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当然。”夏洛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泥土是载体,尸体是数据。把数据从一个载体转移到另一个载体时会留下交叉污染的痕迹,这和往冰箱里放培养皿本质上是一回事。”
“那人呢?”
“什么人?”
“活着的人。在你的分类系统里,活人属于什么?”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前面的路。
“噪音源。”
“全部?”
“大部分。”
卢西安没有追问“大部分”之外的那一小部分是什么。
因为不需要。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月光底下,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花园里残余的落叶卷起来,在碎石路上滚了几圈,又落下去。远处俱乐部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能看到有人的影子在里面走动。
“走走?”他说刺(☆蝟4折♀’代購:qi”∏yi∠≡—揪伶√[『。
“去哪?”
“不去哪,就走走。”
两个人沿着花园外围的小路往俱乐部后面的山坡走。
路很窄,只够并排走,偶尔一侧的灌木枝伸出来扫到衣服,就得侧身让一下。
让的时候距离会变近。
近了之后又各自往回走半步。
反反复复。
像两颗互相有引力但公转轨道始终差半拍的行星。
山坡顶上有一棵很大的橡树,冬天只剩了骨架,枝干在夜空里伸展开来。树下有一条长椅,卢西安拿出手帕铺在椅面上。
“坐吗?”
“木质结构在零下温度中会释放更多水分,坐感会很不舒适。”
“我铺了手帕。”
“手帕的隔热效率不足以——”
“夏洛特。”
少女坐了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材料学上不合格”之类的评价,但声音太小被风吞掉了。
卢西安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分别坐在椅子的两端。
不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理所当然。
月亮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了SouSuo:玖肆捌贰∪肆;)叁叁零伍。
不是满月,大概四分之三,缺了一个角,但光很亮,把整片山坡照成一种冷蓝色,连远处斯泰尔斯俱乐部的屋顶都被镀上了一层银。
夏洛特用余光看着一旁的金鱼。
月光又从云缝里漏了出来,照在灰发青年平静的侧脸上。
少女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天空。
月亮挂在那里,冷的,远的,不需要靠近任何人就能被所有人看见。
但如果有一个人坐在旁边的话,月光看起来好像会比平时亮一点。
大概零点几个百分比。
统计学上可以忽略不计。
“大多数人类对月光产生正面情绪反应,这是进化心理学的结论。”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银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月光的光谱成分会影响褪黑素分泌,导致人在月光下维持一种微妙的清醒状态,这种清醒常常被误读为浪漫。”
“所以浪漫是一种情感缺陷?”
“几乎所有的浪漫都是情感缺陷。”
卢西安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隔了太远,听起来很轻。
“我在进入伦敦大学之前一共破过四百0三十七个案四子。”夏洛特忽然wu说。6ˉ…≡
“很厉害。”
“不是在说厉害不厉害。”少女的棒棒糖咬在嘴里没有转,“四百三十七个案子,九百多个相关当事人,我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职业、动机、作案手法和最终结局,但我记不住他们的脸。”
卢西安转头看着她。
“不是记忆力的问题。”夏洛特面无表情地看着月亮,“是我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不必要的信息。脸对于破案来说,大部分时候不必要。”
“那什么是必要的?”
“数据,痕迹,逻辑链。”
“所以在你的记忆里,所有人都是没有脸的。”
“大部分。”
又是“大部分”。
卢西安没有追问。
他把视线转回到月亮上。
月光真的很好,好到不太像一月的伦敦,更像是谁在天上开了一盏灯,专门为了照亮这片清冷的山坡和长椅上的两个人。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该回俱乐部吃晚饭了。”
“不饿。”
“你今天只吃了半个牛角包。”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什么了?”
“大概从jiu你第一次把冰箱下层的食物2全挪走开始。”三【☆☆↑wu[&
“那是为了培养皿的最佳温度。”
“我知道。所以我出去买了菜。”
“那是你擅自的行为。”
“对,擅自。”卢西安站了起来,“和现在一样。”
夏洛特没接话。
两个人从山坡上往下走,路还是来时那条路。
“说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夏洛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住,“今天晚上会有象限仪座流星雨的余波,大概每小时三到五颗。”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订阅了格林威治天文台的观测简报。”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纯粹是因为天文数据有时候能帮助我推算犯罪现场的光照条件,和浪漫无关。”
“我没说和浪漫有关。”
“你的表情在说。”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根据你面部肌肉的惯常运动模式和当前光照条件下的可辨识度,”夏洛特说,“不会有误差,不过我没有这种情感缺陷。”
两个人很快就返回了俱乐部。
少女推开了侧门。
门廊的暖光一下子涌出来,照在银色短发上,把冷色调染成了一种偏暖的白。
灰发青年蒐!∫索:亿聆%◇∶∶◆汣衈/∶潵∫〉也一同进了暖光里。
门合上了。
风继续刮着。
花园里只剩下月光和风。
头顶的夜空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快到如果有人正好在看别处就会错过。
……
俱乐部的餐厅在一楼西侧。
长条桌铺着白布,银质餐具排得整整齐齐,烛台上烧着两截蜡烛,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歪。空气里飘着烤肉和黄油的味,混着一点壁炉里松木燃烧的香气。
波罗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餐盘收拾得一丝不苟。
雷斯垂德坐在另一端,一根餐前面包棍咬了半截,剩下半截拿在手里当指挥棒挥。
看见两人进来并坐在同一边,波罗的八字胡率先表达了欢迎,愉快地颤了两下。
“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散步愉快?”
“没有散步。”夏洛特切下一块肉,“我对花园的植被构成进行了实地观测。”
“结果如何?”
“无聊。”
波罗的八字胡颤了一下,明智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今天的汤是南瓜浓汤。”雷斯垂德翻着菜单,“你们不知道苏格兰场的食堂——”
“探长。柒”波罗举起一只手,“饭前不谈6工作,玖也不谈食堂。这是七波罗的原则。”lin〃)
“我没谈工作——”
“食堂比工作更令人沮丧。”
雷斯垂德闭嘴了。
汤端上来的时候,餐厅里另外几桌也坐了人,大多是俱乐部的长期会员,穿着考究但不过分正式,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笑。
卢西安的视线随意扫过,注意到靠窗那张桌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面色苍白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另一位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灰白头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
“芭芭拉·富兰克林。”雷斯垂德顺着卢西安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和她聊天的是卡林顿爵士,老相识了。爵士前两年丧偶,家底殷实,对芭芭拉一直很同情,毕竟她身体那个样子,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她丈夫呢?”卢西安问。
“富兰克林医生?”雷斯垂德喝了口汤,“挺好的一医生,经常在伦敦免费帮人看病,原本计划去条件极其艰苦的地方做义诊来着,但后来因为妻子身体原因搁浅了,现在估计被哪个熟人绊住了,一会儿才能出来。”
卢西安又看了一眼窗边那桌。
卡林顿爵壹士正把一块糖递柒给芭芭拉,芭芭拉jiu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3爵士的手背,然后很快缩伍回来,像是不小心的。
“卡林顿爵士很有钱?”卢西安随口问了一句。
“非常有。”雷斯垂德说。
卢西安没再问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汤盘里,南瓜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将对面夏洛特的轮廓氤氲得有些模糊。
灰发青年为什么要留意呢?
大概是因为喝汤的夏洛特每一勺的量完全相同,间隔完全相同,勺子送进嘴里的角度也完全相同,或许不小心看久了导致的,就跟吃棒棒糖的时候一样。
“你喝汤的样子像在做实验。”卢西安说。
“进食本身就是实验。”夏洛特头也不抬,“输入物质,观察反应,记录结果。”
“那你记录了什么?”
“今天的南瓜没有贝克街的甜。”
“你连甜度都能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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