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小姐今天也在令人疯狂 第32章

作者:八重灯火

  他将两张棋盘放置在一起,在一号位前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刀剑。

  仿若棋盘的对面坐着一道虚影,正待与他手谈。

  棋局再开。

  以现在的局势,他深知自己已经陷入劣势,行棋不能再缓,必须要出强硬的手段,引黑子进入激烈的对杀,才能将大局反转!

  所以再开的第一手,不能选择跳,也不能扳,最好的一手是。

  十八行十七列,打吃!

  来吧,这一手,你一定会应的。

  大竹雅人目光冰冷,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对面位,而后将视线稍稍抬升,看向显示器,等着对手落子。

  东京棋院,赛场外。

  宫川义明看着白子下出一手打吃,手指敲击桌面。

  “这一手,有些凶狠了。”

  在这里打吃并不是好手,以现在的盘面,白子直接进攻,太过贪婪,又不顾自身太薄,显得更为轻浮。

  围棋十决中就有“攻彼顾我”一说,进攻前要考虑到自己,否则便如无本之木。

  可虽然这样说,宫川义明脸上却无异色,换成他来下,大概率也会这么下。

  倒是旁边的尾虎纪夫,此时注意力已经不在棋盘上了,眉头紧皱,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宫川理事长……”

第五十六章 脱先

  大竹雅人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手并非好棋。

  白子直接打吃,看似态度强硬,要提掉黑子,实则在现在的局势下几乎无法做到,自身反而会陷入危险。

  然而这就是他的真实目的,白子这一手并非进攻,仅是弃子!

  大竹雅人抛出弃子,想要引诱黑子应战,从而引发双方的对杀,继而将局面导向混乱,如此才能找到逆转之机。

  这不是陷阱,他的意图也并不难看出来。

  如果是弱小的对手,他反而不会这么下,大概率会选择维持局势等待对手犯错,抓住错误间隙一举翻盘。

  然而越是顶尖棋士,恶手就越少,不会轻易犯错,更别指望挖个坑对面就会乖乖跳。

  所以大竹雅人也没有试图隐瞒,他只是单纯地在邀请对方。

  如果对方选择粘,连接上被打吃的黑子,他的白子就会断上去,而后黑子不得不吃掉这枚白子,白子下一手扑,直接开劫。

  一个劫争就此形成,虽然白子依旧不利,但只要能在劫争中胜出,获得的收益足以让他盘活整盘棋。

  白子敢这么下,是因为他是大竹雅人,是这个国家的顶尖棋士,棋风精密细腻,尤其擅长在复杂盘面下的计算。

  局势的不利就由棋士本身的实力来弥补!

  同样的,拥有如此棋力的对手,一定也具备顶尖棋士的自信,不可能不应!

  大竹雅人完全忘记了这是定段赛,仿若坐于国际大赛的对局室,天阳地阴,黑白交错,棋为刀兵,胜者成王。

  在他凌厉的目光下,黑子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落子。

  第五行第十四列,扳!

  天衣喰完全没有理会白子的打吃,直接转身离开,你要那就给你,脱先去其他大场。

  看着黑子落下的点位,大竹雅人沉默了。

  又耗去几分钟的自由时间,这个男人才从棋盒夹出一枚白子。

  十七行十五列,刺!

  上一手你不应,这一手呢?!

  大竹雅人目光越发凌厉,这手刺又一次威胁黑子的连接,用更加过分的姿态再度请战。

  白子落下后,还未等他再生出什么想法,黑子又一次脱先,出现在了六行五列。

  根本不用理。

  这是天算人格给出的解法。

  早在之前,天算人格就已经计算出这盘棋的结局,胜利的法则已然写好,不需要做额外的操作。

  不应白子的进攻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就好比己方的小股部队被敌军包围了,敌军想计划来上一手只围不攻,将她的大部队引出来决一死战。

  然后天衣大将军看到斥候传来的战报,默默地说了声“为了大义牺牲吧”,然后就真的弃他们于不顾了。

  也幸好棋子只是冰冷的死物,不然准要从半夜潜进天衣喰的梦里狠狠拷问她。

  我们是不是人啊,到底是不是人啊!

  在网络直播,在围棋论坛“浮世之间”,天衣喰与相马宗正的这一盘棋已经成为了热度最高的一间。

  不如说他们的对局一开始就是正赛中最抢眼的。

  预定繁樱乃至世界最年轻的职业棋士VS北海道大龄黑马选手。

  主要是前者,非常之吸睛。

  只要是个下棋的,在听到“七岁”“女孩”“职业”等字眼,大多都会产生好奇,进而点进直播间看看,此时的直播热度已经直逼繁樱国内的一线围棋比赛了。

  虽然因为没有实时的人像转播,导致一部分人兴趣大减,但是留下来的人在看了这盘棋后,纷纷被对局所吸引。

  {业余四段,拼尽全力,无法看懂}

  {诶,这种思路,真的是两个业余棋士在对局吗?}

  {黑子为什么连续脱先?看不懂}

  {loli在哪里,不是说有七岁小女孩吗}

  {前排出售喰酱正脸高清彩照,五百円一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网络发图数量有限?你把我们当高丽人整?}

  即使是围棋直播,人一多弹幕依旧开始乌烟瘴气,不过观众中并不乏棋力高超的家伙在解说。

  浮世之间也猎杀了大量乱七八糟的言论,还临时开设了发言等级,限制了低等级用户,只留下活跃度高的坛友能发帖。

  {黑子连续两次脱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昵称为“秋,弈为最”的人发言。

  {喰酱下棋真的太有意思了,怎么会这么自信。}

  {这不是不敢应白子的强手吗?优势还怯战,不如……}这位打了一大段话,还没等坛友看完,就被管理员杀掉了,继而禁言拉黑十循一条龙。

  考虑到浮世之间不乏新人和业余低段棋士,“秋,弈为最”详细科普道。

  {脱先是指对敌方行棋置之不理,转而将棋子投向其它位置的战术}

  {以一般论,会选择脱先,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一是己方已在局部活棋,无需再补一手;二是敌方已在局部活棋,己方不能落后手}

  {三是己方在局部虽然没有完全活棋,但认为敌方也无法吃掉己方的棋子,于是脱先抢夺先手;四是敌方在局部虽然没有完全活棋,但己方也没有严厉手段吃掉敌方棋子}

  {最后,五是对于敌方的上一手棋,己方没想出理想的应手,只能脱先}

  “秋,弈最最”总结道:{总之,脱先要不就是局部定型了,无需再下;要不就是局部没定型,但下的价值不大;再不然就是棋士想不出好手,只能先逃课}

  {给大佬递茶}

  {所以这里喰酱是哪种情况?第五种?}

  {看不懂棋可以不要发言,喰酱是大优势,怎么可能没有应手}

  “秋,弈为最”科普完,才正式说明天衣喰的行棋思路。

  {喰酱是第六种,局部尚未定型,她也有严厉手段,可就是对白子置之不理!}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你们呢?}

  {我也懂了}

  {俺也一样}

  {+1}

  一群活跃用户纷纷冒头表示他们已经完全理解了,妙啊!

  在他们讨论的期间,天衣喰与相马宗正又走了十数步棋,让“秋,弈为最”犹豫再三,还是发出了早就打好的字。

  {简单说,喰酱可能认为她下的每一手棋,价值都要比白子的大,因此她不应白子,只走自己的}

  现实中盘面当然不可能被这么几句话概括,实际上要复杂得多,这几句话让许多职业棋士乃至业余棋士听了,更是会哄堂大笑。

  各走各的?价值判断?

  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所有分出优劣的围棋比赛都不用再下了,优势方不必理会劣势方,自己走自己的,拖到终盘就赢了。

  这是个一眼荒谬的结论,棋盘有纵横十九路,每多走一步棋,变化就以指数爆炸增加,无穷无尽。

  谁能算清楚棋盘上每一手棋的价值?

  围棋上帝来了都不行。

  上帝只是创造宇宙,而围棋的变化远超宇宙原子数。

  事实上,“秋,弈为最”自己也不信,她原本解说的只是那两手脱先,算出两手脱先的价值是可行的。

  可天衣喰后续的走法反而又论证了她无脑鼓吹的发言。

  {喰酱认为,直到终盘,白子也追不上黑子,因此,她的胜利是注定的}

  仿佛为了配合这句话,远在北海道的大竹雅人沉默地看着棋盘,身周的氛围凝结到几近让人窒息。

  良久后的良久,他从棋盒中拿出两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投子认负。

第五十七章 赢棋

  “我输了。”

  在道场的静室内,虽然明知对手听不到,但大竹雅人还是规矩地道了一声,就像明明是以收完官子的形式结束对局,他却还要置出两子。

  输了就是输了,即使他在对局中不得不始终保持分心状态,无法发挥出全力,但对手也以一子天元的形式让出了优势,他并不会觉得不公平。

  不过只是输了这一场,大竹雅人也不认为自己的棋力就弱于对手。

  这场对局以天元起始,中盘对杀时对手频出怪招抢夺优势,在他打算全力以赴后对手又不再接招,开始稳健控盘,棋风几度更易,简直像是有好几个人和他下棋。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把世界最强的几名棋士聚在一起合力下棋,实力只会在思路冲突下暴跌,因此双人围棋(四人,一方两人轮流下)始终出不了名局。

  “希望以后还有交手的机会。”

  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后,大竹雅人长叹了一声。

  说白了,虽然并不觉得不公平,但他还是不服气的。

  在他几乎拿出全力后,对手选择的是避战策略,脱先只是避战信号罢了。

  即使对手应了他的棋,也绝不选择与他对杀,有时甚至会让出部分利益来消弭争端,放弃复杂的斗争,将未知因素降到最低。

  这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下法,以强大的全局掌控力,在优势下控盘到终局保证取胜,顶尖棋士中不少人就精擅此道。

  然而问题在于,黑子控盘得太早,优势也并没有大到可以支撑这种下法,事实上大竹雅人的白子一度有追上黑子的希望,只是在对手绝妙的处理下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

  如果当时这手棋是下这里的话……

  大竹雅人在脑海中复盘,模拟着关键手的各种变化,此时耳边传来催促的声音。

  “大竹先生,二号位的对局还没结束,请您尽快落子。”

  “不用下了。”大竹雅人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扫了眼棋盘,随意地落下一子。

  “即使结果已经确定,也请您好好下完。”年轻男子正色道。

  以他的棋力,根本就看不懂棋局中的博弈,只是机械地发送点位,此时仍然认为大竹雅人的胜利是确定的。

  “我输了,再下也没有意义。”大竹雅人挥挥手,不甚在意地说。

  “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