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一个女声突然响起，吓了天衣喰一跳。
主要是放映厅里已经关灯了，一片黑暗，就靠着屏幕的那点光照明，冷不丁有个第三者说话，让天衣喰一时没有防备。
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后，天衣喰抬眼向上看，就见到本因坊夜光煞有介事地看着他们，似乎认为自己的提议很好，不住地点着头：“谁要是害怕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你不是个几百年前的古人吗，为什么这么懂现在的套路？
“赌博不好的。”
霜宫天认真地说，显然不赞同自家师傅的提议：“而且喰酱才八岁，不能吓唬她。”
拙劣的激将法。
天衣喰想着，没有接话，只是吃起了爆米花。
甜甜的，她不是很喜欢。
“如果赢了的话，可以让喰酱答应，以后一直和你下棋哦。”本因坊夜光诱惑道。
“唔——”
霜宫天犹豫了，低下视线，双手绞在一起，看起来真的非常纠结。
天衣喰叹了口气，别这么轻易动摇啊。
和她下棋，或者说和天算下棋，就这么有趣吗？
“你最近一直和沢田老师下棋。”霜宫天脱掉鞋子，坐着屈膝，光脚踩在沙发上，有些委屈地说，“明明我们才是朋友。”
……原来你在意这种事情吗？
“好吧，如果我害怕了，就答应你，以后和你一起下棋。”天衣喰无奈地说，只当是哄小孩，甚至没设定要是自己赢了要提什么要求。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前方的荧幕光影闪烁，开始了《沙耶之歌》的首次放映。
有点恐怖，不，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太压抑了。
天衣喰皱眉看着，与夜间剧时的质量不同，现在的《沙耶之歌》虽然是小成本电影，但也是电影，规格完全不一样。
污秽的血肉，喑哑的呓语，蠕动的怪物，一切能让人生理不适的景象随着荧幕压迫到观影者身上，仿若让他们步入其中，感受那个疯狂的世界。
有哪里不一样。
天衣喰想着，看了眼坐在她身边的霜宫天，此时已经脸色发白，身体轻微颤抖，不知不觉向着她靠过来了。
我就说吧。
天衣喰叹了口气，抱住霜宫天，试图减轻她的恐惧。
她应该在见到霜宫天的时候就让她回去的，而不是选择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当成挡箭牌。
但，田仓导演到底是怎么拍的？
天衣喰继续看着荧幕，渐渐的，似乎发现了奥妙。
黑神皆月的演技不行。
毕竟这个OL的志愿是制作人，演技也就大学社团+工作时观摩客串增进了一些，应付夜间剧勉勉强强，到了电影级就沦为底边了。
——所以她很少出场。
电影版《沙耶之歌》多以主角的第一视角展开，主角所见就是观众所见，那些恶心扭曲污浊，让观众稍稍同步到了主角身上，体会到他的绝望。
世界变了，再也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换作是其它国家，或许观众还不会这么感同身受。
但这里是繁樱，有着阶级制度，比之前世还要压抑的社会。
即使不是生理性上的改变，也有大量的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觉得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甚至干脆想要一了百了——在繁樱，这样的人真的不算少。
观众都被吸进了荧幕。
像是在看VR，主角的恐惧与窒息，透过荧幕传达到每一个人身上，那是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直到回到家。
越是黑暗，光明就越加耀目；越是丑恶，越能反衬美好。
那名站在血污中，静静微笑的女孩，就是绝望世界中的唯一救赎。
“你回来啦。”
“嘶——”
天衣喰一下子紧紧抓住了霜宫天的手臂，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这是谁？
荧幕中的女孩向在场的所有人伸出手，每个人都觉得她在靠近自己，那是唯一能接纳自身的女孩。
只有天衣喰拒绝了她。
准确说，她拒绝了那样的自己。
“不可能的。”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那不是我。”
第九十七章 喵~
电影是属于导演的艺术。
现在天衣喰总算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随着主角神隐，或者说变成摄像头，《沙耶之歌》真如名字一样，变成了沙耶的主场。
荧幕播放的每一帧镜头都是她亲历的，然而坐在观众席上，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以光影描绘的女孩，她找不到一丝熟悉感，只留有全然的陌生。
好恐怖。
为什么可以这样毫无保留地给出自己的一切呢。
所有东西都可以失去，可要是连自己的心都交出去了，那她还能剩下什么呢。
比起微不足道的视觉刺激，体验到的这种丧失感更让天衣喰惶恐，以至于让她更紧的抱住了小天。
“痛……”
因为身体上的疼痛，霜宫天从沉浸式的观影体验中脱出，发现天衣喰双手环绕她的身体，还绕着一圈抓住了她手臂。
这别扭的姿势与其说是拥抱，不如称之为固锁。
同时，这个在围棋上所向披靡，从来都是淡定满满的小女孩，此时小脸在光影变幻下更显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明显被吓得不轻。
这让霜宫天心里也浮现出几分优越感。
看吧，即使是那个天衣喰，也是会害怕的。
她想着，小小吸气，只觉得被抓住的手臂上传来了极大的力道，很痛，甚至让她感觉手臂被捏青了。
不过霜宫天并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反手搂住了天衣喰。
谁让她是姐姐呢。
随着剧情推进，主角的爱越加失控，而沙耶领会了人类的感情，在两人还未堕入深渊之底前，为这个故事划上了休止符。
沙耶通过研究自身的能力，逆改造了主角的大脑，使主角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地认知世界，再不会看到那些血肉污秽与疯狂。
但是与之相对的，主角不再将人类视作怪物，也就意味着同样不再将怪物视作人类。
在电影的终末，因为犯下了种种罪行，又被确诊为精神异常，主角被关进特殊监狱，于一个纯白的小小房间中日复一日地等待着谁。
有一天，某种生物爬过走廊的声音将主角惊醒。
“是沙耶吧。”她如此确信。
顺着门的缝隙，一部手机被送进了房间，女孩用打字的方式与主角交流，不愿让其听到她现在的声音。
“我希望能一直做你心目中的那个沙耶，拜托了，原谅我吧。”
不愿现出真面目的沙耶，和主角做了最后的告别。
没能抛弃一切的他们，最后还是分别了。
“呜呜……”
霜宫天小声抽噎起来，明明前面还在害怕，现在却感动地流出眼泪，打湿了天衣喰的肩膀。
反观天衣喰的脸色就好了许多，血色重回面庞，呼吸也平稳下来，似乎从结局中汲取到了安心感。
原作游戏原本有三个结局。
一是主角沙耶依偎着死去；二是主角重回正常，与沙耶分别，在监狱中进行永远的等待；三是沙耶化作孢子散落，同化包括所有人类在内的整个星球，把世界改造成主角眼中“正常”的模样。
黑神皆月选择的是结局二，除了文艺性外，主要是考虑到没钱了……
没办法，那么点资金扔到电影制作里不过是听个响，哪怕精打细算也只是做好了特效，最后的大场面是没钱做得精致的，那还不如做个更有余味的表达。
现在看起来效果很好。
天衣喰默默霜宫天的小脑袋，正想着要怎么安慰她呢，没想到下一秒就遭到了背刺。
“你输了。”
“以后要陪我一起下棋。”
霜宫天抽着鼻子，泪水已经模糊了视野，却依旧执拗地看着天衣喰，泣诉说。
不，她一点都没害怕吧。
天衣喰有点无语，她既是编剧又是演员，都是亲身演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害怕。
她明明是看小天缩成了一团，才会上手去抱这个女孩的，简直恩将仇报。
“没错，我也看到了。”
本因坊夜光用折扇遮脸，倒是一点没受电影的影响，用满满的喜悦来为这场赌约画上句点：“你这孩子虽然看上去早熟，但是居然比小天还要孩子气，咱真是没想到。”
有点红温了。
天衣喰深吸一口气，矢口否认：“你们两个不要乱说……”
还没等她说完，就察觉到了异样。
明明电影已经结束，开始放片尾的报幕了，放映厅中却没有人起身，所有人依旧坐在小沙发上。
为什么不离场？
天衣喰想，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额角隐蔽地抽了下。
“电影也看完了，我们回去吧，准备十番棋。”
她仿佛一下记起了自己肩负的使命，即使回棋院也不可能训练，只会摸鱼，却还是拉起小天的手，试图把人带出放映厅。
“诶？”
霜宫天另一只手还在抹着眼泪，慢吞吞的被天衣喰拉动，还没从电影与赌约中回过神，此时再往小脑袋塞一个围棋，已经混乱了，只是反问：“回去和我下棋吗？”
“好，回去和你下。”天衣喰咬牙微笑。
霜宫天立马雀跃起来，就要顺从的被拉走。
“再等等吧。”
本因坊夜光突然出声。
“咱记得，电影放完后不开灯，是说明还有内容吧，那个叫‘彩蛋’的。”她回忆着，说道。
……你明明是个古人，为什么对现代的东西这么熟悉啊。
“那个不用看，没什么好看的。”天衣喰即答。
“诶，我想看。”
到底是对欲望很诚实的小孩子，霜宫天听到本因坊夜光的话，也立刻作出了回答，同时离场的脚步慢了下来，转头就朝荧幕看去。
“真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小女孩拉扯间，荧幕上的报幕表滚到了底，画面又明亮起来，沙耶重回其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裙，但已然不在角色中，显出了演员真实的模样。
没错，就是天衣喰本喰。
她站在场下，看着荧幕里的自己蠕动了下嘴唇，右手举到脑袋旁边成小爪子状，脸上无表情，却发出了一声：“喵。”
顿时，霜宫天不动了，只呆呆地看着。
“喵，我是天衣喰，五天后将要参加对高丽十番棋的职业棋士，请大家为我加油喵。”荧幕里的女孩抿着的唇线很平，挤出的声音也很平，但内容就截然不同了，“请喜欢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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