走,至于为什么要走,走过去要做什么?
佐藤美和子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好像三年前的历史,就要再一次在自己的眼前上演。
过往那一幕幕的记忆重新将她拉入深潭。
上杉彻。
他还在那里。
他和目暮警部、白鸟警部一起,他们都被困在一起。
自己要去找他,要去找上杉彻,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自己今天一大早爬起来,好不容易做出的便当,他还一口都没有吃过呢。
她又怎么可能把上杉彻一个人留在那里?
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绝对不能。
警视厅的走廊已经乱成了一团。
散落的文件被奔逃的人群踩得皱巴巴的。
不知是谁在奔逃中打翻了一杯咖啡,深褐色的液体晕开了一片狼藉。
然而这在佐藤美和子的眼中,好像变成了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渍。
那些血渍正随着她不断往前走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延伸。
佐藤美和子失魂落魄地走在其间,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上杉彻最后的生命的倒计时之中,也像是她与上杉彻之间,那越来越远的距离。
“美和子、美和子、美和子!”
耳边好似突然传来有些遥远的呼唤。
而后,佐藤美和子,感觉自己的手心,被人一把用力抓住了,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她有些恍然地转过头来,这才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是宫本由美。
由美正一脸焦急和担忧地看着她。
平日那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笑容,只剩下了满满的害怕。
“你到底听到没有?!”
宫本由美见佐藤美和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她的眼眶有些不争气地红了,她使劲憋着,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刚才警视厅的广播,已经发了内部紧急通知。”
“现在整栋楼都要疏散,所有人都在往外走,你听见了吗?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马上!”
宫本由美一开始还不相信。
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在警视厅内部发现炸弹。
毕竟再怎么说,上一次被人贴脸放了一颗炸弹,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丧心病狂了。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竟然会把炸弹直接安在了警视厅的内部。
宫本由美一开始还觉得,这或许是今年最好的愚人节笑话。
可是,随着警视厅内部的气氛越来越严肃。
并且警报灯亮起,人群也像是潮水一般,朝着出口涌去。
连带着那股不可名状的不安,也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个炸弹,好像真的变成了现实。
而等宫本由美反应过来,她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先把佐藤美和子这个傻女人带出去。
别人或许不知道,三年前那件事对这个女人有多大的影响。
她宫本由美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等她回过神来,就发现佐藤美和子不见了踪影。
她疯了一样在人群中搜索,这才发现佐藤美和子正朝着三系办公室走去。
那个家伙,不要命了?!
等她总算是追上了佐藤美和子,看清了对方此刻的脸。
这样的她,宫本由美在三年前就见过一次。
宫本由美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女人又要犯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她这张嘴,平时能把死人说活了,可面对这样的佐藤美和子,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我们走吧,算我求你了,好吗?”
“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下去,上杉那家伙那么厉害,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那么命大的一个人,搞不好他还会嫌弃我们大惊小怪呢。”
“好么,我们走吧...”
宫本由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使劲拽着佐藤美和子的手,但对方纹丝不动。
“不行的,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万一上杉君还需要我呢?”
佐藤美和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用力掰开了宫本由美的手:
“你先走吧,由美,我要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我也要去,让我去吧,算我求你了。”
宫本由美看着她这副决绝的样子,张了张嘴,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倔脾气,自己认识了她这么多年,又怎么不知道?
这可是敢直接偷消防厅全套装备,一个人孤身冲进那栋大楼,一趟又一趟地救人的狠人啊。
宫本由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
但面对这样的佐藤美和子,她觉得,如果说要为了全天下的大义,站到神的对立面,佐藤美和子或许连神都敢杀。
妥妥的战斗修女。
虽然这个比喻是如此的中二,但宫本由美就是这么觉得。
这个女人的爱和她的恨一样,是能杀人的。
“去吧!去吧!去吧!老娘也陪你去!不就是要进火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要死一起死!”
宫本由美烦躁地在地上跺了好几脚,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瞪着佐藤美和子吼道:
“我受不了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也拉不动你!”
佐藤美和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的,由美,你先下去吧,我就只是去看一眼,真的,就是去看看上杉君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我看一眼就走,不会多停留,绝对不会。”
宫本由美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骗谁呢?
你这个绝对不可能只看一眼就走的家伙。
她不再跟佐藤美和子废话,一把抓起对方的手腕,然后拉紧,拽着对方就大步流星地,朝着三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事到如今,她还能指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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