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大斜定式本就是由夜光的先人,第十二代本因坊所创。
这位本因坊持有名人头衔,坐拥江户棋界的至高权力——江户时期的名人并不只是一个头衔,还可以视作官职,拥有对围棋棋理的裁定权,甚至可以决定棋士的段位晋升,所有五段以上的棋士想要升段,必须得到他的首肯。
因此,为了打击这位本因坊,夺走他的头衔,井上幻庵——就是和夜光下出耳赤之局的那位,派出了自己的弟子,悍然挑战于他。
最后,十二代本因坊在局中弈出大斜,击败了幻庵的弟子,使其呕血于棋盘,不久后英年早逝。
此后,本因坊和井上便成了世仇。
如今,时间推移到现代,再没有什么只在家族内秘传的妙招神手,定式每个人都能学,无数定式被破解简化,可大斜依旧坐拥千变之名,令无数棋士止步不前。
不仅是因为它的复杂,也是苛刻——如果说“发阳论”是最为难解的死活题,那么三大定式就是嵌入实战当中的发阳论,一步都不能错。
每一手棋都必须接近,甚至达成最优解,否则一步走错,盘面倾倒,局势顷刻崩溃。
所以本因坊夜光想不通,所有人都想不通,为什么天衣喰毫不在乎地下出了小飞挂。
在这一手后,只要车明宇接上一步大飞罩,便弈出了大斜千变。
到了现在,天衣难道还有自信,能够毫无差错,手手发阳论?
犹豫再三,车明宇睁大双眼,手中白子悍然落下。
十二行四列!
他最终还是弈出了大斜。
“大斜之后,有三种常规应对。”看到这一手,本因坊夜光开口,既是教导小天,也是排解疑惑,“天衣的黑子靠出应战,而后白子扳,黑子长,白子粘,黑子贴,白子断,选择进入最复杂的争端,后面无论谁一步下错,都是满盘皆输。”
“如果不想开启争端,就尖出避开白子的陷阱,安定地取势;又或者托角,取实空,让外势。”本因坊夜光说着,“这对天衣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连下五天棋的现在,本因坊夜光判断,天衣喰已经没有精力处理大斜的变化了,只能选择妥协的下法。
“师傅。”霜宫天忽然开口。
本因坊夜光把折扇敲在掌心,似乎已经料到了霜宫天会开口。
她早就发现了,最近一段时间,小天和天衣的关系变得亲近了许多,似乎真的能算是朋友了。
这当然是好事,可要是小天因此戴上私情的滤镜,对围棋不诚实,比方说出“喰酱她一定会选择应战,她一定能赢”这种话,就要打手心了。
“喰酱会靠出的。”霜宫天说。
“为什么这么说。”本因坊夜光叹了口气。
“因为喰酱真的靠出了。”霜宫天指着场内的天衣喰,诚实地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冷僻变例
生平第一次,或者说生前+死后第一次,本因坊夜光产生了些许挫败的感情。
为什么啊?
倒不是说自信点不好,或许是天衣那孩子极快地算出了当前盘面下大斜的千变,胸有成竹——这么解释也行不通。
她还在履行师傅的职责,没讲上两句呢,天衣喰就夹出黑子,没有进行哪怕一点思考,安稳地匀速落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车明宇迟疑了半天挣扎弈出的大斜。
总不会是不认识大斜吧?
有一说一,如果此时在世界上举办一个“最了解天衣喰的人是谁”的评选,那么桂冠的得主都不会是雨宫千代,更别说霜宫天等一众人,奖杯只会被发到本因坊夜光手上。
她猜对了,天衣喰确实不认识大斜千变。
天算的自我训练从来不需要人类的棋谱,因此认知里并不存在“大斜”“千变”“复杂”“凶险”之类的概念,也不知道这是个流传数百载,令无数棋士俯首的难解定式。
不过如果换个名字,天衣喰就能马上知晓她面对的是何等对手。
在某部围棋动画中,虽然天地大同是现实中不存在,纯属虚构的定式,但天魔大化却是有着原型的。
就是大斜千变换皮,只是棋子不会发光而已。
也就是说,这场对局,实际上是天地大同VS天魔大化,重现奇幻围棋的一角了属于是。
可惜棋院外的天空依旧蔚蓝,没有雨落风啸,雷电长鸣的异象,证实了这个世界线虽然奇葩,但是确实不具备奇幻要素。
天衣喰的手伸进棋盒,夹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拿出落下。
倒不是天算遇到了难解之题,而是她的对手没有动作,只是复杂难明地盯着她。
大多数飘渺高远的事物都应该祛魅,虽然声名响亮,又是“雪崩”又是“妖刀”又是“千变”,定式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但归根究底,三大定式不过是一道难题罢了。
它们不是仅有数人才能使用的神兵利器,并没有除了顶尖棋士外不得擅用的规则潜规则,更像是人们在写数学卷子时出现的超纲难题,虽然少见,但时不时就会遇到。
遇到后解错了就解错了,反正又不会真变出一把刀把人砍死,顶多就是局势尽溃,直接输棋而已。
——可对于此世的职业棋士,输棋就和死一样难受。
那代表着最直接的,己不如人的劣等感,特别在高丽,这份耻辱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
不想输。
车明宇想,在搭建的如此广大的舞台上,他绝不想输,以败者的身份回到高丽。
下出大斜,本该是他向对面的小女孩施加压迫,以示他不惧凶险混战的决心,然而天衣喰异常配合他,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选择了大斜后续最复杂的变化,宛如在赌桌生死局中遇上了见面就梭哈的对手,反倒使他感觉迟疑。
所以,即使下一步的本手无需过多思考,他却没有落子,只是白白消耗着保留时间。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天衣喰思索其要不要先给身体降降温时,车明宇才终于扳上去。
天衣喰赶忙停止切换回本我,紧跟着落下黑子,挖!
五分钟后,车明宇在二路打吃。
天衣喰即刻跟上,并没有应这一手,而是从另一边反打吃车明宇的白子。
这使得车明宇下一步再次提掉了一枚黑子,获取了更大的实地。
可即使连续提了两枚黑子,车明宇的脸色却没有变好,反而更加险恶。
他们的攻防并没有弈出大斜的新变化,而是遵循着古谱在下棋,按照这路变化下完,他的白子能够打二还一,在实地上占尽了便宜。
为什么?
明明选择了靠出的强硬手段,却一转古谱的冷僻变例,弃子取势。
明明按照这个变化下完,车明宇的白子实地获利,并且能挣到先手,只是让出了些外势,对他来说是完全有利的交换,可车明宇却下得缓慢迟滞,似乎极不想走完定式。
围观的众人也纷纷陷入了疑惑。
在天衣喰靠出后,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场龙争虎斗,一战决定这盘棋的胜负生死,然而刚刚态度还强硬万分的天衣喰却马上走起委屈的下法,两种选择的转换过程中又没有留半点思考,显然是早就想好了。
明明亏损,却下得毫不迟疑,反观车明宇,明明获利,却一副犹疑不决的模样。
这场景,不由得让场中的所有人想起了三天前的那盘棋,同时起了个念头。
高丽又来了?
车明宇倒是不知道局外人的想法,否则一定会破口大骂。
输了家门被泼油漆就够惨了,不要再给他加上小人buff遭遇更极端的网暴了。
他只是回想起了日夜研究天衣喰棋谱的感想,所以才会表现出万分的警惕。
那些棋谱各不相同,完全总结不出棋风与偏好,却大多有着相似的走向。
开局烂,中盘莫名其妙取得了优势,取得优势后又会频频下出俗手让出优势,以至于常常是惊险取胜。
可一盘两盘可以说是惊险,半数多的棋局都以小几目的差距获胜,就足以让车明宇不得不深思了。
这其中是否藏着他感知不到的某种手段?
即使有着这种疑惑,车明宇也不敢变招,只能慢慢地走着定式,同时抱持着某种微弱的期待。
天衣喰自然察觉不到对手的万般心思,只是虎住一手,看着胜率螺旋上涨,同时体温也在上涨。
她并没有隐藏特殊的手段,就只是如明面上那般,单纯的弃子取势而已。
天算认为,通过让出十几目的实地,她的黑子可以获得一个效率极高的厚势,后续能轻松围空,潜力巨大,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所以这被认为是亏损,被现代棋士淘汰,几乎绝迹的冷僻变例,其实是胜率极高的优解。
如果知道这个变化早已存在,天衣喰应该会忍不住感慨。
真是有趣。
至于哪里有趣,抱歉,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了。
就这样,天衣喰与一个异常卡顿的人下着棋,黑白子渐渐铺着棋盘,走入了车明宇极为眼熟的局势。
黑子莫名走入优势。
第一百一十六章 睡梦直播
此时对局已经进行了快三个半个小时,天衣喰落子速度渐渐放缓,在下出某一手前,她停住了。
过热了,按照天算的预估,如果下出这一手棋,胜率可能直接掉几十个点。
因为棋子在落下前就可能脱手而出,然后由上天来决定这一手的点位。
天衣喰叹息一声,铁灰色从瞳孔中褪去,原本坐得挺拔的身形一软,伸手捂住额头。
唔,这个温度虽然不能用来煎蛋,但是当个暖手宝是没问题的。
天衣喰在心中调侃,也没力气起身,只是拉了下身下的坐垫,然后倒下。
她的异常举止自然也被赛场外紧张围观的众人观察到了。
在高丽的休息室,金显世握拳,默默松了口气。
高丽领队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
虽然一开始他并没有把天衣喰当成大敌,但在这个幼女连下他们五人后,即使是头猪,也该察觉到异常了。
繁樱棋坛又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
他的眉头先是皱起,而后又舒展开,露出笑容。
那是未来的事了,即使这个小女孩是十年后的棋圣,那也该是棋院高层需要考虑的,他只需要关注眼前的利益,赢下十番棋就够了。
繁樱的静室内。
“喰酱!”
霜宫天紧张地叫了声,立刻就想冲到赛场上。
雪代秋也是同样的反应,马上朝着门外跑去,连着带动了好几个面色紧张的人。
然而尾虎纪夫就像是预料到了他们的举动,直接截住了几人,呵斥道:“忘记规则了吗,与对局无关的人不能擅自进入赛场!”
“可,可是喰酱她。”
霜宫天的小手向前伸着,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尾虎理事。”雪代秋的表现比霜宫天镇定许多,只是身体的躁动表示她同样担忧,“喰酱已经坚持不住了,要尽快让她去看医生,我们认输吧。”
“认输?”尾虎纪夫扫了一圈众人,“天衣酱输了以后,还有谁能赢下比赛。”
深吸了一口气后,雪代秋正要说话,就被一个严厉的眼神堵了回去:“你不会想说,你上场保证能赢吧?”
雪代秋很想回答能赢,但是作为棋士的她阻止自己的妄言,于是她只能咬牙:“但是,喰酱……”
“她没事。”
尾虎纪夫的语气柔和下来,虽然心中有些发虚,但是面上却是不容置疑的模样:“天衣酱好好的,并不是晕倒了。”
如尾虎纪夫所言,连在现场的裁判看到天衣喰倒下后,都没有措手不及,只是摇摇头,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被子。
此时已迈入冬季,东京又开始冷了起来。
虽然室内有着暖气,但还是多盖一层薄被才能睡得更舒服些。
在被子上身后,天衣喰感受到了这份温暖,伸出手紧了紧被子,又一个侧翻,在柔软的坐垫上陷入更安稳的沉眠。
此时摄像机还在工作,忠实地记录下了小女孩的翻身,并且同步转播到全繁樱。
“诶?!”xN
最先感到惊诧的是车明宇,他从座位上起身,伸手指向天衣喰,想要说话,却又没能顺利成言。
然后是反应迟钝的观战者们,几分钟过去后,高丽领队的抗议就传到了裁判耳中。
对此裁判只是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回了句“符合规则”,就没有再进行多余的交流。
按照规则,每位选手的保留时间要怎么使用,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是离开赛场或是违反规则,就百无禁忌。
围棋比赛的规则其实很简单,除了针对对局中的细则规定,大致就一句话“禁止做出会干扰到对手的举动”。
当然关于什么是“干扰”,规则里当然不可能用穷举法一一列出,于是颇有些自由心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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