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神户光盘膝坐在骨台旁边,铁碎牙横放在膝上。
他刚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斗牙王。
犬夜叉以人类的姿态死而复生,进入人类社会。
其母亲早已在人类的时间尺度里老去,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斗牙王的残魂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银白色的光尘从他的肩甲边缘持续散落,让这位曾经的西国霸主看起来像是一尊正在被风化的雕像。
"扔下了啊。"
他回答得很轻松,鎏金色双眸望着腹腔拱顶那排如桥般的肋骨。
"杀生丸那家伙从小就跟我不对付,犬夜叉出生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什么遗言啊、什么安排啊,该做的都做了,能留的也都留了。"
"至于他的母亲——"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极短暂的。
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语调。
"人类的一生太短了,跟妖怪比起来就像一场梦,但正因为短,才会觉得珍贵——对吧?"
这话听着潇洒。
但神户光注意到,斗牙王说这句话的时候,半透明的手空握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住。
这位曾经的大妖怪,大概在死后的冥界夹缝中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个动作。
"不过我也很明白,我对不起所有人啊。"
斗牙王的语气还是那样随意。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六夜、犬夜叉、甚至杀生丸那小子——我活着的时候没能给他们该给的东西,死了之后更帮不上忙。"
"铁碎牙跟天生牙算是最后的弥补,可惜这两把刀也各有各的脾气,不一定听话。"
他摊了摊手。
残魂的手指穿过了自己的掌心——连实体都维持不住了。
毕竟只是人魂。
对于纯粹的妖怪来说,拥有人魂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一道残缺的魂魄也自不可能多么坚韧。
神户光看着这位大妖怪的残魂,没有接话。
他也是真的没什么立场接话。
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跟一个死了数百年的大妖怪讨论家庭伦 理——这个场景本身就足够荒诞。
但他来这里本就不只是为了铁碎牙、也不只是为了唤醒斗牙王的残魂听一段家族往事。
他更有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斗牙王。"
"嗯?"
"我有事情想请教你——"
斗牙王的鎏金色双眸偏过来,打量着面前这个灰袍年轻人。
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请教?妖怪之间还有请教这种说法?"
他抱起手臂——虽然是抱了个空气——语气颇为愉快:"他们人类才讲究什么拜师学艺循规蹈矩,妖怪想变强就去打架、去战斗、去征服,打赢了就变强了,打输了就死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神户光没动。
于是斗牙王的笑收敛了。
鎏金色双眸重新扫视了一遍面前这个存在——从额角隐没的犄角痕迹、到胸口规律跳动的心脏,从腰间四把形态各异的刀到脚下残留的五行领域痕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神户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过,不得不说,你确实很特殊。"
斗牙王终于开口,语气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带上了些许的、不多的郑重。
"你刚刚与杀生丸的战斗我全程看得认真,用五行妖力凝聚成五脏、三魂、妖体人心,还有那种…清浊共存,灵力与妖力冲击的招数——"
"你既是妖,又是人,有着妖怪的躯壳与力量,却保留着人类的灵魂内核,你的五行循环靠器物外挂而非本体自生,你的领域外放需要依赖刀剑承载自身的力量——乱七八糟的,但偏偏——能走通。"
"嘛,但我们妖怪、本来就是这样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行若荒诞必是怪。
妖怪这种东西,本来就该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
所以才是变化。
是‘变异’。
只是这句话落下,斗牙王却又突然面露深思,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沉吟了刹那,还是道:
"当然,要说完全没有具体的路、却也未必。"
他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点了点神户光的胸口方向。
指尖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你知道'妖王'吗?"
神户光的赤红鬼瞳微动。
妖王。
在他自己所归类的体系里,大妖怪其实已经是常规意义上的顶端——达成现象化,拥有自身的道理,以自身为中心改变天地的存在。
但大妖怪之上、之间,也显然存在着差距。
毕竟杀生丸也是大妖怪,可从骸骨的规模与残留妖气的浓度判断,斗牙王远在其之上。
土蜘蛛的状态虽然不好,却其实同样比杀生丸更强。
而京都的羽衣狐、传说中的九尾——目前可能有九尾也可能没有,但恐怕也是处于类似的层次。
这些存在之间明显存在着差距。
所以妖王,也在神户光自身的定义里。
但只是定义,详细情况却模糊不清,只能推测是超越大妖怪的存在。
是妖中之王。
然而现在,斗牙王,却直接点明了这两个字的含义,确实很高!
虽然这其实也很正常就是了。
毕竟王这个字,本身就是主宰者、是最高的象征,神户光的推测结合现实,妖怪如果真要划分上下,也很难脱离实际。
尤其是这些定义,本身就是从人类角度去看去分的。
"妖怪的存在对于世界来说反常的、混乱的、怪诞的,不成体系的,人类的世界将我们笼统划分为小妖怪、妖怪、高级妖怪、大妖怪,但这其实是根据我们对于他们的威胁而判定,是根据我们的存在以及妖气本身进行的判别的。"
"然而,实质上,这些划分…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哪怕是如我等一般的大妖怪,能以自身的妖气笼罩一国、改变天象,能以自身的妖气吞噬一方天地,缔造属于我等自身的领域,但存在的就是存在的,是有源头的‘灵’的。"
"‘妖王’…却不一样。"
斗牙王的声音在灰紫色的空间中回荡,带着某种追溯久远记忆的沉缓:
"我曾听西国里人类的学者说过,王的汉字为三横一竖,三横代表天地人,一竖,代表贯通,王既是贯通天地人三界的存在…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但从古至今,这片大地上,能够真正被称为妖王的,也只有一个。"
"你应该在人类的世界里,听说过他。"
斗牙王的鎏金色双眸望向头顶那具自己庞然骸骨的犬首方向,像是在透过骨骼看向更远的天穹。
"——安倍晴明…又或者,可以叫他,鵺。"
"曾经在平安时代统治阴阳日夜,为一切魑魅魍魉之主的存在。"
鵺。
那个在白灵山幕后操纵一切的影子,那个通过安倍晴明后裔血脉附身的存在,那个在关东与关西同时搅动风云的名字。
也是羽衣狐腹中孕育的子嗣。
更是数百年前的平安时代,操纵日夜星辰、复数的‘天体’,同时掌控着整个东瀛的人世以及妖怪界的存在。
是《滑头鬼之孙》里的终极大BOSS。
在神户光的印象里,其实力也绝对远强于任何大妖怪、甚至具有着在地面操控天上群星的磅礴伟力,能引天体的力量、在数刻钟内,压碎大地上的一切。
对于这样的存在是妖王,神户光倒是不意外。
只是这显然不是斗牙王要说的。
这位昔日西国第一大妖怪、既然拥有了人魂,那么哪怕再稀薄,再微弱的人魂,也肯定有着超出一般大妖怪所不能有的,对这方面的理解。
他不可能只是单纯想要对神户光阐述‘鵺’的强大与恐怖。
以其存在与活跃的时间来看,斗牙王更极可能是亲眼目睹过鵺的存在的。
哪怕彼时的他可能还并不强大。
"他为什么能成为妖王?"
神户光也禁不住问。
"根据我的猜测,是因为他同时拥有了三种属性、立于三界之间。"
斗牙王竖起三根手指:"就像人类学者讲述的,王的三横一竖代表的天地人一样。"
"妖是地属,人是人属。"
"鵺是天生的半人半妖,他的父亲是人类之中最高统治者的后代、虽然血脉稀薄却具有极高等级的位格,母亲则是九尾狐族的羽衣狐、兼具强大的灵力与妖力,看似是半妖,血脉力量该相互排斥,却其实不管是妖还是人的力量都强大到不可思议——我猜测,他的实力,应该与此有关、他天生就同时站在了地跟人两界之上。"
"只可惜,我虽然走到了妖怪的极致,足以与那些太古诞生的、活了千年以上的家伙们并列。"
"但比起那家伙,我并没能走完最后一步,只是模模糊糊触碰到了一瞬间。"
"就是在我爱上了犬夜叉的母亲、爱上了一个人类的那瞬间。"
残魂的银白光尘在这一刻散落得更快了,像是说出这些话本身就在加速他的消散。
"最后那一步——人类世界那边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
"哦、对,渡劫!"
斗牙王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也有释然。
"我的劫,就是爱。"
"我爱上了人类女子,生出了半妖的儿子,为了保护他们战死在火焰里,这听起来很英雄是吧?"
"但对于一个妖怪来说,那就是失败——哪怕我为此找到了太古邪剑丛云牙,并以丛云牙为模板,借由我在十六夜身上领悟的守护之意,打造天地人三剑,希望以此触及天地人三界,却还是被反噬了。"
被什么反噬斗牙王没有明说,但神户光不可能不知道。
铁碎牙与天生牙不可能反噬他。
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一把太古邪剑,丛云牙了。
"所以,我死了。"
"被一个普通的人类杀死了。"
灰紫色的空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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