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重灯火
京都棋院的围棋氛围很有些浓厚,走两步就有棋盘,举目一看四处贴满了棋谱,还搞个大屏幕循环播放繁樱棋士们下出的棋局,解说员讲解着每一手打吃冲断,称赞棋士的妙手。
果然之前没来棋院是正确的,待在这地方就相当于有人二十四小时缠在她身边试图按下天算的启动键,很是危险。
可要说到天衣喰自己的话,就没有半分紧张了,不如说切换到天算人格时天衣喰根本就没有情绪,神经元都变成电子管了。
看着垂头微微闭目,一副不欲与外界交互模样的天衣喰,绪方一石理解地笑了笑,并没有安抚或劝解。
这是所有职业棋士都要经历的,能成为职业棋士的人都是天才,可天才间也要分出个高下。
这是一条注定艰难的崎岖路,路上有许多同行者争渡,只有踩下他们的肩,踏着他们的头,一路前行,留下无数被踩进深渊的败者,才能推开围棋殿堂的大门。
每一个成功定段了的职业棋士,身后都有数以十计的天才倒下,要是从学棋的那一刻算起,被淘汰的败者更是以百以千计。
天衣喰之所以选择围棋,是因为它只以成败论;而围棋的残酷,也正是因为它只论成败!
“绪方爷爷,劳烦您特意来送我,十分感谢。”小女孩吐出一口气,对绪方一石道谢。
绪方一石笑呵呵地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除了围棋天赋外,天衣小丫头给他印象最深刻的两点就是奇怪的名字和过于早熟的心智了。
考虑到单亲家庭的孩子大多都这样,他就自顾自的理解了,接着就对天衣喰更上心了些,势必要保护好繁樱围棋的未来。
突然间,一个蹲在棋院门口的记者注意到了他们,带着相机就到了他们近前。
“绪方九段。”记者显然认识绪方一石,打了个招呼后,立刻把目光放在了天衣喰的身上,“这是您的孙女吗?”
绪方一石摆手,毫不在意地抛下了一颗小炸弹:“这是我的后辈,来参加定段赛的。”
记者呆了呆,又仔细盯了天衣喰几眼,神态颇有古怪:“参加定段赛?绪方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
他倒不是觉得天衣喰没有资格参赛,要放在往年,定段赛资格确实很难拿到,基本只有棋院院生可以参加,外加一些零星的外部名额,是门槛很高的小范围选拔制。
可今时不同往日,就在不久前,繁樱棋院官方宣布了从今年起职业棋士定段赛迎来重大变革,大幅降低了报名门槛,面向群体从棋院院生改为了全繁樱人。
只要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持有业余五段证书,就可以报名参加。
至于为什么突然要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在天衣喰带着雨宫千代拜访绪方馆长时,就听他解说过了。
一言以蔽之,全都要怪现在的繁樱围棋实在太拉胯了。
围棋头衔的概念最初起源于诸夏,而繁樱则第一个创立了头衔战,把头衔变成了需要比赛角逐的荣誉称号;可在头衔战的概念发扬光大到全世界,变成全球角逐后,繁樱围棋就衰落到了连一个头衔都拿不到的地步。
这带来的结果可不仅仅是给世界“繁樱人不会下围棋”的印象。
在这条世界线中,基因优劣论在全世界都是有市场的,而围棋这样传承悠久,能明确分出胜负的脑力游戏,其地位被抬升了太多,甚至和国民素质绑定在了一起。
此前在国际头衔战中屡屡输给诸夏,繁樱人还算能接受,毕竟那儿又是大国又是围棋发源地,输了也能辩解两句;可等到仅剩的头衔在一场决定战中输给高丽后,繁樱整个国家就都炸了。
输诸夏也就算了,输高丽?这还是人吗?!
所有繁樱人都无法接受,甚至有个棋迷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振臂高呼,咆哮道:“对得起我们吗!***!脸都不要了!”。
连高丽都有围棋头衔,我们繁樱没有?!
难道我们繁樱人在基因在智商上会不如高丽猴子吗?
后来连网络互喷时,高丽人对线对不过的话,就会开始拿头衔说事,辱骂繁樱人智商低,因为“你们连头衔都没有”。
繁樱网友只能无能狂怒,怒气翻了十倍,接着全部撒在棋院上,来了个超绝大炎上。
从此繁樱棋院就被钉上了耻辱柱,路边的狗看到了都要吐口唾沫的那种。
不仅如此,因为拿不出成绩,政府还打算削减拨给棋院的经费,国内作为棋赛赞助商的那些企业也不太愿意掏钱了,业界一年比一年不景气。
面对这种情况,繁樱棋院一合计,再没有起色就要慢性死亡了,赶紧开始抢救吧。
至于要怎样抢救呢?
当然是向围棋强国看齐啦。
于是繁樱全盘抄袭了诸夏的定段赛制度,再加上一点繁樱特色,就这么端了上来。
在这个世界,繁樱将全国划分为七个区域,各自设有棋院,分别是关东、近畿、中部、四国、东北、九州、北海道。
其中关东区域的棋院在东京,是繁樱棋院的总部,其余六个地方是分部。
按照原本的规定,职业棋士定段赛由各个棋院独立举办,连时间都没有规定统一。
各个棋院先选拔出排名前列的院生,接着他们加上外部名额一同进行单循环赛,即所有参赛者都相互对局一次,以胜局数确定名次,最后依据各自棋院所持有的名额确定有几个人能成为职业棋士。
以往常论,每次定段赛的职业棋士名额都是有限的,东京棋院作为本部有三个名额,近畿的京都棋院有两个名额,其余五家棋院都只有一个名额,总计十个名额。
而繁樱棋院抄袭了诸夏后,报名门槛大幅降低,并把定段赛变成了全国性赛事。
棋院分部往后只负责举办预赛决出前四名,这四个人获得去东京的棋院本部参加正赛的资格,他们会在那里角逐最终名额。
也因此竞争激烈了许多,光是京都棋院的预赛,就有百余人报名参加。
业余五段还是太好考了,随便去一家棋馆都能抓到了好几个,自然不缺人报名。
然而天衣喰没有业余五段的证书,英才通道也被取消了,或者说繁樱棋院压根就没想到会有“天才”连业余五段都不是。
好在绪方一石帮她走了后门……
天衣喰略有心虚,而记者根本没往这方面想,因为走后门参赛毫无意义。
别说一个预赛了,没有对应的棋力,就算有通天背景,开后门成了职业棋士又怎么样呢?
到了比赛上一局都赢不了,只会给全繁樱看笑话。
绪方一石闻言不高兴了,加重了语气:“怎么,老夫看起来像是会说谎的人吗?”
“不不不,没有,是我错了。”记者赶忙道歉,低下头又对着天衣喰猛瞧。
天衣喰被他盯得都不自在了,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问道:“绪方九段,这孩子,应该是个女孩子吧?”
啊?天衣喰忍不住歪头。
活了前世近二十年+今生七年,天衣喰还是第一次被质疑性别。
她到底哪里看起来不像女孩子了,难不成是因为一直穿的是裤子?
绪方一石也被这问题弄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正想怒斥一声,却又停住了。
他的理性正告诉他,这个记者的疑问并非毫无缘由,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
实际上,繁樱的,或者说世界棋坛中,女性职业棋士的数量都是压倒性的少。
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以繁樱来说,虽然职业的定段赛与各种比赛都是不分男女的,却很少有女性会选择成为职业棋士。
哪怕有围棋天赋的女性,也往往会选择向女流道路发展,不会来职业棋士的世界没苦硬吃。
职业棋士世界的强度要远远高于女流职业,而女流棋士虽然并不像职业棋士一样可以保送出云阶级,但是同样可以“证明”自身基因的优秀,接下来只要其它方面不是太差,提交阶级变迁的申请很容易就能通过。
因此繁樱大多有围棋天赋的女子都在女流棋场拼搏,记者也在东京棋院蹲了半天,天衣喰还是他看到的第一个女参赛者。
更不用说年纪看起来还这么小了,这肯定没有十岁吧?!
不过等问清楚了天衣喰的年龄,记者就兴奋了起来,拿起相机就是一顿拍摄。
大新闻没有,小新闻捞到了一个。
这只要不是前几轮就被淘汰,七岁的女孩勇闯职业定段赛,怎么也能混个豆腐块吧?
第十八章 开赛
总体来说,天衣喰以七岁女孩的身份出现在职业定段赛的现场,算是颇为引人注目,但也没有什么大的骚动。
虽然繁樱棋院宣布了定段赛的赛制改革后就成为了繁樱的热点,但无论怎样的噱头,只是一轮游的话也没人会关注。
而天衣喰看起来就像是会被一轮游的模样。
这种偏见和她“年龄小”“女性”有一定关系,而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的,是天衣喰长得很漂亮。
长得漂亮的人,怎么会花心思在围棋上,日日夜夜在道场打谱呢?
你有这样一张脸,去当童星不是更方便?
在天衣喰和绪方一石道别,向东京棋院内的比赛场地走去后,路上的目光就蕴含着这样的意味,不解,惊诧,又轻视。
为此,天衣喰倒没什么负面想法,以己度人,她也不知道如果换位的话,她是否会有这种偏见。
确定了,答案是不会有。
哪怕是异位相处,她也不会产生这种偏见。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天衣喰看到了另一个来参赛的小女孩。
嗯,是个漂亮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正冷着一张脸,站在赛场角落等着定段赛开始,嘴巴还在微微动着。
奇怪,她是在和谁说话吗?
可赛场里是禁止携带包括手机在内的通讯设备的啊?难不成是自言自语?
可能是注意到了天衣喰的目光,那个小女孩的视线也扫了过来,在看到天衣喰时愣住了。
至于她们为何能确定对方是参赛者,是因为比赛赛场只有裁判和参赛者能进入,当然,领导也能进。
不是参赛者,总不可能是裁判,棋院领导吧?
天衣喰对着小女孩露出笑容,算是打招呼,接着便移开了目光,等着比赛开场。
她会在意那个女孩,也不仅仅是因为年龄,还因为她看到了对方身上似乎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隐隐约约的,几乎要让天衣喰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没看错,问题就来了,室内哪来的雾?
另一边,小女孩凝视着天衣喰,似乎在自言自语:“那个人是走错地方了吗?”
“不像?可我从来没见过她。”小女孩很疑惑,“不管在哪个棋院,只要能进A组,我一定会知道的。”
不过不重要,既然没听说过,就证明不会是什么阻碍。
这次定段赛,真正需要在意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
而其中尤其让她在意的……
她把视线转到了赛场的中央,在那,许多人正围绕着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同他交谈;同为参赛者,作为竞争对手,面对那个男孩时,他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崇拜的神情。
小女孩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男孩的棋下得有多好。
好吧,也许男孩的围棋下得很好,但那不是主因。
他能让众人崇拜的原因,只在于他的姓氏。
本因坊。
这个姓氏在繁樱就代表了围棋,象征着繁樱围棋几百年的荣耀,是棋道的峰顶,所有棋士共逐的目标。
“我一定会赢下他,赢给你看。”小女孩向前方伸手,似乎在虚握空间,“我会证明,比起本因坊,我才更适合当你的弟子。”
“哈~”
天衣喰打了个哈欠。
怎么还没开场啊,她摸着小肚子,略有抱怨。
为了应对今天的定段赛,来之前她特意去大吃了一顿,此时感受着满满的饱腹感,不禁感到有些困乏。
一般来说,参加重要考试前最忌讳的就是吃太饱,这会导致血液优先供给到消化系统,大脑供血相对减少,然后犯困。
可天衣喰是个例外,一旦切换到天算人格,虽然肉体依旧会疲惫,但是精神上根本没有困乏的概念,还是加满油给它跑更实在一点。
不然等食物都消化掉,没能量供应她饿晕在棋盘上就不好笑了。
好在京都棋院没让天衣喰的担心成真,半个小时后,就有个一看就是领导的人出现在赛场最前方。
他手拿话筒,慷慨激昂地讲了半天的话,天衣喰左耳进右耳出,终于熬到了比赛正式开始。
由于降低门槛,参赛人数爆增劲增,赛制当然不可能采用单循环赛了,改为了双败淘汰赛。
第一轮参赛者正好是偶数,所以无人轮空。
进行了抽签后,天衣喰拿着自己的号码,找到了对应的棋桌。
棋盘的一头,已经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着了,他正扇着扇子,看似气定神闲地等着对手到来。
天衣喰走到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随后便开始研究起桌子边的闹钟。
准确说这东西应该叫棋钟吧?是专门用在围棋比赛中的计时工具。
看着对面坐下个小萝卜头,少年愣愣地继续摇扇子,只是眼中浮现了茫然之色。
为啥一个小萝莉坐我对面了?
等到所有参赛者落座,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有裁判拿着话筒,走到赛场中央,大声宣布:“比赛采用读秒制,对局时间每人两个小时,读秒一分钟,黑棋贴目七目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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