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壁炉已经点燃了,沙发上搭着一条深蓝色的毛毯,茶几上放了一套茶具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暖水壶。
“学长坐。”玛丽指了指沙发左边的位置,“那边靠壁炉,暖和一些。”
卢西安刚坐下,莫兰端了一个茶盘放在卢西安面前。
“红茶,加了半块方糖,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恰好,糖度恰好,茶叶的涩味被牛奶中和到刚刚好能尝出来但不会觉得苦的程度。
“很好喝,摩斯坦先生。”
“那就好。”
莫兰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玛丽你去厨房端点点心过来。”
金发少女闻言立刻站起来离开,走之前担心的看了卢西安一眼。
然后气氛就——
安静了。
卢西安心想这大概就是去女孩子家的标准流程。
虽然不是那种去,但气氛确实是那种气氛。
“灰色先生。”莫兰开始了“詹姆斯·摩斯坦”的表演,“你的探案集写的很好,也很热闹。”
“谢谢。”
“不过——”
来了。
卢西安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你在传记里写的那些事,跟着福尔摩斯小姐到处跑,半夜出现在犯罪现场。”莫兰摘下老花眼镜擦了擦,“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没有家里人,我孤儿院长大的。”
“那更要注意身体了。”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总觉得自己er什么都扛得住,但身体不是用来扛的,是用来活的。”
“知道了。”
“而且。”莫兰的目光从卢西安的围巾移到他的脸上,“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了吧。”
“什么意思?”
“玛丽每天给你带饼干,你的传记里又把她写得那么好,外面的人已经把你们当成朋友了,事实上现在也是。”老人顿了顿,“有了朋友之后就不能只考虑自己。”
卢西安觉得詹姆斯说的“朋友”这个词的发音跟正常人有微妙的不同,好像在后面多含了半个音节。
“摩斯坦先生放心,我不会让玛丽担心的。”
“担心倒不至于。”莫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擦了擦茶几上,“我们家玛丽没有那么容易担心别人,但我也不是在吓你,毕竟玛丽的安全和名誉是我的责任,任何与她产生关联的人都需要先经过我的判断。”
“摩斯坦先生,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卢西安把茶杯放下,“但你的女儿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不单是知识层面上的。”
“哦?”
“她教学的时候,从来不会因为我问了基础问题而让我觉得自己蠢。”
灰发青年的视线落在走廊的方向,那里传来少女翻找点心碟子的轻微声响。
“对一个起步的学生来说捌,这比任何知识点都重要。”≯-※5〕
走廊尽头安静了一瞬。
也可能是敲碟子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脚步声很轻地走回来了。
“点心来了。”
玛丽端着碟子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无功无过的微笑,标准仪态。
她把碟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右侧坐下。
“学长和父亲聊什么呢?”
“聊你。”卢西安说。
“聊我什么?”
“聊你教我教得很好。”
玛丽小心翼翼的转向莫兰。
“父亲觉得呢?”
“灰色先生说的是事实。”莫兰的语气多了一分居高临下的严厉,“但事实不代表可以满足,你母亲以前常说那是应该做到的,医学是一门严谨的学科,做不到就不要去学。”
玛丽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去整理点心碟的位置。
卢西安看着少女低垂的侧脸。
金色的头发从帽檐底下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表情。
然后开口了。
“摩斯坦先生。”
“嗯?”
“玛丽以后一定会成为很了不起的人的。”
莫兰看了卢西安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低着头的金发少女,沉默了几秒。
“是吗?那就拜托灰色先生多照看了。”岓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围裙。泀
“晚餐时间还没到,你们先上楼在房间里教学吧。”咦
……簏
玛丽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久
门推开的时候,卢西安首先注意到的是窗台上的三盆薄荷。阾
然后是书架。螧
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
医学教材占了左半边,从解剖学到生理学到病理学,按年份排列,右半边是杂书,天文通识、欧洲文学、拉丁语语法、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意大利语词典。跉
但卢西安的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
很薄的一沓纸,用线装订的,封面只写了几个字。
《小行星动力学》。
这个瞬间卢西安的大脑完成了三件事:第一,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第二,控制住了面部表情;第三,决定在未来的半小时内不让这几个字出现在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里。
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到了旁边的星图册上。
“学长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了?”
玛丽已经在桌前坐好了,教材翻到了新的章节。
“你的天文书挺多的。”卢西安走到桌前坐下,“以前喜欢天文?”
少女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
“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
“嗯。”玛丽把铅笔放下来,偏过头看着书架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我小的的时候其实非常想学数学的。”
卢西安“哦”了一声。
“那后来呢?”
“但是母亲走的早,父亲觉得数学没有前途,女孩子学医比较实在。”少女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所以就学医了。”
“◆^玖∝∠思"】零≤℃五÷¤熝ˉ。肆SoUsUo:那些书——”
“留着的。”玛丽把教材翻到新的一页,“扔不掉,但也不会再继续了。”
她笑了一下。
笑容非常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纹路。
“学长不用在意,只是一些旧东西。”
卢西安点了点头,视线很自然地从书架上移回来,落在桌面的教材上。
“那我们继续?”
“嗯,今天讲循环系统的下半部分。”
卢西安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记着,脑子里有一半在处理课程内容,另一半则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咀嚼刚才看到的东西。
小行星动力学。
莫里亚蒂教授的作品。
当然这个世界是平行世界,很多东西不一样,就像是夏洛特·福尔摩斯是银发少女,而莫里亚蒂则是——
“华生同学?”
“在听。”
“那我问一下,窦房结发出的电信号经过什么路径到达心室?”
“房室结,然后希氏束,然后左右束支,最后浦肯野纤维。”
“正确。”玛丽在纸上画了一个勾,“加一分。”
“什尔 ̄~4々、lin→ˇ‘】五瘤刺_⊙猬×⌒摺≠`代购$@:么时候开始加分了?”
“从扣分开始的那一刻就有加分了,对称性,据解剖格雷所述——”
“这句话你不嫌累吗?”
“据解剖格雷所述。”少女拿着铅笔末端在他的笔记本上敲了一下,“玛丽老师对唯一的华生同学不嫌。”
课程继续着。
讲到一半时,玛丽起身去旁边的小柜子里拿标本图册。
卢西安等她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目光快速地重新扫了一遍书架。
《小行星动力学》左边是一本《天体力学基础》,右边是一本看起来非常旧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如果只看这个排列,就是一个对天文和数学感兴趣的少女的藏书,完全正常,甚至有些让人心疼。
就像刚刚说的一样。
扔不掉,但也不会再继续了。
但问题是那本小行星动力学。
“学长?”
“嗯?”
玛丽抱着图册回来了。
“在发什么呆?”
“在想刚才的传导路径。”卢西安把笔转了一圈,“总觉得心脏这个器官比别的复杂很多。”
“因为心脏是唯一一个既是控制者又是被控制者的器官。”玛丽翻开图册,“它自己产生信号,自己执行揪泗疤⊙尔∑≌死≈杉三〕潾#;污蒐《→索∠:信号,自己调节信号,某种意义上它是不需要大脑就能跳动。”
“不需要大脑?”
“心脏的自律性。”少女的铅笔在图上圈了一个点,“即使把所有的神经都切断,心脏还是会自己跳,频率大概每分钟一百次左右,只是没有大脑的调节会跳得比较乱。”
卢西安盯着那张图。
一个不受大脑控制且自己做出判断的器官。
莫名觉得今天听到的东西都在暗示什么。
但青年没有表露,而是往后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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