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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生怕这位年轻气盛、刚刚大开杀戒的抚台大人。
一怒之下，将他心中爱慕的黄幼薇也一同治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主位上的陈礼，并没有动怒，反而和颜悦色询问：“哦？黄姑娘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黄幼薇见陈礼并未动怒，心中稍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大人今日将袁、钱等一干人等尽数拿下，固然能震慑宵小，树立威严。但……这些人毕竟在地方上经营多年，其家族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大人如此一来，无异于是将他们彻底推向了对立面！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大人。这恐怕会给大人后续治理广东，带来巨大的麻烦和阻力啊。”
“麻烦？阻力？”
陈礼闻言，轻蔑一笑，充满自信说，“正好！本官还嫌他们不够团结呢！若是能主动聚在一起，倒也省了本官一个个登门拜访，逐个解决的麻烦！一锅端了，岂不更省心？”
“……”
黄幼薇被他这番霸气侧漏、却又显得有些“不合常理”的回答噎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狂妄。
黄幼薇不甘心劝说：“大人，恕属下直言。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大人初到广东，根基未稳。如今这般酷烈行事，虽然能震慑一时，但恐怕会令广东士绅离心，人心浮动，于大人长远之计，并无益处。”
“民心？”
陈礼闻言，莞尔一笑反问：“黄姑娘，你觉得就凭刚才那些被本官拿下的、脑满肠肥、鱼肉乡里的所谓官绅豪族，他们也配代表民心？”
黄幼薇一时语塞。
就那些人展现的无耻作风来看，平日里确实没少干欺压百姓的勾当。
但她还是觉得，陈礼这种做法，太过理想化，有些少年意气的天真了。
黄幼薇顿了顿搬出历史经验说：“大人，晚辈曾读史书。北宋名相文彦博曾对神宗皇帝言：‘陛下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自古以来，治理天下，依靠的便是开明之君与贤良之士大夫。那些被大人拿下的官绅，虽然品行或有瑕疵，但他们毕竟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是读书识字之人，是朝廷与百姓之间的桥梁。失去了他们的支持，大人恐怕会寸步难行啊。”
“士大夫治天下？呵呵……”
陈礼摇头失笑，语带嘲讽说，“若那些所谓的‘门阀士族’、‘官绅豪强’真能代表民心，真能撑起这天下……。那强盛如大唐，又岂会最终亡于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
“若他们真有经世济民之才，真有匡扶社稷之心……那我煌煌大明，又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以致于流寇四起，烽烟遍地！出现那么多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的李自成、张献忠？！”
“正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士大夫’、‘官绅’，平日里只知党同伐异，兼并土地，鱼肉百姓！国家危难之际，又只知屈膝投降，卖国求荣！他们非但对国家毫无用处，反而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不断啃噬着王朝的根基，加速着天下的崩坏！”
一番话，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黄幼薇和堂下所有士绅代表的心头。
让他们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陈礼看着他们那副尴尬而又带着几分不服的神色，知道话语有些重了，于是话锋一转说：
“当然，本官所指的，是那些已经被清除出去的害群之马！并非……在座的诸位！”
“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明白‘士农工商，国之石民’的道理。更清楚，在座的诸位之中，不乏像黄老先生、陈老先生这样，深明大义、心怀家国的大明肱骨！”
陈礼对着黄、陈等人微微颔首，语气赞赏说：“正是因为有诸位这样的忠良贤达，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得失，鼎力支持本官讨伐叛逆。我大明在广东的基业，才能得以保全！这份功劳，这份忠义，本官……以及朝廷，都绝不会忘记！”
这番话，先是将自己与他们拉到了“同一阵营”（我也是官，也是读书人），然后又将他们与那些被清洗的“废物”严格区分开来。
并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评价和肯定，瞬间便让黄梓源、陈伯谦等人心中的那点疑虑和不快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认同感和被认可的荣耀感！
“抚台大人谬赞了！我等愧不敢当！”
“为国除害，乃我等分内之事！”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陈礼抱拳行礼，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陈礼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消除他们顾虑说：“所以啊，本官今日所为，看似酷烈，实则是为了……正本清源！”
“试想一下。”
陈礼声音沉痛地说，“若是任由那些尸位素餐、甚至与叛逆勾结的虫豸之辈，继续窃据高位，把持地方。我等这些真正的忠良肱骨，又如何能施展抱负？如何能辅佐朝廷，重振大明？！”
“他们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仅不能为国分忧，反而还在不断地侵蚀国本，祸害百姓，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依本官看！”
陈礼话锋再转说，“他们占据的那些位置，搜刮的那些民脂民膏，霸占的那些良田商铺，理应全部让出来！交给谁？自然是交给在座的诸位忠良肱骨，交给在座诸位为国效力、为民请命的人。你们说对不对？！”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将“大清洗”的行为，上升到“为国除害”、“正本清源”的崇高道义层面。
再将那些被抄没的、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
理想！
利益！
双管齐下！
还有什么比这更具煽动性？！
“对！大人说得对！！”
“那些无耻之徒！早就该清算了！”
“把他们占据的资源让出来！给我们这些真正想做事的人！”
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内，群情激昂。
之前因为攻城而损失惨重带来的那点怨气和沮丧，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分蛋糕”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所取代。
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贪婪和狂热的光芒。
就连之前因为黄幼薇而对陈礼抱有几分敌意和嫉妒的陈子升。
此刻在听完陈礼这番慷慨激昂、又充满了现实利益诱惑的演讲后。
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身影的目光，都闪过一丝钦佩。
经过陈礼这一席“推心置腹”、“恩威并施”的话语之后。
大堂之内，这些原本因为大战而实力受损、对未来充满疑虑的地方势力们，心中的所有不安和顾虑，都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抚台大人的绝对信任和对未来瓜分利益、扩张势力的无限信心！
陈礼看着堂下众人那副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为自己效死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一个人力量有限，接下来要彻底掌控广东，要抄没那些被清洗掉的家族的庞大产业，要将这些财富转化为扩充军备、发展实力的资本……
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这些识时务的本地势力的鼎力支持和配合。
否则，若是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掣肘。
就要发生嘉靖帝那种——
辛辛苦苦搞来钱，还忍受骂名。
下面的人却先刮走一大半，真正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个零头都不到。
那种“户部没钱，官员巨富”的搞笑事情。
可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
? 第216章，民心，上
惠州城。
在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的权力更迭后，稍稍恢复了平静。
陈礼接下来就考虑分赏了，毕竟眼下那么多人眼巴巴望着。
陈礼将杜永和一众被俘的核心党羽、家奴，五花大绑，如同待宰的猪羊般，押解到了惠州城中心最大的一个校场之上！
同时，他带着跟随他的豪绅势力，以学习后续如何抄家的名义，在高处观摩。
大小十余家来到阁楼窗台，看到下面校场聚集大量人群，都是奇怪不已。
困惑抚台大人召集这么多草民做什么。
只见校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木台。
木台之上，杜永和那些平日里在惠州城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儿子、侄子、心腹管家、恶奴打手……足。
有数十人之多，一个个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被粗壮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倒在地，如同等待审判的罪囚。
木台四周，以及整个校场的边缘，则站满了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标营士兵。
他们手中的燧发枪刺刀雪亮，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前来观礼的人，将整个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校场的外围，则黑压压地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惠州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些跪在台上的恶霸的刻骨仇恨，以及对周围荷枪实弹士兵的畏惧。
午时三刻，陈礼身着绯红色巡抚官袍，在林察等一众亲兵的护卫下，缓缓登上了高台。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示意身旁的林察。
林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台下的百姓们朗声宣布：“诸位惠州父老！今日，抚台陈大人在此，公开审判逆贼杜永和及其党羽。凡曾受杜家欺压、有冤屈者，皆可上台陈述。本官为你们做主！有仇报仇！有怨伸怨！”
话音刚落，台下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百姓们虽然个个义愤填膺，但慑于杜家往日的淫威，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站出来。
陈礼见状，并不意外。
他早已安排妥当。
只见人群中，一个由陈礼预先安排，衣衫破旧、脸上带着伤疤的壮年汉子，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高台。
他扑通一声跪在陈礼面前，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杜永和的二儿子强抢他妻子、逼死他老母的滔天罪行、
说到激动处，他甚至从旁边标营士兵手中夺过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狠狠地抽在了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杜二公子身上、
“啪！”
清脆的鞭响，伴随着杜二公子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点燃了台下百姓心中的怒火。
“打得好！！”
林察立刻抓住时机，大声喝彩，并当场宣布：“此位壮士，仗义执言，揭露奸恶！抚台大人有赏！赏银……十两！好米……两石！”
十两银子？！
两石好米？！
这对于贫苦的百姓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还有抚台大人撑腰，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
。
短暂的犹豫之后，台下的百姓们彻底爆发了！
“我来，抚台大人，草民也要控诉，杜家大管家强占了我家的祖田！”
“还有我，杜永和的小舅子，逼得我家破人亡！”
“那杜三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我女儿……”
一个个曾经敢怒不敢言的百姓，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闸口，争先恐后地涌上高台。
他们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杜家及其党羽的种种罪行，每一桩，每一件，都令人发指、
他们一边控诉，一边拿起标营士兵准备好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那些曾经让他们恐惧颤抖的仇人。
鞭打声、惨叫声、咒骂声、以及台下百姓们震天的叫好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杜家恶徒，此刻在高台上，从最初的嚣张谩骂，到后来的惊恐求饶，再到最后，在群众无情的鞭挞和怒火中，只剩下绝望的呻吟。
而在校场一侧，专门为广州和惠州两地官绅士族们搭建的观礼棚内。
黄梓源、陈伯谦以及其跟随陈礼的势力头领们，看着眼前这幅如狂热景象，一个个脸色发白，心惊肉跳。
这种发动万民、公审罪犯、允许百姓亲手复仇、将仇恨和怒火彻底宣泄出来的鬼神手段……
他们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杀人抄家了。
这更是一种，从肉体到名声，从家族到个人的、彻底的、毁灭性的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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