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你闭锁世界里的居民,几百年不曾反抗。”
“今天我给他们‘模拟神格’这把利器,他们立刻选择了反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古落尘,落在那些正在与天之牡牛残骸搏斗的封神者身上。
“人类的欲望从来不只吃喝等死,家畜的欲望不过温饱,而人的欲望太多,这些高级的欲望,名为‘欢愉’,低级的欲望要满足,高级的欲望也要满足……”
“这才是人。”
“低级的欲望永远永远无法覆盖高级的欲望,仅此而已!”
久远飞鸟借给他的灵格在体内安静地流淌着。
“【古事记】启动,在此锚定诸神吧——模拟创星图!”
钟离弦一圈打出,一根光柱从星图中央拔地而起,由纯粹的神格之光凝聚而成,柱面刻满古事记的行行铭文,文字以不同速率沿柱面旋转。
八百万个名字在柱面上同时发光,天照、月读、须佐之男、大国主、天宇受卖、迩迩艺命,八百万神明同时睁眼。
轰!
天之御柱与白色光环正面对撞,光环边缘的纯白热浪在柱面上刮出千万道火星,柱身上的铭文被烧得滋滋作响。
柱继续推进,不减速,不偏转,像一根被巨人持握的楔子钉入光环正中心。
古落尘被柱面余波刮中胸口,双脚离地被推着往后飞,后背撞穿一层又一层纯白帷幕,从高塔废墟一路拖到闭锁世界的边界城墙。
砰!
古落尘整个人嵌进城墙残骸里,军装焦黑,嘴角挂下一缕灰白色的灵格碎屑。
天地间再次响起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的回响。
“荒谬之际,欲望竟然还要分出什么高低,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纯白帷幕从天顶压下,试图在柱碾到古落尘之前先碾碎天之御柱。
轰!
钟离弦从光中走出,右拳抵在柱面最后一圈铭文上,八百万模拟神格同时注入拳锋。
光辉收束成一点刺目的白,随后爆发为柱,柱穿透帷幕,穿透闭锁世界的天穹,穿透反乌托邦魔王在漫长岁月中堆积的所有家畜化规则、所有星辰粒子体、所有灰白色建筑物、所有纯白幕布。
黄帝发出了雷鸣般的喝彩:“好啊……好啊!当年在此地折戟断旗,血浸七重土,连退九亿里,多少同袍连尸骨都没能带出去!”
“而今你一根天柱顶穿这片天,我们这一代的债,你们这一代替我们讨回来了!”
“死在此处的英灵啊,你们可曾看见,看见头顶这片天是怎么碎的吗!”
联军阵营中不知谁先吼出了第一声“顶穿吧”。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
黑兔用尽全身力气喊得兔耳绷成笔直一条线,十六夜将双手拢在嘴边吼得太阳穴青筋暴起,连佩丝特都将覆面黑纱扯下半边扯开嗓子跟着嘶吼。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沿着城墙残骸、破碎街道、断壁颓垣之间所有裂隙灌满整座正在崩解的白色都市。
“顶穿吧!”
“顶穿吧!”
“顶穿吧!”
闭锁世界从穹顶开始崩裂。
轰!
裂缝从天顶蔓延到四周城墙,从城墙蔓延到地面,白色碎片如雪片般纷扬洒落。
斯卡哈站在联军阵前,魔枪不知何时已垂到身侧,身后的凯尔特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停下动作,有人手中的武器滑落在地,有人抬着头嘴唇发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天亮了……”
黄帝负手站在她身侧,望着贯穿天地的光柱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微红:“是啊,天亮了。我们终于等到天亮。”
320 人类渴望成为神
白色碎片还在半空中飘落。
斯卡哈那句“天亮了”的尾音尚未散尽,风忽然停了。
所有碎片悬在半空中不再下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碎片的边缘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速度不快,却不可逆转。
每一片纯白碎屑都被黑色取代,像年代久远的壁画从边角开始剥落。
那些飘在空中的碎片变黑之后开始消散。
是风。
黑色的风。
呼——
从闭锁世界的废墟深处吹出来,经过的地方,白色碎片消失。
它经过残破的城墙,城墙表面的铭文开始褪色。
它经过天之牡牛残骸,星辰粒子体的结晶外壳开始龟裂剥落。
联军阵线最前沿,一名天军神将忽然跪倒在地,灵格被黑风擦过,身躯没有受伤,铠甲没有破损,但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正在褪去。
“颓废之风。”俱利摩的声音从广场方向传来,“尽头的暴君,徘徊的终结论,共食的魔王。给予一切全能者与全权者终结所有世界的权利的那个东西……怎么偏偏是现在。”
黑色不是它本体。
黑色只是它最危险的形态。
颓废之风按颜色分等级,白色最弱,黑色最强。
此刻从废墟深处涌出的风,是比深渊更深的纯黑。
让信仰被废弃,让恐惧被遗忘,让时代被断绝。
这没有自我意志,没有具体形态,它只是一条规则——时间走到尽头,所有故事都必须结束。
黄帝将手中长剑插进地面,剑身没入半截,灵格释放形成屏障挡住第一波黑风。
屏障在接触黑风的瞬间开始震颤,剑身上的铭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上一次见到黑色的颓废之风是什么时候。”斯卡哈魔枪横在身前,枪尖抵住黑风边缘,枪身上的卢恩文字正在被一个个抹去。
“大概半年之前,真是奇怪,明明两道大魔王战败,颓废之风应该停止,为什么……”黄帝也是脑子一片空白,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所有经验时才会露出的空白。
俱利摩向前踏出一步,黄金长袍拖曳在地面上,银白长发垂到腰际。
世界龙的灵格展开,玄武之背托举的星海虚影在身后缓缓浮现。
“能挡多久。”
“颓废之风是时间尽头的具现化,我是背负世界行走于星海的人,时间对我而言本就是背上的纹路。”俱利摩顿了顿,“但不能完全挡下来,它吹的不是人,是灵格本身。”
“让无数的物质、概念都在时间的尽头被消磨殆尽,不吞噬比自身更高的灵格,黑色颓废之风是全权领域。”
“要想挡住它,必须有全权领域的灵格,或者不被时代洪流所磨灭的旗帜。”
黑色风吹过俱利摩身侧,她黄金长袍的袍角被风掀起,银白发梢有一小截开始化为灰白色粉末。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拂去粉末,没有后退。
“灵格不够的人退后!”黄帝吼道,“这不是能靠数量打赢的对手!”
联军阵线在往后收缩,黑色风还在推进。
帝释天快速来到了钟离弦身边:“快点撤离,风吹了起来,似乎是有人特意召唤出来的。”
“准备得还真是充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找找致命。”钟离弦站在废墟中央。
所有人的灵格都在黑风中瑟瑟发抖,正在被时间长河冲刷消磨。
风经过的地方,文明褪色,时代断代,信仰荒芜。
钟离弦深吸一口气,丝毫没有逃走的意思,他心理很清楚双子女神的目的是阻止他将“时间的秘密”给予人类,让人类可以完成自我循环观测,也就是未来的人观测过去的人,以此躲开诸神的观测。
这是截取时光,在双子女神所决定的终焉与起始等同的真理开出一个洞。
她们自然会有反应。
不过,反应是直接唤出颓废之风,这个确实让人惊讶。
不,应该说颓废之风才是最好的棋子。
颓废之风的本质为时间尽头被召唤的概念集合体,以无形之姿通过断绝信仰、终结时代推动人类史灭亡,机能兼具试炼执行者与时限设定者双重属性。
随意,祂也没有自我意识,用来清理最好不过。
“——大道鸿涬鸿涬,受吾印,魂魄上诸天,真身入吾宫,不豫死籍数,诏封吾辅神——”
钟离弦高声咏唱言灵,深深烙印在整个战场所有人心中的玄黄印记,亿万颗散入人群的“神”字,在这一刻同时发光。
光从每一个封神者的额头亮起。
被赐予的灵格,被分享的力量,被敕封的神性。
这些本属于钟离弦的东西,此刻沿着上帝系统的法阵网络逆流而回。
逆回十六夜看着自己掌心残存的极光余晖被一丝丝抽走,十六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家伙,借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去,真是个小气的债主。”
久远飞鸟感觉到古事记星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体内属于日本神群的宇宙观开始缓慢褪色,长出一口气:“都拿回去吧,这本也不是我的东西。”
整个反乌托邦的居民纷纷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上飘出一枚烙印。
“模拟神格”向着钟离弦而去,他们失去了“模拟神格”再次从神跌落回了人。
但……
也只是跌落为了人,而不是跌落为了牲畜。
因为,欲望已经起来,再也无法回答仅仅是满足生物欲望就可以满足的过去了。
嗡————!
亿万个玄黄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升起,像倒流的雨水,从地面升向天空。
光点汇入钟离弦体内。
三位数破格的灵格开始膨胀。
千变万化的质量压缩重新激活,星灵之躯被纯粹灵格撑得皮肤表面浮现出道道裂纹。
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人形,灵格在体内疯狂碰撞,寻求一个出口。
过去与未来。
人类对两个方向的幻想。
对过去的幻想叫神话。
对未来的幻想叫憧憬。
两者本质上是一个东西——人类渴望成为神。
钟离弦在自己灵格深处看到了这一切。
上古之时,人类面对雷霆恐惧,便幻想出雷神;面对洪水恐惧,便幻想出河伯;面对死亡恐惧,便幻想出阎罗……
他们将恐惧锻造成神格,将渴望锻造成神格,将一切自己不具备的力量都锻造成神格。
那不是神的作品。
那是人类的创作。
这些想法在灵格深处凝聚成一个新的灵格——人类的憧憬,其本质就是“人敕封神”。
而钟离弦将“模拟神格”分给所有人,正是“人人成神”的具现化。
强大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神,是因为人类本来就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神的。
这份灵格在此刻完成了最终形态栮I氵武七揪轳II?洱?y?l漪??。
钟离弦睁开眼,黑色风已经吞噬了俱利摩身前一丈内的所有空间,向前迈了逡_?贰久奇 ?咎衣陕罢?鹨?Ⅹ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时,灵格已经不再是三位数。
“颓废之风可以吹灭人的身形。”他走到俱利摩面前,站在黑风最浓密处,黑风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虚空,“可以吹灭文明,吹灭时代,吹灭信仰。但吹不灭一个东西——人类对神的憧憬。”
“因为诸神本就是人类的憧憬。”
“所有的神,所有曾经被仰望、被畏惧、被供奉的神祇,全都是人类按照自己的幻想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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