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作为深知深夜档观众是个什么群体的人,他自然没犯小年轻导演的错误,在拍摄时始终是把沙耶之歌当成恐怖片来拍的,卖点是猎奇惊悚,只有自我认知之类的哲学思考意义,则是有余力下的点缀,绝不会分不清主次。
而他对拍摄恐怖片早已轻车熟路,是和伦-理委员会眉来眼去十几年的老手了,会戳到他们肺管子的情节画面都做了模糊处理,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略过,给观众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也给那群老古板留下足够的面子。
因此沙耶之歌这部剧,至少在目前播出的部分,他有信心是不需要整改的。
“不用在意,我们照常拍摄。”黑神皆月淡淡地说,只是语气相较平时略有迟缓,似乎存在某种隐情。
于是过了盏茶时间,天衣喰理所当然地截住了黑神皆月,问起具体情况。
似乎有隐情=一定有隐情,这是天衣喰前世十几年人生的经验总结,极少出错。
“是被举报了。”
面对天衣喰的询问,黑神皆月也没有隐瞒,直言道。
事实上,虽说是举报,但能影响到剧组,显然不会是自下及上的投诉,而是直接对伦-理委员会的施压。
有人要求伦-理委员会直接“斩杀”《沙耶之歌》,将其停播,无限期下架整改。
“是同行的可能性很小。”黑神皆月并没有把天衣喰当成小孩子,话语间没有保留,选择全盘脱出。
同行间往往是有某种默契存在的,也可以说是潜规则,互相之间可以抹黑造谣攻讦,但是不会动用官面上的武器。
就连国小生都知道向老师打报告的人是最不受待见的,大电视台自然不会不如小学生,并且照实了讲,在深夜档获得的小小成功,也不值得它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出手,换成是《胜者》那样收视率能破30%的国民热剧还差不多。
至于为什么对方的施压没能成功,自然是因为黑神皆月是个有背景的富婆。
虽然黑神皆月的父母反对她成为制作人,面对顽固不听劝的女儿,更是停掉了包括金钱在内的所有帮助,只让黑神皆月白手起家。
这根本就不叫白手起家吧,天衣喰在心里吐槽。
总之,虽然不支持女儿的制作人事业,但黑神皆月的父母也不会允许有人欺负他们的女儿,替她拦下了大部分恶意,因此黑神皆月的剧组只是接到了些不痛不痒的整改通知。
这种父母能不能和千代的父母换一下啊。
天衣喰都替千代羡慕了,明明都是华族出身,为什么人家的父母这么靠谱?
反观姓雨宫的,却是能把单身带娃的女儿赶出家门,都是华族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过了一周,《沙耶之歌》分时平均收视率破六,最高收视率破九,收视率稳步提升,到了第六集,最高收视率破十,以夜间剧之身挤到了黄金档电视剧的榜单中,惊掉了一堆人的下巴,也引起了主流媒体的关注。
势头一片大好,甚至好得超出预期,让田仓有马开始担心起来——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担心。
有些作品只适合小众,有些节目也只能留在深夜档,如果抽中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火爆到进入大众视野,那可能并不是好事,而是堕入奈落的起始。
这部作品是经不起大众批判的,田仓有马很清楚这一点。
剧情此时已经进展到中后期,主角匂坂已经彻底舍弃了属于人类的道德观念,为了和沙耶毫无阻碍地生活在一起,竟然毫无心理负担地对昔日的好朋友下了杀手,俨然已经堕入恶鬼道。
而沙耶更是早早就显露出怪物的特质——她并不是天使,硬要说的话,她只会是属于一个人的天使,对其余的人类剥夺,改造,杀死,毫无掩饰地展示了她身为怪物的本性。
那并不是恶,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就像人类宰杀食用动物般,沙耶的行为是符合天性的,因此才令人毛骨悚然。
这要让那些社会评论家看到,田仓有马估计自己唯一的下场就是对镜头土下座,然后家里被泼油漆,被民众辱骂,最后被迫搬家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虽然他明显是过度妄想了,但并不是完全的杞人忧天。
拜托,到这里就好,收视率不要再继续提升了。
也不知道高天神国的众神是否听到了他的祈祷,他的愿望实现了,以田仓有马不希望看到的形式。
《沙耶之歌》被勒令停播。
与此同时,走出富士电视台的天衣喰,被一位身着和服的女侍拦住。
第七十四章 雨宫穗
啪嗒。
天衣喰夹出黑子,放置在棋盘上,判断出她已然大获全胜。
观望局势,黑子侵消入白子腹地,以天罚憾地之势将白子的棋形崩裂,数遍全盘再找不到一块活棋,持白子者除了投子认负之外再无他路。
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铁灰色褪去后,天衣喰在心里嘀咕着。
她刚出电视台,就被一个态度很恭谦的女性截下,用词也很正式,邀请她上车“过府一叙”。
然而作为一个实际上的幼女,天衣喰还是有起码的警惕心的,万一对方是人贩子呢,她现在的身价可不低。
于是她很正常地拒绝了。
对方也很正常地接受了,只是请她稍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等完之后天衣喰就被领到了电视台的一个房间内,看到一个穿着繁樱传统服饰,年岁在三四十的女人,姿态端庄,五官秀丽,还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让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凌厉了不少。
总的来说,是个又好看又有威严感的贵妇人。
不知为何,天衣喰一看到对方,心中就隐隐有了几分好感,似乎是因为贵妇人的眉眼让她有几分熟悉,动了点爱屋及乌的念头。
一进屋,双方话都没说,贵妇人只是伸手,邀请天衣喰手谈一局。
那就下呗。
于是天衣喰花了二十分钟,下了盘超快棋,把贵妇人杀得片甲不留。
没办法,天算人格只会考虑嬴棋,对待任何一个对手都是一视同仁地功率全开,加上贵妇人也是个千川阳琉级选手,又不爱长考,所以杀得就快了些。
天衣喰本来还在担忧,这会不会给人不好的印象——一上来就下棋,她下意识以为这是繁樱棋院的哪个领导,是来考察她这个最年轻职业棋士的。
结果对面一说话,顿时就把她的担心全吹走了。
“你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看着自己败得干净利落的棋局,贵妇人沉默了半响后,语带欣慰的夸赞,接着话锋一转,吐出一句话。
“我是你奶奶。”
怎么突然骂人呢?
天衣喰呆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眉头顿时就揪了起来。
“你是那个死人渣的妈妈?”她呵了一声,忍住抓起棋子一把摔过去的冲动,克制着自己问道。
可惜她尚在年幼的清软嗓音害了她,导致这一声喝问听起来一点都不凶狠,顶多只能算是奶凶,细听之下还挺悦耳可爱。
这下轮到贵妇人愣住了。
过了几息,直面天衣喰的恶意,她显出几分不愉,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是雨宫穗,来自雨宫家,不是天衣。”
标准繁樱语里并没有区分“奶奶”和“外婆”,如果是正式场合或书面,则会用“内外”来分区,所以天衣喰第一时间怀疑错了方向。
但其实也没差。
“那就是雨宫家的渣烂。”天衣喰一点也没有认错人的愧疚,只是理解地点头,语气里的恶意更浓重了三分,“你不是已经抛弃了千代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找上门?”
“是想出了什么恶毒的计划,打算来迫害千代?”小小的女孩站了起来,用手按住桌子,身体紧绷,说出口的话带着十二万分的攻击性,眼神也很不友善,让一旁的和服女侍都下意识上前两步,以防她伤害到夫人。
虽说警惕一个幼小的女孩挺可笑的,但只要看到天衣喰的眼神,就马上能察觉到,这个女孩是拉紧了的弓弦,即使空放都能伤人。
雨宫穗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孙女,略感头疼。
在她原先的设想中,祖孙见面后,这孩子有许多可能的反应,可能怕生,可能哭,也可能表现出见到亲人的高兴。
因为她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又是跟着千代长大的,想必经受了许多苦难,需要的是来自长辈亲人的关心安抚。
可没想到天衣喰的心智远比她预想的上限还要成熟得多,言行举止完全像个成年人。
……还对她有着深深的负面印象。
于是她不得不对着自己的孙女,认真地解释:“我是来帮助千代的。”
“千代也是你配喊的。”天衣喰冷笑。
雨宫穗:“……”
这谁家小孩,是没法聊天了。
天衣喰也是有理由的,她虽然恨不得捅死人渣父亲,对姓天衣的恶意满满,但对千代的母系亲属也是恨不得碎去喂狗。
想想看面前这人做了什么。
把一个刚生下孩子的,还只是高中生的女儿赶出家门,丝毫没有考虑过千代带着她要怎么在繁樱社会生存。
恶心。
太**的恶心了。
“如果不是我, 千代那孩子,现在的处境一定会很糟糕。”雨宫穗选择忽视天衣喰的恶意,说道。
身体放松了几分,天衣喰没有再继续呛人,而是选择倾听。
毕竟是关乎到千代的事。
然而雨宫穗接下来的话让她皱眉。
“从这盘棋里,我能看出来,你确实继承了雨宫家的血。”雨宫穗伸出白皙的,没有皱纹的手,抚摸着棋盘上的黑白子,语气很欣慰,“你确实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千代总算争气了一次。”
“但是,我不知道是谁的阴谋,居然让千代那样抛头露面。”
这个贵妇人的语气变得冷肃,丹凤眼一挑,几分威严从她身上升起:“是谁授意的,居然想借千代来算计雨宫家?!”
她的气势很足,换作别的未成年小孩,说不定真的会被震慑住。
然而,对于她的横眉冷竖,天衣喰只是这么评价。
“脑子有病。”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知所谓。”
毕竟她真的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对国民宣扬千代是编剧?”雨宫穗像是没听到天衣喰的讽刺,声音更加迫人,“那部深夜档电视剧是谁的企划?是黑神家?”
……
这人到底在问什么?
“是谁把剧本给千代的?”
“是千代自己写的。”天衣喰十分确信地回答。
她也理清楚了,《沙耶之歌》在片尾的报幕栏里,编剧的名字写的是明晃晃的“雨宫千代”,而不是天衣喰先前那个作家马甲。
这是她的一种试探,先写个有点意思的剧本,给千代创造一个履历背书;等后面千代写书,写侦探小说,也就有了成长轨迹,更容易被民众接受。
这都天衣喰计划得好好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被一个老太婆质问,天衣喰已经把拳头捏紧了。
“千代她是不可能写出剧本的。”雨宫穗确凿无疑地宣言,犹如在讲述世界的真理。
是真有病了。
见天衣喰并不认可她的话,雨宫穗深吸一口气,只是反问。
“你难道不了解千代吗?”
世界上没有比她更了解妈妈的人了。
天衣喰刚想冷笑反驳,就听到了雨宫穗的下一句话。
“千代她,有智力缺陷。”
第七十五章 真正的秽人
千代有智力缺陷。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天衣喰宕机了,一时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时,纷纷扰扰的回忆便涌上心头。
原来是这样。
她的目光显得空洞,嘴巴微微张合,似乎在咀嚼过往,一下明白了千代身上那些不协调之处。
在学校产子,给婴儿喂奶茶,不能好好照顾她……
所以一切正常人不会做的,不能做的事,此时都成了游弋的碎片,袭回了她的心。
“千代……”
天衣喰低低地念了一声,把所有感情隐匿,接着冰冷地看向雨宫穗,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只剩下刀枪剑戟,那是纯粹到极点的杀意。
也就是说,雨宫家把有智力缺陷的,刚刚生下孩子的,无依无靠的女儿赶出家门,让她自生自灭?
在这个小女孩的视线下,雨宫穗仿若有种自身衣物被剥下,身体被刀锋刺穿的悚然感,即使是坐着的,也忍不住向后用力靠了靠,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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