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并不只是要求默契那么简单，双方的行棋次序也有讲究。
简单说，如果一方队友实力有差，另一方就会在将要轮到较弱的人时，下出无法回避的手段，逼迫那人做出选择。
就像现在这样。
野上敦志手持黑子，在右下三行十八列一点，大飞。
此时下白子的人轮到霜宫天。
天衣喰叹了口气，在心里摇头。
这手大飞进角是骗招，看似棋形有缺陷，断点明显，若是研习不足，很容易在觉得对手下出了错着，自己能占到便宜，第一时间就想抓住机会。
可实际上如果此时白子靠上去，黑子就通过一手挖来制造复杂对杀，白子在上方断，黑子再粘，白子无论怎么下，都会因为黑子征子有利而进退两难。
这是把小天看成了突破口了。
下一步，霜宫天夹出白子，三行十七列，尖！
对手看到这步棋，略略犹豫，随后于五行十八列落子，天衣喰挖上去，黑子向中央跳。
落子权又落在了霜宫天手里，她看着棋盘，一子落下，打吃！
这一手落下后，黑子方两人脸色变幻，俱都难看起来。
霜宫天抬眼，冷视对手，气势迫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选择
小天其实是个围棋天才。
这是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遇到的对手有意无意地将之忽略了，总喜欢逮着小天给她出考题，很有把她当软柿子捏的架势。
可实际上单对单来一局，对面两个大概率不会是小天的对手，会被她这个十一岁小女孩爆杀。
所以与其期待小天是突破口，黑方两人不如提升下己方的队友连接度，靠比天衣喰的白子方少下点思维冲突的棋来取胜。
现在这一手打吃，黑子方的骗招已然被破，白子直接拿到实地，把选择题抛回给黑子一方。
哒-哒——哒……
江口祐看到霜宫天如此果断地给予回击，似乎感到了烦躁，手撑住下巴，开始抖腿。
然而此时并不是轮到他行棋，因此他想得再多也是无用，作为队友的野上敦志拿出黑子，凝神思考了一会儿，选择接受亏损，冷静地脱先他投。
不管下得怎么样，至少能说一声很有止损的魄力吧。
天衣喰看了眼己方上涨的胜率，脸上由天算说了算，没有半点表情，只是在心里比了个剪刀手。
耶~
但也仅止于此了，虽然这局的胜负还未定，但她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后两轮上。
就二十七支组合，用单败淘汰的赛制根本撑不了几轮比赛，估计棋院也知道双人围棋虽然观赏性强，但对参赛者来说确实算是折磨。
折磨队友，折磨自己，不是夫妻情侣还真扛不住这种消耗。
反过来说，都是下棋的，连另一半下臭棋都能包容，那婚后生活想必幸福的可能性较大。
没想到一个都市恋爱传说还有现实依据。
“但是考验并不能分辨感情，只能消磨感情；就算有一天历经考验确认了那是真心，也早就被消磨光了。”
天衣喰在心中自语，这是前世心理医生说过的话，她觉得很有道理。
比赛结束后转述给小天吧。
但是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说这些，会不会太早了呢？
烦恼了一会，天衣喰注意力转回棋盘，在确认了局势后，顿感有些微妙。
此时已行至中盘，双方差距并不大，从天算的实时胜率来看，甚至是黑子的优势。
白子的全盘的棋形都太散了，问题还是出在她和小天的配合上。
天算酱看的太远，小天理所当然的看不到，只能选择局部最好的应对，浪费了上一手棋的意图。
即使小天已经在尽力理解，没有像第一场比赛那样左右互搏，但优化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某种极限了。
但这是早在计算中的事情，双人围棋比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比哪一方犯错少，而问题就出在这一点上。
在几个关键节点，黑子方两人配合得都挺好，把开局用出骗招的那点劣势补了回去，还转劣为优，默契程度简直不像两个人下的棋。
莫非这两人真的是天生一对？
天衣喰想，行棋次序轮到她手上。
她合上眼，让铁灰色暂时褪去，似乎要让天算暂时下场。
然而几息时间过后，天衣喰睁眼，眼中依旧是一片冰冷。
从棋盒中拿出一枚白子，她伸手，如机械般稳定地放置在棋盘上。
十二行十三列，二间跳！
霜宫天眨了眨大眼睛，有些慌乱，看着喰酱下出的二间跳，前提微微前倾，凝视这枚白子。
不能，再下错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用力瞪着棋盘，强迫自己高速思考。
执手杯是有关注度的，虽然大多人不是抱着正式的，“讨教”的心态看，就像没有田径运动员会在两人三脚里学技巧，只是当成有趣的比赛，但观众确实很多。
在第一场下完之后，霜宫天在网络上搜索，发现围棋论坛上都是指责天衣喰的声音，说喰酱拖了她的后腿，老是下莫名其妙的无理手，如果输了绝对是全责。
——霜宫天其实错怪浮世之间的棋友了，大部分人在得知了这对最小年龄的棋士一起组队参赛执手杯后，画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某个角度，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烈，然后因为触犯某条敏感线被全杀了，只留下对棋局的讨论。
但霜宫天不知道，只是看到他们全都在“错怪”天衣喰，自责程度顿时上了一个台阶，这些天来彻夜打谱，唯一给自己的放松休息时间是准点收看某魔法少女特摄。
可爱死了……不对，一定要赢！
赢了就奖励自己再买三十份海报！后续周边！手办！握手券！
她想着，丝毫不觉得人就在旁边可以随时抱上去，却还要买握手券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只是放任棋力熊熊燃烧，气势更上了一层楼。
而行棋次序回到黑子方，两个男的看着这手二间跳，倒是没有意外的神色。
毕竟已经看过这个最年轻天才棋士下过好几次奇招了，参赛前也早就听闻其外号，现如今已经见怪不怪。
“京都女横纲”只是小小的攻心，实际上在职业棋士内部，真正想为这个小女孩起的外号是“鬼手”。
只是一来天衣喰的战绩还不显著，有些下法对上普通棋士与对上顶尖棋士完全是两种结局，二来这么俗的外号当然有许多前辈先占了，天衣喰还不够格顶替上去。
而现在看，不管从好还是坏的意味，鬼手确实恰如其分。
他们只是给对手出考题，这直接给队友出考题算怎么回事。
江口祐满是歉意地看了霜宫天一眼，揉了揉腿，在心里狠狠嘲笑自己。
即使是野上君的，一生悬命的请求，也不应该对小女孩组合做到这种地步。
就当是为了对付决赛的木村老爷子的预先练习吧。
在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一眼裁判后，江口祐默默地想，同时对两个小女孩道歉。
包含着看比赛直播，对天衣喰下出的二间跳若有所思的顶尖棋士们，唯一立刻领会了其妙味的是一只灵体。
“补强上方，增强中腹潜力；又为下方往后的补棋埋了楔子；同时紧盯着右上角死子的余味。”本因坊夜光担任了无人能听见的解说位，自顾自地说明着，“一步棋，兼顾三方。”
确实没人能听见，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连能洞见她存在的霜宫天都未曾听到，依旧在苦思。
“简直不像是人类能下出来的。”本因坊夜光的语气飘忽，突然沉默，半响后才吐出词来。
“无忧角。”
第一百五十六章 放弃
与妖刀定式不同，肩冲只是应对无忧角的优选，实际上并未对无忧角的根基产生动摇。
这曾被誉为“永远不可能被淘汰的守角方式”，只是需要重新认知后续变化，依旧是可靠的守角方式。
既然如此，为什么从来没见天衣喰下过？
霜宫天曾经提出过这个疑问，然后得到了一连串难懂的回答。
什么99和100，什么大跳，什么胜率，差那么一点点……
霜宫天听得懵懵懂懂，可本因坊夜光能领会其意。
每一手棋都千锤百炼到最优，每一手棋都在接近神之一手。
既争全局，也不放一毫一厘之地。
她眼中渐渐泛起白芒，盯视下方的棋盘，将棋子与弟子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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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落下，长。
而后又轮到霜宫天夹出白子，下出了苦思之后的最优解。
十六行十三列，挡。
这确实是最优解，只不过是局部的最优解。
本因坊夜光默默想着，小天只看到加强中腹潜力后有围空的可能，没能读出这手棋补强白子原本松散棋形的用意。
这并不能怪小天，是这手二间跳太过天马行空，如果小天能够跟上，那她也可以放手了。
天衣喰也在心里歪头。
其实只是要赢的话，并不是没有其它手段。
像是打将——在其它方位下出对方不得不应的棋，来将己方决策权后移，把难应的棋交给搭档。
这是在这几天中天衣喰学到的双人围棋技巧，只是天算很难用上——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不是缺陷的缺陷了，天算的每一手棋都是从当前局势出发的最优选，故意保留的打将也会被纳入计算，全部打掉，留不下来。
但可以走个后门。
就像天衣喰开局可以强行落子天元一样，她可以通过切换天算人格来强行修改落子点位，不管是保留打将还是配合霜宫天的思路，都可以做到，只不过消耗有点大就是了。
可虽然天衣喰一点也不想输，但参加双人围棋的目的还是通过实战教导小天，要是都由她来代劳了，那就变成没有意义的参赛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倒也没那么糟。
虽说小天没能读懂这一手，可同样的，对手那边也没看懂这手棋。
小天没有补棋，那么此时黑子最佳选择是攻击下方的黑子，无论是下出断还是跳，进可以鲸吞，退可以影响白子的中腹潜力，极其严厉。
然而江口祐沉吟又沉吟，最后还是选择在右上角长了一手。
他其实也只看到了这一种可能，可这场棋局太过重要，是好兄弟的一生悬命，所以落子慎之又慎。
天衣喰大松一口气，赶紧夹出白子，在下方跳一手补棋，动作都比往常快了一分。
看到她在左下落子，其他三人俱是一怔，表情和提前演练好的一样，慢慢睁大双眼，盯着那枚白子，倒数七秒后猛然一甩脸，回去看上方的二间跳。
有了答案以后，再去倒推结果就容易多了，一时霜宫天低下了头，而江口祐懊恼之下开始拍起大腿。
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天衣喰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很想看又一次成了过山车的胜率图。
此时的实时胜率，依旧是接近五五开的局面，白子找到了补棋的机会，但左下尚未完全安定，还要看黑子方如何选择。
等等？！
她依旧不动如山地安坐着，只是现在连眼神都固住了，似是连内心小人都开始凝神专注。
长、长、长、短、短——长、长、长、短、短、
“***”
是你们繁樱的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线的问题？
这也太离谱了吧？
就不能好好下棋吗？
天衣喰眼睁睁地看着野上敦志从棋盒中夹出黑子，装模作样了一小会，然后啪一声按在棋盘上。
八行八列，尖。
不甘心机会溜走，在错过一步棋的情况下想抓住尾巴吗？
可就算如此，也应该更下出更凌厉的断才对，现在只不过是又给了她一次补棋的机会，此时白子胜率已然优势。
天衣喰又想了起曾经看到过的概念，所谓棋士中的“胜负师”，不为情绪左右，局势倾颓也不见动摇，永远都只追逐胜利，下出最好最强的那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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