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赤红的岩浆在深处缓缓翻滚,不时有气泡炸开,溅起灼热的流质,橘红色的碎屑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落回火海。
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像隔着水看东西,远方的景物模糊不清。
火山口边缘的岩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小麦色的皮肤,白发在热风中飘动,赤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像一个在等朋友赴约的普通人。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火光深处有某种沉重到让周围空间都微微颤栗的存在正在苏醒。
弥诺陶洛斯。
或者说,堤丰的化身。
钟离弦落在他对面的一块岩石上,衣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岩石表面被岩浆烘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你来了。”弥诺陶洛斯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岩浆翻滚的轰鸣声,“Champion。”
“你知道我要来?”
“我听过你的故事。”弥诺陶洛斯的语调缓慢而沉,像岩浆在地下缓缓流动,“来自其他物理宇宙的人,击败了三头龙,破解了浑天说,又把玉皇从那个位子上踹了下去。”
他站起身。
赤足踏在滚烫的岩石上,皮肤接究7?|??久亦 删拔锍触高温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他却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很愤怒。”
“众神把罪业和责任推给一个人,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过日子。”
“当年宙斯和我打了一场,说好了要管束诸神,说好了要让人间走上正轨。”
“结果呢?”
“他把这些承诺全部抛在脑后,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答应盖亚的事,一件都没有做到。”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绷到了极限。
“我一直在忍耐。再等等。再忍一忍。”弥诺陶洛斯声音低下去,低沉到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可在见到你们这些弑神者之后,我知道不能继续等了。”
“你们杀死了作乱的恶神,从神灵身上篡夺了力量,把自己变成地上最强的存在。”
“但因为你们身上流着神明的力量,地上人视你们为魔王。”
“你们被神祇忌惮,也被人类恐惧。”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钟离弦的瞳孔里。
“Champion,你站在神与人的夹缝中,两头不是人。”
“这让我感到愤怒。”
风从火山口下方涌上来,灼热的气流裹着硫磺的气味,在两人之间翻卷。
钟离弦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你说漏了一点。”
弥诺陶洛斯眉头微动:“什么?”
“开拓本身,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钟离弦淡淡道,“开拓让世界变得丰富,也让篡夺成为可能。”
“人类从地母神那里学会了耕种,学会了冶炼,学会了建造城市。”
“然后他们用这些技术建立了王国,用王国的力量去征服其他部落。”
“开拓的神性和篡夺的魔性,从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所以弑神者才会存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下的岩石发出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我们因为神祇而存在,却又与神祇为敌。”
“我们既是神明力量的继承者,也是神明权威的否定者。”
钟离弦的声音低下去,像刀刃慢慢出鞘,“这就是Champion!”
“超出众人,居于首位之人。”
“冠,就是超出众人,居于首位。”
“军,就是圜围,就是人类展现力量的战场。”
“冠军的含义,是在人类的战场上站在最顶点的那个人。”
弥诺陶洛斯的目光亮了起来,暗金色的眼睛里的火像是被人拨了一下,猛地蹿高半寸。
“你想说什么?”
钟离弦一挥手,一座祭坛凭空显现。
四四方方,不过丈许见方,悬浮在他与弥诺陶洛斯之间。
台面刻满玄青色铭文,一圈一圈向内收束,汇于中心一点。
祭坛四周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虚空。
虚空里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如萤火飘荡。
弥诺陶洛斯的目光落在祭坛上,微微眯起眼睛:“这是……”
“大品方寸传法心灵台。”钟离弦踏上祭坛,站在铭文中央,“专门用来借东西的地方。保留所有权,让渡使用权——权能、天赋、记忆,一切抽象之物皆可在此传递。”
他脚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一个没有入口也没有底的洞穴,一种难以言说的寒意从影子里渗出,连四周的热浪都被压低了三分。
弥诺陶洛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讶异,一丝恍然,还有一丝被点燃的兴奋:“这是来自我传承的权能。你原来击败过‘我’吗?”
“我的星灵之躯之所以炼成,一大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权能。”钟离弦对着弥诺陶洛斯一指,掌心摊开,像交出一把钥匙,“无需那么麻烦,也无需那么复杂。我直接把这个权能给你,让你直接进入最强的状态。我们就在这里打一场。”
“好!”
弥诺陶洛斯抬起头,眼里的火焰翻腾如海,暗金色的火光从瞳仁深处涌出来,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身的气浪骤然炸开,方圆百丈的岩浆同时喷涌而起,化作一道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热浪掀起的风压将附近的岩石碾成粉末。
“谁可以管束诸神?”他的声音从火柱中传出来,低沉而炽烈,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巨兽在他的胸腔里咆哮,“谁可以实现盖亚的愿望,人类未来的繁荣,就在这里决定!”
他抬手,指向钟离弦。
“是我(灵长)——还是你们(人类)!”
火光照在他的脊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岩浆在他的脚下翻涌奔腾,他却稳稳地站在那片灼热之上,像一座从地心拔起的高塔。
“来,Champion!”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颗星球的顶点!”
火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轰然炸开,漫天赤红的光点飘散如雨,落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像一场燃烧的雪。
轰!
亚特兰蒂斯大陆中央的火山喷发。
火焰冲天而起,赤红色的岩浆柱直贯云霄,将整片天空染成血红。
岩浆在高空炸开,化作无数灼热的碎石,如暴雨般洒落。
碎石落地的瞬间,大地震颤。
每一块碎石都在落地时膨胀变形,表面裂开,露出内里翻涌的暗红色光芒。
成百上千的巨人从地面站起,身躯粗糙如未经雕琢的岩石,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光,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一个深坑,发出沉闷的轰鸣。
更让诸神色变的是另一件事。
巨人出现的那一刻,整片大陆上所有神祇的权能同时失效了。
像一盏灯被同时吹灭。
斯卡哈手中流转着光芒的魔剑骤然黯淡下去,剑身上的符文失去光泽,变成一柄普通的铁剑。
白帝周身的白色光芒消散殆尽,露出甲胄原本的青灰色。
普塔手中的刻刀停在半空,刀锋上的神力波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迦梨身上的骷髅项链停止了晃动。
哼哈二将手中的降魔杵变得沉重而笨拙。
正在与弑神者们交战的诸神,同时感觉到体内的灵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巨人身上泛着一层淡薄的星光,那是星灵赐予的加护,让地上神祇的【权能】无法生效。
战场上的局面顷刻逆转。
但那些与弑神者们交战的神祇没有逃跑。
祂们做了另一个选择。
斯卡哈后退一步,将手中的魔剑调转剑尖,剑柄朝向站在她对面的东尼。
“在箱庭之中,现象和概念皆可置换为更高阶的力量——【权能】。”斯卡哈的声音平静而迅速,“诸神可以将自己的权能让渡给人类。此为让渡机制。”
“拿着它,Champion。”
“用这把剑去对付那些巨人。”
东尼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剑柄,没有伸手去接:“这样就完了,有些无聊了,先把这些巨人杀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了吧?”
他转过身,面朝最近的一头巨人,双脚在地面一踏。
砰!
地面炸开一个深坑,他的身形已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巨人的头顶上方,剑光如匹练般斩落。
同样的场景在大陆各处上演。
没有一个弑神者接受诸神的权能让渡。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结果却出奇一致——
正打到兴头上被这些巨人打断,自然要先收拾这些不长眼的巨人。
至于权能,之后再说。
权能这种东西,还是抢过来的更舒服!
火山口之上,钟离弦和堤丰已交手数十个回合。
弥诺陶洛斯的身躯已在热浪中彻底改变了形态,小麦色的皮肤之下,翻涌出暗金色的光芒,像熔岩在皮肤下流动。
身形拔高了一倍,四肢变得更加粗壮,背后展开一对漆黑的翅膀,翅膀上布满星辰般的纹路。
堤丰。
盖亚末子。
二位数。
钟离弦没有退避,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星,直冲而下,五指握拳,拳面上凝聚出一层淡薄的星光。
一拳砸在堤丰胸口。
砰!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点炸开,扩散到千丈之外。
火山口的岩浆被气浪压得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
堤丰身形微微一晃,没有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击中的位置,那里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暗金色的血液渗出来。
但裂缝在下一瞬就愈合了。
“不错的力道。”堤丰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轰鸣,“Champion,你的拳头比宙斯那老东西更硬。”
钟离弦没有回答,第二拳已至。
堤丰抬手,五指张开,硬接这一拳。
砰!
拳掌相撞的瞬间,堤丰的掌心喷出一股星辰粒子,暗金色的光点从他皮肤下渗出,像血液一样流淌,沿着钟离弦的拳头向上蔓延。
钟离弦感觉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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