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为什么……那个小女孩右手边棋盒里放的是白子?
就在小池慧疑惑间,那个小女孩又冷淡地说了几句挑衅的话,内容没有侮辱性,挑拨意味也一般,但意外的很好用。
这就要牵扯到地域问题了。
虽然整个国家就那么点大,但繁樱的关东关西间的地域矛盾却并不小,上到风俗下到口味都有很大差别,连电源插座的规格都不同,各用各的,并不通用。
作为各自的代表城市,东京人和京都人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东京人觉得京都人都是山顶洞人,古板得不如回山里当猴子;京都人则认为东京人都是暴发户,又市侩又狡猾,没有半点格调。
这当然是种刻板印象,但这两拨人都不肯向对面认输倒是真的。
就像是这次正赛,小池慧他们四人就把大半精力都花在了研究京都棋院的人身上,视之为最大的对手。
所以听到小女孩以“京都人”的立场嘲讽“东京”,东京棋院这些围观的十来岁院生立马坐不住了,很快就有人从人群中走出,一屁股坐到天衣喰对面,沉着脸拿起了黑子。
小池慧露出无可压抑的惊讶色,看着两人在棋盘上落子行棋。
黑子自认为是优势,行棋思路很是明确,没有过多思考,而天衣喰同样认为她是优势,天算人格运转通畅,落子如常。
所以棋局发展得很轻松,只不过到棋士身上,就只有天衣喰能保持轻松了,对手的脸色则一点一点变得难看起来。
十分钟后,相似的一幕再次上演。
“我输了。”
围观人群小小喧哗起来。
“犬养桑也输了,他是A班的吧?”
“虽然没能突破预赛,但是犬养好歹是闯到了最后几轮,居然连这样的盘面都赢不了吗?”
“白子不会真的是优势吧?”
“那个小孩到底是谁啊?!”
屏蔽了周围的嘈杂声,天衣喰拾起棋子恢复残局,心神沉入天算人格的视角。
天算人格的新能力,或者应该叫新用法,简单说就是给垃圾数据归档,然后进行总结。
这样,天衣喰从某种程度上,就能够理解所谓的“人类棋士的棋”了。
当然理解这种东西,对天算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这样一来,对天衣喰来说,她就有了一把可用的“尺子”。
就比如说,刚刚那个和她对弈的人,虽然只下了几十手,数据还显得不足,但综合其他人的数据考量,天算判断,正常对局她的胜率是百分百。
虽然这个数据看起来没有意义,即使不做这种赛前的胜率判断,根据预赛得出的结论,天算觉得不会输给一群连职业都不是的院生。
但很重要的一点是,虽然人类棋士认为他们的棋风各有不同,每个棋士都有自己独特的下法,但追根究底,都是人类的棋,都在一条线上。
无论是头衔还是世界冠军,是棋圣也好名人也罢,都只不过是眼前这些人的延长线而已。
漏洞百出,效率低下,充满了无意义与不合理。
这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形容,而是最单纯不过的价值判断。
在能够“理解”而不是“俯视”人类棋士的棋局后,天衣喰重新看待了她以往进行过的对局。
和前台小姐的,和棋馆大叔的,和绪方馆长的,还有定段赛的,此时此刻进行的,天衣喰立刻就发现了数不清的可利用点。
就像是她面前摆着的残局。
所有人都认为是黑子的优势,然而在天算的视角下,虽然白子在盘面上的目数确实是落后的,但却有着黑子不能比拟的发展潜力,足以在后续的对局中扭转万象。
如果这种错误认知并不局限在这群院生中,而是全体棋士所有的话。
天衣喰觉得,在定段后她可以大胆一点了。
比如……直接报名参加头衔赛?
第四十章 厚薄
“你……是京都的天衣喰吧?”
小池慧在棋盘边坐下,端详着小女孩的脸,用肯定的语气进行询问。
一开始他还没将两者联系起来,可只是旁观了一场残局他就确认了,行棋的思路虽然怪异,但棋力却实打实极高,加上这么年幼,也只能想到那个京都的预赛冠军了。
“要下棋吗?”天衣喰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意地问道。
“行啊。”
小池慧立刻答应了下来,拿起了黑子。
瞳孔重新染上铁灰,天衣喰夹起白子,棋盘传出井然有序的落子声。
数十手后。
黑子被绞杀殆尽,小池慧呆然地捏住棋子,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与其他人相同,在感到不甘与震惊前,最先冲击他心神的感情是茫然。
只是输棋的话他其实是能够接受的,围棋的领域从不缺乏天才,即使天衣喰过分年幼,也只不过是走得比所有人都要快两步。
从功利的角度说,哪怕世界上出现了一岁就能下围棋,并且有职业水准的婴儿,那又怎样呢?
再离谱的天才出现,该关心的都会是围棋金字塔的最顶层,是那些头衔持有者和棋院高层,和他这么一个只是想要定段的院生有什么关系?
比起年龄,天衣喰是京都棋院的主将,关系到正赛的两分,这才是他需要重视的地方。
所以小池慧下场,也只是想要尽量窥见天衣喰的棋路,为一周以后的正赛做准备。
可即使把优势的黑棋下成满盘皆输,他也没能看到一点有用的东西,天衣喰留给他的只有迷茫。
这个人……下的真的是围棋吗?
“你让开。”
还没等小池慧消化完他的情绪,他就被拉开了,有人接替他坐在榻榻米上。
“换我来下,可以吧?”
是高桥,他在正赛的队友,此时正一脸急躁,看着对面的小孩。
天衣喰随意地点点头,刚刚那人的数据也收集好了,理所当然是一个百分百胜率。
重新恢复成残局的棋盘又开始落下棋子。
数十手后。
高桥低下头,认输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我……输了。”
又是一个百分百。
也没什么用了。
整理了下今天收集到的数据,天衣喰深刻认知到了这一点。
后面即使要下,也应该和更强一点的垃圾数据对弈,现在的这些只需要一两份就足够建立模板了,再多也是无意义。
有没有更强一点的人呢?
天衣喰不抱希望的环视四周,然后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人影。
“这里就是这个时代的繁樱棋院啊,现在是叫东京棋院吗?”
飘在比所有人都要高的半空,本因坊夜光的语气满是怀念,四处张望着:“咱以前经常在这与人对弈呢。”
跟在地上的霜宫天则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不过听到师傅的话还是提起了精神,接话道:“师傅,我知道的,是耳赤之妙手吧,最接近神之一手的棋。”
距今约两百年前左右,本因坊夜光与井上八段对弈,对局中夜光执黑下出第一百二十七手时,井上八段惊急之下两耳发赤,只因夜光凭着这一手棋逆转了局势,因此被后人称为“耳赤之妙手”。
“那是咱在大阪下的,而且咱可不敢说那是妙手。”本因坊夜光以扇遮脸,目光淡然,“以这个时代的棋理看,我那一手也不过是寻常,远远称不上神之一手。”
“千载围棋史,谁能下出神之一手呢?”本因坊夜光放低了声音,目光放在了霜宫天的身上,声量几不可闻,“只能是‘我们’吧。”
这是早已确认的事,可本因坊夜光却有些失神,似乎是沉在了某种思绪中,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霜宫天的声音将她惊醒。
“是她!”
“你们好。”
天衣喰打了个招呼,视线直接略过了霜宫天,微微朝向上方,在围观人群的视角里像是在对空气打招呼:“夜光小姐,要来解一局棋吗?”
谁?
被一个小女孩通杀了的东京棋院众人纷纷侧目,就看到又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霜宫天。”
小池慧认出了后来的小女孩,是京都预赛的亚军。
此时处于某种战败buff下的他突发奇想。
这不会又是个和天衣喰一样的怪物吧?
不不不,又不是没看过她的棋谱,以年龄来说她确实是超天才,但只论棋力的话,小池慧有胜过她的把握。
带着一点莫名的畏惧感,霜宫天走到了天衣喰近前,看到了棋盘上的残局。
“是黑子优势,还是白子优势?”
等到两人靠近,天衣喰突然问道。
“莫名其妙的问题。”
虽然这样说了,但霜宫天还老实地看向棋局,再三确认后,才肯定地说:“黑棋局面大优。”
这局棋不是你下的吧?
霜宫天没有把后半句疑问说出口,因为她能看出来,对局双方的水准明显不高,肯定不会是这个可恶的女人下的棋。
本因坊夜光静静地看着盘面,没有说话。
天衣喰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放在她身上。
“师傅?”
因为周围都是人,霜宫天压低了声音,疑惑出声。
“是白棋优势。”
几息时间过后,本因坊夜光才给出回答。
“师傅?!”
霜宫天一下放大了声音,顾不得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只是反问道:“黑棋厚势这么明显,怎么会是白棋优势?”
“等你成为顶尖棋士后,你就会明白的,小天。”唰的一声,本因坊夜光合起折扇指向棋盘,眼神淡淡,“围棋的根本是阴阳。”
“而阴阳,是黑与白,生与死;也是先后,轻重,厚薄,地势,虚实,奇正……”
本因坊夜光语气凌厉:“厚势固然是有利的,但太厚的话,反而会成为阻碍;所以行棋要厚,却又不能过厚,否则便是作茧自缚。”
不只是霜宫天,天衣喰在听到本因坊夜光的话以后,也呆了一下。
她原本起了点轻慢之心,都开始觉得人类棋士不过土鸡瓦狗,头衔唾手可得了。
但,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轻易呀。
“夜光小姐,要和我下一盘棋吗?”
第二次,天衣喰对本因坊夜光发出邀请。
第四十一章 正赛开幕(4k)
最后,天衣喰还是没能和本因坊夜光下上一局。
这让她松了口气——主要是发出下棋邀请后,天衣喰才发觉自己的时间不够了。
她现在就好比那个光之巨人,除开自我训练,每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只有两个小时,过了时限就会开始闪红光——指脑袋过热,说不好就强制自动关机了。
今天和东京棋院的多人解过残局,天算人格已经启动了一个多小时,剩下的时间除非下超快棋,否则必定是不够的。
但话都说出口了,天衣喰张了张嘴,还没等自打脸说出一句“要不还是算了吧”,本因坊夜光就率先拒绝了她。
虽然她很感激啦,但是拒绝的方式让天衣喰有些听不懂。
本因坊夜光是这样说的。
“击败你的人,会是我可爱的弟子。”
意思很明显,但是天衣喰最多只能同意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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