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待问清缘由,知晓是钟离弦等人从一凶神恶煞的女神手中救回孩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恩公!谢恩公救命之恩!”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请受小老儿一拜!”
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哭的哭谢的谢,乱糟糟又闹起来。
面对这般场景,弦卷心、羽泽鸫和冰川日菜倒是出奇地会应付。
弦卷心笑吟吟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父母,金瞳弯成月牙,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羽泽鸫虽然脸红,却也认真地回应着每一句感谢;冰川日菜则挥舞着小手,不停说着“没事啦没事啦,大家都安全噜”。
县令王大人此时挤出人群,来到钟离弦面前,深深一揖:“恩公救了全城的孩子,这是天大的恩德。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恩公与诸位姑娘。”
他直起身,环视周围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恩公大德,我等岂能无报?本官提议,由县衙划出官地,各家各户出些银钱物料,为恩公与五位姑娘立祠供奉,四季香火不绝,以表感激之情!”
此话一出,众人皆称是。
“对!立祠!”
“我家出十贯钱!”
“我家出木料!”
“我家出砖瓦!”
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羽泽鸫有些迷糊:“什么是立祠?”
这大唐的感谢之法,她们显然是不懂。
……
敦煌城中,大人小孩享受人伦之乐的时候。
城外的莫高窟,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值午后,日头西斜。
鸣沙山脚下,驼铃叮当,商队往来不绝。
三危山前,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手持香烛,沿石阶而上。
崖壁上数百洞窟,窟窟皆有彩塑、壁画,金粉描摹的佛陀菩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飞天伎乐仿佛随时要从壁上飞下。
法无畏策马而来,伊叙达紧随其后。
两骑穿过熙攘人群,直奔窟区深处。
沿途僧侣、香客见这老僧策马疾行,皆纷纷避让,法无畏在敦煌名头极响,谁人不识这位高僧?
伊叙达也是景教之人,这些年罗马风头无二。
二人一路疾驰,穿过最热闹的九层楼大佛窟区,绕过正在举行法会的涅槃窟,最终来到窟区最深处一片僻静所在。
这里洞窟不多,仅十余个,皆依山势开凿,外观朴素,无甚装饰。
最里侧一窟,窟门以整块青石雕成,门楣上刻着莲花纹样,门缝里透出幽幽烛光。
法无畏在门前勒马,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那件破旧袈裟,又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伊叙达也跟着下马,站在他身后,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不起眼的石窟。
“老哥,你这是怎么的,神神秘秘的……”
法无畏没有回答,距石门三尺处停下,双膝着地,双手合十,额头抵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摆出最恭敬的姿势。
“贫僧法无畏,携当地景教牧首伊叙达,求见重建黄金城者,生于紫室者,讨伐天方者,圣城的守护者,罗马的共治皇帝,与神明角力者,降下天罚者,来自东方的公主……”
伊叙达跪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名号他听过——不,何止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
在西域,在波斯,在丝路沿途每一个城邦。
重建黄金城者——说的是那位皇帝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后,仅用一年时间就收复失地,将那座千年古城从废墟中重建,金箔贴满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
生于紫室者——是说她出生在君士坦丁堡的紫色寝宫,那是罗马皇帝才配使用的颜色。
讨伐天方者——是说她率领大军东征,踏平黑衣大食,将新月旗从耶路撒冷圣殿山上扯下,换上了双头鹰旗。
圣城的守护者——是说她收复耶路撒冷后,没有屠城,没有破坏,反而修缮了哭墙,允许三教信徒自由朝圣。
罗马的共治皇帝——这是她最正式的头衔,与她的兄长共同加冕,共治东罗马。
还有其他的无数称号……
伊叙达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像擂鼓,想起十年前听到君士坦丁堡陷落的绝望,以及五年前听说双王的传说,他猛地将把额头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喊:
“牧首伊叙达……拜见巴西琉斯·凯·奥托克拉托尔·罗迈翁(罗马人的皇帝与至尊)!”
然后,石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何事?”
法无畏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跪姿,头也不抬,大声回答:“回禀天王,敦煌又来个新天王,不是唐天王,是第三位。”
130 来都来了
诃梨帝自敦煌城外受了钟离弦一记神雷,身形化入地脉,如游鱼入水,向西遁去。
地下百丈,本是岩层叠压,死寂无声。
然女神所过之处,岩隙里便渗出汩汩清泉,泉水流经处,顽石软化,化作膏腴黑土。
土中旋即钻出绒绒细草,草茎见风便长,抽叶分蘖,转眼连成一片。
根须如亿万银针扎进岩层,喀喀声中,硬岩崩解为壤。
不过一盏茶功夫,诃梨帝已移至党河水道。
此处河床早已干涸,唯见黄沙铺地,一望无际,风过时沙丘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她自地底显形,赤足踏在沙上。
足尖落处,一圈绿意“唰”地漾开。
先是苔藓,青黛色,湿漉漉贴着沙面蔓延,像打翻的染料。
继而冒出细草,草叶嫩黄带绿,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
接着有矮灌木破土,枝桠虬结,叶片肥厚,叶缘还挂着晶莹水珠。
绿洲以她立足处为圆心,向外扩张。
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像水漫过干燥的海绵。
所过之处,沙粒被根须缠裹压实,褪去苍黄,转为深褐。
空气中弥漫开青草折断的涩香、泥土翻新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乳汁的甜腻。
诃梨帝垂眸看着脚下不断扩大的绿斑,唇角勾起。
她已瞧得明白。
那唤作钟离弦的少年,确是新生的弑神者无疑。
且非此界所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权能从未有过这般形制。
神力影子的感觉尚且和这个时代类似,但是那个葫芦,可是与古老自然诞育的神格迥异。
“呵呵,还真是有趣,竟然是来自这个时代之后岁月的弑神者,而且还是来自其他世界,偏偏还演化出这种【神格】。”
诃梨帝忍不住轻笑:“看来,还真是期待他和将军的碰面,不过在和将军碰到之前,他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尔后,眸中紫光流转,视线已穿透九重云霄,直抵世界之外精神高于物质的“幽界”。
“阎魔德迦,你找我有什么事?”她以神力传音,声波在虚空中激起圈圈涟漪。
不多时,一道浑厚威严的意念跨空而来,似金属摩擦,又似地火奔涌:“诃梨帝。吾感知敦煌鬼城气息消散,发生何事?”
“来了个新天王。”诃梨帝言简意赅,“少年模样,黑发黑眸,掌握着大日如来的化身,有一玉册可改规则。吾布下的八宝玲珑转轮塔,被他夺了。”
那意念沉默数息:“第三位?泰皇并未告知吾命轨有变。”
“来自其他世界。”诃梨帝道,“权能形制非本界产物,我与他交手一番,而且他的权能竟然可以使用救世神雷,虽然只是赝品……”
“什么!难道这个天王跨越了勇者?”大威德明王言语错愕。
诃梨帝只是淡淡道:“谁知道呢,毕竟是可以在多元宇宙移动的天王,即使在天王之中,怕也是稀罕物。你那边呢,泰皇说你去寻找同族了。”
大威德明王缓缓道:“吾在幽界寻得一处国土,其间发现一同族正要降临,然其降世方式颇为古怪。”
诃梨帝眉梢微动:“哦?”
“那同族未循常例化生,反将【神格】直接贯入一具伪神躯壳。”阎魔德迦道,“而且还不是寻常偶然壮大的自然精灵,似乎是人造之物。”
“空有神形而无神髓,然此番【神格】注入,竟引动异变。”
“说来奇怪,那伪神躯壳内,早被埋入些许‘弑神者’特性。”
“两相冲撞,降世进程中断。”
“如今那同族以‘圣树’形态扎根幽界,枝桠伸展,光叶摇颤,处于半醒半寐之间。”
诃梨帝眸光一闪:“你想将祂移来敦煌?”
“本有此意。”阎魔德迦坦然,“虽然没有智慧,但是吾可以调伏万物,可以令其成为吾等助力,可伏击拂菻妖女。”
“可惜鬼城已沉。”诃梨帝轻笑,“不过无妨。吾既为地母,重开一片幽冥国土亦非难事,待吾在鬼城原址立下根基,你便施法转移。”
她顿了顿,又道:“泰皇予吾一道符诏,可招募新同族。”
阎魔德迦意念中透出肃然:“诃梨帝,莫要勉强。弑神者皆是以凡躯弑神之狂徒,心性坚韧,战力强横。你司掌丰饶生育,本不擅攻伐,纵有同族相助,亦未必能占上风。”
“我知晓。”诃梨帝语气淡然,“然既逢天王,岂能不试其锋芒?况且,这场战斗的胜败,可还说不准!”
“罢了。”阎魔德迦似知劝不动,“鬼城原址若立新土,吾自会将圣树搬过去,你……谨慎行事。”
“自然。”
神力联结悄然中断。
诃梨帝收回望天视线,转身望向东南方向。
远处有一片低矮建筑,土墙圆顶,门口立着十字木架。
正是敦煌城中景教寺庙。
她迈步走去。
脚步所及,绿洲随之延伸。
待她行至寺庙门前时,身后已拖出一条宽三丈、长逾里许的翠色走廊,两侧黄沙壁立,衬得这抹绿意惊心动魄。
庙门虚掩。
诃梨帝推门而入。
但见七八个信徒分散院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以手捧腹,面露痛苦茫然之色。
他们衣衫之下,小腹皆不正常地隆起,弧线圆润,似怀胎数月。
更有甚者,腹皮薄透,隐约可见内里青黑色脉络缠绕,如虫蠕动。
“嗬……嗬……”
一老者跪坐在地,喉中发出嗬嗬怪响,低头看着自己鼓胀的肚腹,眼神涣散。
一中年妇人靠墙瘫坐,双手死死抵着肚子,指甲抠进布料,脸上涕泪横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满院信徒,无论男女,竟皆“怀孕”在身。
诃梨帝视若无睹,径自穿过院落,走向正中的礼拜堂。
堂内更甚。
二十余信徒匍匐于地,肚腹贴地,鼓胀如球。
他们身躯不时抽搐,肚皮随之起伏,似有活物在内顶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气,像发酵的蜂蜜混着铁锈。
女神行至堂前十字架下,自袖中取出泰山府君所赐符诏。
符诏金光流转,云纹蟠绕,中心徽记似剑似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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