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可至今为止,她似乎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棋士。
如果有的话,天衣喰视线向上,想要找寻某人,同时手伸入棋盒,碰到了另一只小手。
看到小天触电般缩回手,天衣喰奇怪地在内心自语了一声。
她们的肢体接触应该有很多回了,就在刚刚还有过拥抱呢,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不过现在又轮到小天行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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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宫天看着棋盘,回想着刚才的肌肤贴触,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惶然。
刚刚喰酱,是想要拿出棋子吗?
规则中有一条,如果哪一方没有按照顺序落子,比如白-黑-白,连着两步白子都是天衣喰下的,就算作“抢下”,终盘时扣一子也就是两目棋;如果抢下三次直接判负。
不会的,喰酱下棋从来不会急切,是她在胡思乱想。
可是,不想输。
如果输了的话,别说对手了,连做同伴都是不合格的吧。
明明是她的责任,还会害得喰酱被那些人误解。
心绪纷扰间,鬼使神差的,霜宫天夹着白子,在左上角一点。
“咦?”
那声只有她和喰酱能听到的轻声令霜宫天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的打将,头垂了下去,不敢看天上师傅,也不敢看旁边的喰酱。
江口祐倒是没有半点惊讶,把难点留给较强的对手,本就是双人围棋的应有之义,完全是正确的选择。
他紧跟着长了一口气,看着天衣喰落下一子,反给他的挚友下了一道考题。
真是,只能欺负小孩和老人的招数,脸都不要了。
江口祐自嘲着,思考了一会,鞋跟抬起,忽缓忽急地敲击地面,只是在结束时,声响并没有中断。
哒——哒——
延长了两个音。
身边的友人怀着十二万分的信任,拿出黑子,落在了一个天外飞仙的点位。
虽然看不懂,但这一定是江口君想出的好棋。
野上敦志如此想到,然后就看到江口祐深低下头,满脸苦笑,紧跟着抓出一把黑子,放在棋盘上。
“我输了。”
“对不起。”
第一百五十七章 惩罚
天衣喰自认棋德这种东西她是没有的,下围棋的目的十分纯粹,只为了纯粹的胜利。
所以从某个角度,她其实是理解用尽手段不惜代价也要取胜的对手的,谁让这个世界这么操蛋呢。
只是能不能让她多下两把正常的,可以直接在棋盘上赢了就走的棋,简单一点的那种。
而不是在对局的同时还要听摩斯电码,对九岁小孩要求太高啦。
“江口君,为什么要认输?!”
看着同伴突然做出投子认负的行为,野上敦志从座位上站起,一脸不敢置信。
还没等他做出更引人注目的行为,天衣喰用食指敲击棋桌,三短、两短、一长……
没等她全部敲完,野上敦志就一脸颓然地顺从了“sit down”的指示,脸上也挂上了几分羞愧。
然而在赛场中站起身的行为不可能不被注意,裁判直接走到了他们这桌,一眼就看到了棋盘上满是乱放的黑子,当即出声确认:“对局结束了?”
“结束了,是我们输了。”江口祐抬起头,明晰无误地承认败北。
裁判点点头,记住对局结果,忍不住又多看了四人一眼,才转身离开,去汇报结果。
一边两个小女孩,一边两个大男人,在执手杯上也是十分珍奇的画面了,值得下班后在居酒屋引为话题。
“真的,十分对不起。”
看到天衣喰没有向裁判举报,江口祐的声音里也多了感激,再次低头致歉:“我会接受惩罚的,从现在起五年内,我不会参加任何职业比赛。”
“江口君!”
野上敦志又站起了身,只是胜负已明,他只要不突然发疯载歌载舞,倒也没人去关注他。
天衣喰也挑了挑眉。
禁赛五年?
只不过是在双人围棋里用暗号通信,按规则来只会取消名次和奖金,情节严重点也最多禁赛一两年而已,此外顶多再加个名誉受损。
而这一下五年,对于一个青年棋士来说,几乎要赔进去一半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了,还不如被挂上公告呢。
所以是为了不连累同伴?
难不成真对彼此有着无法述说的隐秘感情?
天衣喰思绪一歪,随后便被那诚恳的声音掰了回去,江口祐苦笑着慢慢说:“作为挚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实现野上的愿望,可正常对局的话,是绝对赢不了那对夫妻的。”
“是木村吾郎和木村惠子?”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就这么几个人参加的比赛,天衣喰自然很轻易就能读出来。
“是的,两位前辈是真正的一心同体,在双人围棋中是无敌的。”江口祐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我甚至怀疑,哪怕在诸夏,也没人能在双人赛中赢过他们。”
这么夸张嘛。
像是在精英怪那儿获取着守关BOSS的情报,天衣喰一面加强着对决赛困难度的认知,一面思考着对策。
摩斯电码的创意能不能抄一抄?
对面是两个上了年龄的老人家,小心一点确实不会被发现……
好吧,只是开玩笑而已。
天衣喰虽然不吝用超出常规的手段来获取胜利,但真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小天的邀请来参加什么执手杯。
对了,小天。
天衣喰转头,看到霜宫天似乎并没有在意江口祐作弊的真相,只是盯着棋盘上的一点,默然不语。
是那手打将啊。
只是一想,天衣喰大概就能把霜宫天此时所想猜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觉得自己在关键时刻退缩了,有损棋士之心之类的。
十一岁的小孩子不用这么沉重的思考,天衣喰本想这么说,可想想还是停住。
教导就留给小天真正的师傅吧,或许这也是她期望看到的画面?
“江口君,都是我的错,是我要接受惩罚才对。”野上敦志眼中蓄满了泪水,猛然看向天衣喰,俯身低头,摆了个标准的土下座,恳求道,“我会禁赛的,不该惩罚江口君,请让我禁赛五年,不,十年吧!”
“拜托了!”
所以说,这和她根本没关系吧。
天衣喰略略无语,看着这儿的骚动吸引来了更多关注,想了想,对江口祐发问。
就当是看了这场戏的报酬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想实现野上的一生悬命,因为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从小时候开始是,以后也一直会是。”江口祐以全然的认真回答,“我和野上的友谊,一生都不会改变。”
他一生的挚友听到这句话,露出了感动又绝望的神情,似哭似笑。
在这一刻,演员酱把这情感收录,觉得自己有所精进。
惩罚足够了,补偿也有了,苦情戏就交给他们演吧,天衣喰没兴趣再看。
“小天,我们走吧。”
看完了戏,天衣喰拉起了仍然坐着的霜宫天,心思已经转到要怎么战胜守关BOSS上了。
至于这两人……
“加油。”天衣喰对着野上敦志道了一声。
而后她拉着小天就要离开赛场,只是走之前,还是停下脚步,对着江口祐发出了忠告。
“小心。”
夜晚,霜宫天在天衣喰家里留宿。
待到这个想太多的小女孩沉沉地睡去,天衣喰走到客房的床前,看着那张已隐隐摆脱稚气,显出美人相的小脸。
“小天已经睡着了。”
与霜宫天一般无二,只是在语调上有所差分的声音说。
天衣喰闻言,抬头看向女鬼。
准确说,本因坊夜光的归类应该是背后灵吧?随身老奶奶什么的。
一边想着这根本无所谓的事,天衣喰一边发问:“是你让小天邀请我,一起参加执手杯的吗?”
“没错。”本因坊夜光轻易地点头确认了。
天衣喰叹了口气,理由也不必多问。
无非是利用她这个“对手”激发小天的斗志,或者用好一点的说法是,让小天意识到自己的懈怠,更加努力精进。
可问题是,小天已经努力到极限了,不需要再有更多鞭策。
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一味施压只会压垮她。
简明地如此表达后,本因坊夜光提出了异议。
“不,小天可以的。”
“如同曾经的我一样。”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对局的约定
问题在于,小天又不是你。
虽然有些许武断,但天衣喰自认为已经看懂了剧情。
父母师长把自身的追及不到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真是屡见不鲜呢。
本因坊夜光的梦想不用多说,曾在唠叨过无数次,简直听得天衣喰耳朵起茧子,无非就是围棋的答案,神之一手之类的神神叨叨。
天衣喰看着浮在上空的,那张与霜宫天一模一样的脸,没有把原本准备好的规劝说出口。
姿态娴雅,语气淡然,提及自家弟子时没有半点迟疑,那是认为霜宫天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能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了。
或许从底层的价值观与认知就不同。
在现代,棋盘上系着地位金钱,而在夜光所处的江户时代,维系的事物只会更为残酷。
为了赢下一场争棋,有人于对局中便溺却浑然不觉,有人呕血于棋盘葬送了性命,就连本因坊夜光的终末,也记载着她是因为在霍乱爆发时不顾劝阻,执意外出与人对弈,才染病去世的。
在这样视围棋为一切的古人面前,前世加今生合计也没有三十岁的天衣喰小姐,自觉用普通的方法是无法打动这顽固的师傅的。
复述那些从影视作品中听到的台词,或许只会换来一声轻呵吧。
所以天衣喰选择用更直接了当的方式。
“围棋没有答案,神之一手也并不存在。”她如是说,仿若宣判。
本因坊夜光僵住了。
听到两世的追求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否定,她呼吸紊乱,瞳孔放大,手指攥紧折扇,不复起先的淡然之色。
话说灵体也需要呼吸吗?是本能还是?
思考小小的歪了下,天衣喰在下一刻听到了本因坊夜光泛着涟漪的颤音:“天衣喰。”
“你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妄言呢?”
灵体小姐明显动摇得厉害,拉近她与天衣喰的距离,极近地与天衣喰对视着,瞳孔倒映彼此:“四千年的漫长历史,无数棋士用尽一生的追寻,只凭你,九岁的你一句话便可以否决吗?”
围棋是肯定没有答案的。
准确说,是没有哪位存在能找到,如果有的话,那梵蒂冈可以迎接他们新的神了。
但这么说明,只把围棋解释成一个数学问题,这个没接受过现代义务教育的古人是不会理解的吧。
小小地烦恼了一下,天衣喰决定贯彻直接的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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