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她凝视符诏片刻,忽张口将其吞入。
喉间微光一闪而逝。
“Hariti……Hariti……”她开始吟唱,声调古老苍凉,每个音节都带着大地深处的回响。
额间红纹骤然亮起,如血玉熔融。
随着颂歌,她双足缓缓沉入地面。
青石地板在她脚下软化,化作稠厚泥浆,泥浆又转为黝黑沃土。
她的小腿、膝盖、大腿……次第没入土中,仿佛不是坚硬地面,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腰腹处,鱼尾长裙寸寸崩解,露出光洁肌肤。
肌肤与土壤接触的瞬间,竟生出细密根须,根须扎进土里,疯狂向下延伸,汲取地脉深处无穷无尽的养分。
与此同时,她平坦的小腹开始隆起。
起初只是微凸,渐渐弧度变大,变得圆润饱满。
肌肤被撑得透亮,其下可见暗金色流光蜿蜒游走,如江河奔涌。
腹内似有生命在孕育、在生长、在躁动。
诃梨帝仰起头,乌黑长发无风自动,发间粉调尖角莹莹生光。
她双手交叠按在隆起的腹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爱又冰冷的神性微笑。
“吾土……当归。”
话音落,她整个人彻底沉入地下。
礼拜堂中,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十字架“咔嚓”裂开,墙壁簌簌掉灰,匍匐在地的信徒们被震得翻滚。
墙基率先崩解,化作流沙;梁柱倾斜,榫卯脱开;屋顶瓦片雨落。
建筑如被无形巨口啃噬,自上而下、由外向内,寸寸化为细沙,泻入地下一个不断扩大的幽深孔洞。
沙流奔涌,声响如涛。
不过十息,这座景教寺庙已从原地消失,只余一个直径三十余丈的漏斗形巨坑。
坑底深不见底,隐隐有阴风呼啸而上。
……
视线转回敦煌城内。
钟离弦与五女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百姓中脱身。
“呼——总算逃出来啦!”弦卷心背靠土墙,拍拍胸口,身上的马戏团风演出服已随心意变回鹅黄襦裙,只是金瞳里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大家太热情了,一直往我手里塞东西,看,有胡饼、有杏干,还有这个……”
羽泽鸫也松了口气,茶色短发被细汗贴在额角:“刚才那位大娘非要认我做干女儿,吓我一跳……钟同学,立祠是什么意思?他们说要给我们盖庙供奉?”
“就是修个祠堂,塑像摆进去,逢年过节上香叩拜。”钟离弦解释得直白,“当作神明供奉。”
“诶——?!”鸫睁大眼,“这、这太夸张了!我们又不是神……”
“救了一城孩童,对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恩德。”钟离弦语气平静,“此世风俗如此,由他们去吧。”
一旁,冰川日菜却一直蹙着眉。
她不知何时已唤出“光遥眼”,拳头大的眼珠悬在头顶,瞳孔内星云旋转,已经观遍整个沙洲。
“找不到噜……我用‘光遥眼’扫了三遍,地底三百米、天空三万米,无论怎样都找不到。”
广町七深闻言抬头:“是那位诃梨帝女神?”
“嗯。”日菜点头,暖调浅绿的眼眸眨了眨,“离弦不是说她受伤逃走了吗?按说总该留下点痕迹。可我看来看去,只有城外的大坑还在慢慢变小,别的什么都没有。”
钟离弦并不意外:“她是地母神,执掌丰饶生育,大地便是她的领域。只要双足踏土,便可借地脉掩藏一切气息,这种类型的地母神,武力或许不足,但是法力确实高强。”
“那怎么办?”羽泽鸫有些担忧,“她会不会突然又冒出来,再把孩子们……”
“短期不会。”钟离弦摇头,“地母神这类神明,本就不以战斗见长。她们更擅长的是‘法术’,以神力撬动自然法则,布设大型仪式、改变自然、牵动因果命运、孕育神兽眷属等等。”
“但是弑神者的【神秘抗性】连神明的法术都可以无效化。”
“和弑神者正面搏杀,对于诃梨帝来说,十分不利,一般会也不会直接作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不代表她弱,据我所知,一般这种神明大概率会制造出眷属,并给予其支援。”
众人又对诃梨帝的事情稍微讨论了一会。
弦卷心笑吟吟地说道:“女神大人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呢,虽然忽然变得可怕,但是依然会喜欢小孩子。”
“或许吧,毕竟是在东传的过程中有了送子的职能。”钟离弦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我之前去见了太守,他们也不想摧毁莫高窟,所以把莫高窟送给了我,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呀好呀!”弦卷心第一个举手,金瞳发亮,“有好多好多壁画和佛像!”
冰川日菜也兴奋起来:“噜!现实版的莫高窟!我想看看那些飞天壁画,用‘光遥眼’应该能看出更多细节,比如颜料成分、笔触走势……”
广町七深粉眸微漾:“我也想去。敦煌艺术是东方美学的高峰之一,尤其是唐代壁画,色彩运用、人物造型、空间布局……爸爸妈妈还说过,人生不去以此莫高窟,那就是不合格的艺术家!”
羽泽鸫虽仍有些担心,但见众人兴致高昂,也点点头:“既然钟离同学说了女神短期不会再来,去看看也好。毕竟,来都来了。”
若叶睦点了点头,重复道:“来都来了。”
131 你的东西被抢了
日头西斜,金辉漫洒。
敦煌城南,鸣沙山东麓,千佛洞前。
此时正值午后未时末,日头虽已偏西,光焰却仍炽烈,照得崖壁上数百洞窟如蜂巢密布,窟檐木构的影子斜斜拉长,在黄褐岩壁上切出深浅分明的界线。
驼铃声叮当不绝,自远处沙丘蜿蜒而来。
商队载着丝绸、香料、玉石,在此歇脚。
香客们手持线香,沿石阶鱼贯而上,青烟袅袅,与崖前桑榆升起的炊烟混作一处。
小贩吆喝声、僧侣诵经声、孩童嬉闹声、驼铃清脆声,嘈嘈切切,汇成一片市井喧嚷。
钟离弦一行六人,随着人流缓步而行。
弦卷心走在最前,发髻松松绾起,插着两支金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冰川日菜跟在她身侧,薄荷绿短卷发扎成两个小团子,用明黄发绳系着,暖调浅绿的眼眸亮晶晶的,嘴里不住发出“噜噜”惊叹。
广町七深走在稍后,浅橘粉色长发用丝带松松束起。
羽泽鸫跟在她身边,茶色短发被风拂得微乱。
若叶睦走在最后,神情恬淡,偶尔抬头望一眼。
钟离弦走在五女中间,黑发黑眸,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火葫芦,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六人正行至九层楼大佛窟前。
此窟乃莫高窟标志,窟檐九层,飞檐翘角,朱漆斑驳。
窟内弥勒大佛高达数十丈,跏趺而坐,法相庄严。
窟前广场上,香客跪拜如蚁,香烟缭绕,诵经声嗡嗡如潮。
便在此刻,一声轻鸣,似琴弦拨动,又似玉磬敲击,自极高处传来。
嗡——
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所有嘈杂,钻入每个人耳中。
广场上数百香客、商贩、僧侣,齐齐抬头。
只见九层楼窟檐最高处,飞檐翘角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落日,身形窈窕,一袭青黑长裙在风中猎猎翻飞,裙摆缀着金线绣成的鸢尾花纹,在夕照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色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觉乌黑中透着一抹奇异的青。
她立于檐角,脚下是数十丈虚空,身后是漫天晚霞,身形稳如磐石,衣袂飘摇似欲乘风而去。
“那是……”有香客喃喃。
“仙女……是仙女下凡了?”老妇颤抖着跪倒。
“胡说什么,定是哪家娘子想不开……”有汉子嘀咕,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因为那女子转身了。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人群。
夕照正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明媚动人的容颜。
肌肤莹白如玉,鼻梁高挺,唇色嫣红,一双浅金琥珀色的眼瞳中,赫然嵌着一个醒目的“X”形纹路,泛着淡淡金芒,妖异而威严。
她唇角勾起,露出一抹灿烂笑意,而后开口。
“我——”
广场上所有人浑身一震,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跪伏的冲动。
“乃罗马人之皇帝,拜占庭之共治君主,君士坦丁堡之合法继承者——”
每说一句,声音便拔高一分,到最后几如洪钟大吕,震得崖壁簌簌落灰:“尼基蒂尔·波菲罗根妮蒂·克里索波利蒂萨!”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崖顶上炸开一圈气浪,以她立足处为圆心向外扩张。
气浪所过之处,崖壁上的沙砾簌簌往下掉,栈道的木板嘎吱作响,旗帜被掀得翻卷,铜铃的响声被压得干干净净。
“罗马皇帝?!”
“拜占庭的……共治皇帝?!”
“她说什么?”
广场上霎时哗然。
香客们面面相觑,商贩们目瞪口呆,僧侣们手中念珠“啪嗒”掉落在地。
有见多识广的胡商脸色煞白,颤声道:“罗、罗马……那不是极西之地的大国吗?他们的皇帝怎会来此?”
“皇帝……是个女子?”有老儒生捻着胡须,眉头皱成川字,“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可她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普通人怎么上得去?”有年轻人仰头望数十丈高的窟檐,喃喃自语。
钟离弦一行也停下脚步。
弦卷心踮起脚尖,眼睛瞪得溜圆:“噜噜!那个人站在房子尖尖上!好高啊!”
冰川日菜头顶不知何时已浮现出“光遥眼”,盯着檐上那身影:“这个感觉,会在视线中变得模糊,适合弦一样的体质噜!”
广町七深粉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这种自称方式……是君主宣言,她真是皇帝?”
羽泽鸫抓紧了手中布包:“罗马皇帝怎么会出现在敦煌?而且……这么年轻?”
若叶睦仰起脸,轻声道:“弦,她也是……弑神者吗?”
钟离弦黑眸微眯,眼底深处有雷光一闪而逝:“是她。拜占庭的弑神者,尼基蒂尔,没想到……她竟在敦煌,我还以为她正在和法兰克帝国交战……”
“诶?!”羽泽鸫愕然转头,“就是那个弑杀神祇的罗马皇帝?”
此时,檐上尼基蒂尔已继续开口。“我自君士坦丁堡东来,途经波斯、大食、河中,所见城池无数,庙宇万千。”
“然如敦煌莫高窟这般,集数百年匠心血力,融东西方艺术精华,将信仰与美凝结于岩壁之间的……仅此一处。”
她顿了顿,忽然吟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诗句用汉语念出,字正腔圆,竟带着几分长安官话的腔调。
下方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她……她会念李太白的诗?!”
“这胡女皇帝,竟通我大唐诗文?”
尼基蒂尔唇角笑意更深,声音陡然转冷:“可惜,如此瑰宝,有人竟要毁去。”
她抬起手,纤细手指指向东方。
“我听闻,东边那位大盗,颁下灭佛令。要拆毁天下寺院,焚尽经卷,勒令僧尼还俗。”
“敦煌莫高窟,也在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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