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东南西北四角设祭,中间立坛,烧一天一夜……这是模仿释迦太子出家的传说。”
晓凪沙眨眨眼:“释迦太子?出家?那是什么人,凪沙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又想不起来。”
“是这个世界佛教的创始人。”仙都木阿夜随口解释一句。
唐萌萌微微颔首,指着四角的祭坛:“太子久居深宫,不知人间疾苦。一日出游,出东门,见一老翁,身色衰老,齿摇发白,乃知世间有老苦。”
她指向东坛,青色的火焰还在烧,青木的清香混在烟气里,飘散开来。
“出南门,见一病人,病苦缠身,百节痛毒,乃知世间有病苦。”
指向南坛,赤炭烧得通红,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出西门,见一死人,族类扶舆,亲属啼哭,乃知世间有死苦。”
指向西坛,银白色的火光静静燃烧,像月光凝成的绸缎。
“即转辔出北门,见一沙门,着法服持钵,步行安详,乃决心舍宫逾城,出家修行。”
指向北坛,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黑铁,散发出铁锈与焦土的气息。
“四门游观,见老病死,悟世间无常。这是佛教故事里最常见的母题。”
涩谷香音小声问:“那……中间这个火坛呢?”
唐萌萌走到火坛前,说道:“逾城出走。太子半夜骑马出城,舍弃王位,舍弃妻儿,舍弃一切荣华富贵,去追求解脱之道。”
“犍陀罗地区的佛传浮雕里,有一类图像特别有意思,释迦太子‘逾城出走’的画面中,通常有一个手持弓箭、武士装扮的人物形象。”
“有的学者认为是魔王波旬,想阻止太子出家修行。”
“有的认为是帝释天,来为太子开道。”
“有的认为是毗沙门天王,导引太子出城。”
“但结合早期汉文译经的记载,比如《异出菩萨本起经》《太子瑞应本起经》《修行本起经》,可知此人是五道大神,名曰‘贲识’或者‘奔识’。”
五道大神。
众人咀嚼着这四个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唐萌萌继续说:“五道大神贲识,就是犍陀罗佛教图像和汉文译经中的般阇迦。”
“般阇迦是生育之神鬼子母的丈夫,在犍陀罗佛教浮雕中,这一对夫妻神往往同时出现,甚至作为胁侍神出现在释迦牟尼的左右。”
“他们一个主管生,一个主管死,正好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
“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作为犍陀罗地区的冥神,般阇迦被翻译为五道大神,进入了中国的信仰系统,成为主管死后世界的神祇之一。”
她说完,看向钟离弦。
钟离弦眉头微挑:“所以呢?”
唐萌萌笑了笑:“华光大帝被称为三眼五显之神。”
“五显,就是从五道将军来的。”
“而且华光大帝也有和铁扇公主结婚的传说。铁扇公主和红孩儿的故事,其实也来自鬼子母神的神话。”
“鬼子母神,在佛经里叫诃利帝,原本是食人子女的恶神,被佛陀教化后成为保护儿童的神祇。”
“她的形象传入中国,演变成了铁扇公主。”
“她的儿子,演变成了红孩儿。”
“华光大帝娶铁扇公主,相当于五道大神娶鬼子母神。”
“一个管死,一个管生,正好一对。”
她顿了顿,笑吟吟地看着钟离弦:“你现在的权能,可以逆转生死,就是来源于此,而且那个牛头面具,其实是大威德明王的牛头哦。”
钟离弦听完,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缝合怪。”
仙都木优麻噗嗤一声笑出来。“古代神话哪有什么版权?也没有鉴抄环节。大家都是你抄我,我抄你的。”
她走过来,抬手拍了拍钟离弦的肩膀。
“希腊神话抄埃及神话,罗马神话抄希腊神话,佛教抄婆罗门教,道教抄佛教,基督教抄密特拉教……抄来抄去几千年,才抄出现在这些神话体系。”
“你要是较真,没有一个神的履历是干净的。”
钟离弦看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仙都木优麻笑得更灿烂了:“那当然,我是你女儿嘛。”
钟离弦:“……求求你别这样说了。”
众人正笑着,院门忽然被撞开。
砰——!
大门像是炮弹般飞出去,两扇门板在空中打着旋儿,砸穿一堵矮墙,又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最后轰然嵌进对面的砖墙里,砸出两个人形凹坑,砖石簌簌滚落。
所有的笑声瞬间停止,众人转头看去。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铁塔般魁梧,赤着上身,披一件龙袍,龙袍披在肩上,随风猎猎。
面膛黝黑,虬髯如戟,一把白须垂至胸口,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郑夏走进院子,站在门内三步处:“果然还没走,看门的还说什么你不在。”
钟离弦看着他,眉心火光微动。
没死。
不仅没死,身上连伤都没有。
“没死?”钟离弦问。
郑夏抬手,捋了捋白须,笑得畅快:“只是晕了过去,睡到现在才醒。”
众女:“……”
什么叫只是晕了过去?
明明被命中心脏,被打掉半个脑袋,现在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弑神者都是打不死的怪物吗?
郑夏走过来,随意的说道:“兄弟,你还真是厉害,我这辈子杀神杀得多了,还是头一回被人连着打死两回。”
“你的港口,我不要了,我自己去找,找别的路,去别的世界。”
“天外有天,井外有井,既然知道了,我就一定要去看看。”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钟离弦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不过你这港口要是哪天想租出去,记得找我,租金好商量。我也不要多,就要一小块地,建个官厂就行。”
钟离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郑夏哈哈大笑,收回手。
“好了,我也该去把我那些不成器的小鬼带回来了,不过权能还要等上一个多月,你小子还真是不留情……”
他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钟离弦淡淡道:“见过昭靖皇帝就走。”
郑夏挑眉:“我大外甥?见他做什么?”
“之前说好了,他会率领文武百官,在郊外的祭坛请我赐法,既然说好了,我也该去。”钟离弦耸了耸肩。
郑夏撇了撇嘴:“那个小老头,真是越来越神神叨叨的了,不像他爷爷豪爽,也不像老子正直,反而像是他表叔朱瞻基那小子,都是满腹算计的人。”
钟离弦无语道:“他不是你外甥吗?”
“他当上皇帝的时候,就不只是我的外甥了……他是天下人的君父。”郑夏摇了摇头,留下一句:“下次再见,说不定是在别的世界。”
说罢,大踏步的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外。
……
数日后。
大明,燕京。
郊外,皇家祭祀之所。
这是一片占地百顷的园囿,四周以红墙围护,墙高三丈,墙上覆黄琉璃瓦,日光下金光灿灿。
园内遍植松柏,古木参天,枝叶间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地的金箔。
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基三层,每层九级台阶,以汉白玉砌成。
台顶阔十丈,铺青金石,石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台上设香案,案上置三牲、五谷、八珍,香烟缭绕,直冲云霄。
香案前,站着一人。
五十岁上下,身穿明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半张脸。
大明皇帝,朱祁锐。
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从台顶一直延伸到台下,再延伸到松柏之间,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
亲王、郡王、国公、侯伯、六部尚书、侍郎、寺卿、翰林学士……
所有人都穿着朝服,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皇帝深吸一口气,撩起衮服下摆,双膝跪地。
额头触地,五体投地。
“大明皇帝朱祁锐,恭请上仙赐法!”
身后,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一般。
“恭请上仙赐法!”
朱见济也跪下,跪在皇帝身后,跪在百官之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忽然——天暗了。
有什么东西,把太阳的光挡住了。
众人抬头。
然后,僵住了。
天上,一张巨脸。
青黑色,轮廓模糊如烟凝聚,却又坚实如山岳,占据了半边天空。
怒目圆睁,赤发如焰,每一缕发丝都清晰可见,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怒威灵此刻被放大了百万倍,悬浮在天穹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刚才还在愤怒的人,刚才还在不甘的人,刚才还在想着“谁是主”的人——此刻全僵在原地。
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像被钉在地上的蛇。
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心脏,连呼吸都忘了。
太大了。
大到无法直视。
大到让人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寒意,冻得骨髓都在发抖。
怒威灵的大小可以改变,但是越大,其身躯的密度也就小,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已经虚幻得像一阵烟,一吹就散。
但够唬人。
太够唬人了。
然后,一朵白云,从天空缓缓降下。
像被无形的手托着,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不疾不徐地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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