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水箱里的金鱼各忙各的,有的在水草丛里钻来钻去,有的贴着玻璃壁游,有的漫无目的地在水箱中央转圈,速度很慢,看起来没什么想法,甚至连方向感都不太明确。
“记忆力约三个月。”夏洛特盯着一条尾巴特别大的红色金鱼,“视觉范围有限,空间认知能力低下,对环境变化的适应周期长,容易被食物和光线的基本刺激引导行为方向。”
“这是在说鱼还是在说我?”
“鱼。”夏洛特面无表情,“不过如果你觉得有什么地方对号入座了,那是金鱼你自己的问题。”
水箱里一条银灰色的小金鱼从底部游上来,在群体里显得不太合群,其他金鱼都在暖色区域扎堆,只有它一个人在冷色灯光的那一侧晃悠,偶尔摇一下尾巴,然后又定住,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游过来。
卢西安看了一眼。
“不过这种鱼有一个特质。”夏洛特忽然补充了一句。
“什么?”
“比大多数人以为的更耐活。”
少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棒棒糖没有在转,就那么叼着,视线还停在水箱上。
水缸旁边有一块解说牌,上面写着金鱼的学名、原产地、饲养条件,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说金鱼是世界上最早被人类驯化的观赏鱼类之一,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一千多年。”卢西安念了一下。
“嗯。”夏洛特看了那行字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金鱼也有金鱼的用处。”
卢西安在金鱼缸前又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小鱼,然后跟上了银发少女的步伐。
……
经过一段幽蓝色走廊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展厅。
卢西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成步堂龙之介站在一个大玻璃水箱前,正仰头看水箱里的生物。旁边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青年,神情悠然地望着水箱,而他的肩膀上有一只花色特别经典的三花猫。
“龙之介?”
龙之介一个激灵转过身,差点把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扔出去。当看清来人的瞬间,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然后从惊讶变成了真诚的喜悦。
“华生先生!”
成步堂龙之介挺直了腰,像是昨天在大学门口的那样。
“真的是您!早上好——啊,现在应该说中午好?”
“下午好。”卢西安笑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也没想到!”龙之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纯粹的高兴,“本来今天是夏目非要拉我来这里,说是感受一下伦敦的海洋气息-”
站在旁边的青年拱了拱手。
“初次见面,华生先生。在下夏目漱石,文学院新生。”
“初次见面。”
卢西安的目光落在了夏目漱石肩膀上的那只三花猫身上。
猫也正好在看他,橘色的瞳孔在海洋馆幽蓝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尾巴不紧不慢地晃了一下。
“这位是?”卢西安决定礼貌地问一下。
“哦,这是吾辈。”夏目漱石一本正经地说。
“吾辈?”
“它的名字叫吾辈。”
“……猫的名字叫吾辈?”
“是的。”
卢西安觉得以夏目漱石写的作品《我是猫》来看这并不奇怪,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它怎么进来的?”
“偷偷带进来的。”龙之介用一种非常无奈的语气指出了这个事实。
“‘偷偷’这个措辞不太恰当。”夏目漱石面不改色,“吾辈是自己走进来的,我只是作为同行者,没有实施任何强迫行为。从法律上讲,一只猫自主选择进入一个建筑物,其责任应当归属于猫本身。”
“猫不是法律主体!”
“那这就是立法的漏洞了。”
卢西安感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的话,可能会延伸到一些足以动摇英国海关体系的秘密。
“这位是?”
龙之介的目光这时候落到了卢西安身边。
夏洛特·福尔摩斯在整段对话中一直沉默着,棒棒糖在嘴里匀速旋转,青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两个人和一只猫。
“夏洛特福尔摩斯。”卢西安替她介绍,“我的室友。”
龙之介的表情愣了一下。
“福尔摩斯……您就是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金鱼的描述精确。”夏洛特淡淡地点了点头。
“金鱼?现实里也这样叫的吗?”龙之介困惑地看了看卢西安又看了看夏洛特,“我还以为只是一种文学比喻。”
“传记本来就是这样的。”
“哦!”龙之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抱歉打扰了,你们是一起来约——” “调研。”
夏洛特和卢西安同时开口。
声音完全重叠在了一起,连音量都差不多。
龙之介闭上了嘴。
夏目肩上的三花猫歪了一下脑袋,尾巴转了个方向,猫科动物对人类语言不感兴趣,但对语调的同步性似乎有天然的敏感度。 “对一个数学教授的领地调研。”夏洛特补了一句。
龙之介彻底困惑了。
“我不太明白,但听起来很重要。”
“不重要。”卢西安赶紧打圆场,“你们呢,来看什么?”
“护士鲨。”
龙之介指了指面前那个巨大的水箱。
卢西安这才注意到两个人面前的这个水箱里游着一个大家伙,长长的身体几乎贴着玻璃,嘴边两根胡须一样的须须懒洋洋地飘着,毫无任何攻击性的感觉,更像是一只被太阳晒软了的大鲶鱼。
这个瞬间灰发青年的脑子里自动蹦出了夏洛特之前说过的那个案件:前年夏天,水族馆的一名饲养员在鲨鱼缸旁边被人推下去,凶手伪装成清洁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也正好看着这条护士鲨,而护士鲨也正好看着夏洛特。
那只庞大的生物不紧不慢地从水箱底部浮了起来,巨大的身体贴着玻璃游了半圈,一双小小的黑眼睛隔着水面定定地望着银发少女,胡须一开一合,像是在打招呼。
卢西安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它认识你?”
“生物不具备跨时间跨物种的面部识别能力。”夏洛特的语气平稳,“护士鲨有领地记忆。前年我在这面玻璃前做犯罪现场还原,它对持续性的静止物体会产生条件性关联。”
“所以它不是认识你,而是认识一个在这个位置站着不动的东西。”
“准确。”
“那它会不会以为你是一块石头?”
“有可能。”夏洛特面不改色,“石头和我的共同点是都不会主动靠近。”
龙之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露出了一种震惊的表情。
“哇。”
“什么‘哇’?”夏洛特的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没,没什么。”龙之介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福尔摩斯小姐一定是和这些生物有某种深厚的缘分,所以才会有华生先生这条金鱼……”
“缘分这个词不具备科学基础。”
“啊,对不起。”
一旁的夏目漱石挑了挑眉,伸手摸了一下肩膀上那只三花猫的下巴。
吾辈喵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话说回来。”卢西安开口,“你们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啊,说来话长。”龙之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昨天和您分别之后,我回了宿舍,然后夏目说要带我去一个有趣的地方。”
“一个有趣的地方?”
“另一家水族馆。”夏目接过话头,“摄政运河旁边那家小的。结果去了之后发现水族馆被围起来了,警察在门口。”
龙之介深吸一口气,简洁地说了缘由。
一年前一头虎鲸在表演时因为受到惊吓冲撞了水池边的护栏,导致一名女观众坠入水中溺亡。事后水族馆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那头虎鲸在几个月后也因病去世。
馆方为了不影响经营,秘密从海外购入了一头长相相似的虎鲸顶替。
死去的女观众有一个男友,他一直以为害死女友的那头虎鲸还活着,于是夜里潜入水族馆试图杀掉虎鲸复仇。馆长发现后上前阻止,两人在水池边发生推搡,馆长意外坠入水中溺亡。
“是你推理出来的?”
龙之介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卢西安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夏洛特,银发少女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圈,但没有开口打断。
“看起来推理水平不错。”卢西安说。
“谢、谢谢华生先生!”
“不过纠正一点:虎鲸的替身行为在动物行为学上会留下痕迹,个体之间的水下叫声频谱不同。如果你调取了前后两段表演录音进行对比,推理过程会更加严谨。”
“原来如此!”龙之介认真地在心里记下,腰不自觉地又挺了一分,“谢谢指导!”
“想必成步堂龙之介你的推理以后还会更好的。”
卢西安笑着补了一句。
话一出口灰发青年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一旁的夏洛特虽然什么都没变化,棒棒糖转速也没变,但总有一种感觉,就好似上次波罗拜访时的那种感觉。
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种微妙的低气压,来自左后方的位置。
“不过还是要多多学习就是了。”卢西安补了一句。
闻言,夏目漱石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大概是在文学院的修养和忍笑的本能之间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对了,华生先生。情人节那天摄政街有个儿童基金会的活动,我们几个想着反正情人节闲着也是闲着,三个单身男人去看小孩子许愿的活动,没有比这更合理的情人节度过方式了。”
“我们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龙之介补充道,“一真说有助于了解,夏目说热闹。”
卢西安忍住了笑。
“欢迎来看,我到时候也会参加。”
夏目漱石的目光在卢西安和夏洛特之间轻轻划了一圈,然后又看了龙之介一眼,大概读出了这家伙还想跟华生多聊一会儿的心情但还是拍了拍龙之介的肩膀并开口。
“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继续逛吧,我们也该去别的展区看看了。”
“那下次再见。”
两组人在护士鲨的巨大水箱前分开了。
龙之介走出几步之后回了一下头,看见卢西安和夏洛特并肩站在深蓝色的光里,一个灰色的背影,一个银色的背影,还有一条正慢慢游走的护士鲨。
“龙之介。”夏目漱石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嗯?”
“你知道我看了探案集之后为什么写了那些诗吗?”
“我怎么知道。我倒是觉得你和一真吵的内容挺奇怪的。”
夏目漱石叹了一口气,表情忽然变得正经。
“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是你,在读完那样一本书之后,你会说什么?”
龙之介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
上一篇:主神空间,但是搜打撤!
下一篇:咒回:开局被真人追杀,术士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