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夏目漱石把三花猫从左肩换到右肩,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那就看看月亮吧。”
“你说什么?一真叫我看太阳,你叫我看月亮。”
“没什么,走吧,吾辈真的饿了。”
两人一猫消失在蓝色走廊的尽头。
……
下一个展区是浅海区。
灯光换成了更深的蓝绿色。
展厅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水缸,几乎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缸壁很厚,表面微微弯曲,站在旁边的时候人的影子会被水折射成一种微微扭曲的模糊轮廓。
里面游着一群银色的鱼,侧身在光里闪着金属般的反光,成群结队地绕着水缸内部缓慢地巡游。
“银鲨。”夏洛特开口。
“那些是鲨鱼?”
“分类学意义上不是,只是外形相似所以俗称银鲨,真正的学名是银色大鲫。它们的群体游动模式由流体力学决定,最前面的个体消耗最多的能量,后面的个体利用前方产生的涡流节省能量消耗。“
“听起来很聪明。”
“聪明是主动的,进化是被动的。鱼群只是被筛选下来的结果。”
卢西安点头。然后看到夏洛特走到了水缸的一侧。
很自然地,灰发青年走到了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缸水和一群安静游动的银鲨。
这不是事先约定的站位。
但站定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因为圆柱形水缸太大了,如果要绕到对面去,需要走三四步,而这个距离在两个人都静静看着鱼的时候显得有一点没必要。
卢西安透过那一缸水看向对面。
夏洛特的身影在水里被折射成了一个略微扭曲的剪影,银色的短发在蓝绿色的光里几乎变成了一种浅浅的青白色,表情透过水和玻璃看过来变得模糊了。
但青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晰,也正透过水缸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银鲨的群体中间交错。然后有一条银鲨游过,挡住了视线的正中央。
鱼群密度太大了。
两个人的视线不断被打断,又不断接上。
但每次连回来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银色的头发,蓝色的水光,那双始终在看着他的眼睛。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
就在卢西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安静的时候,夏洛特的嘴唇在水的那一边动了。隔着那么厚一层玻璃和水,他自然是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口型。
“金鱼。”
卢西安愣了一下,然后也动了动嘴唇。
“银鲨。”
夏洛特的表情隔着水看不真切,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一只被叫错了名字的猫。
下一秒,银发少女抬起手,指了指脚边,然后指了指卢西安的脚边。
意思很明显。
你过来。
卢西安绕过水缸走了过去。
银鲨在他身后的水里继续巡游,光从鱼群的间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
两个人重新并肩站在同一侧,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在护士鲨缸前时又近了一点。夏洛特没有回头,但在卢西安站定之后开口了
“你刚才叫什么?”
“我说这是银鲨。”
“嗯。”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一圈,“金鱼认识字很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一架三脚架走了过来。
“二位好!”
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胸前别着一枚和检票员一样的海豚徽章,手里还抱着一个相机。
“海洋馆情人节特别活动,在海洋世界留下您的纪念照!免费的!”
“不——”
“好。”
卢西安在夏洛特说出“不需要”之前接了一句。
夏洛特转过头来看他。
“等价交换。”卢西安的语气很平常,“波罗送的票我们用了,照片可以寄给波罗当回礼。”
夏洛特想了想。
“可以,一张。”
卢西安其实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银发少女当场否决的准备,毕竟无论是法国记者的采访还是这个学期结束的那一天,夏洛特都不像是愿意拍照的人。
可这次夏洛特答应得出乎意料地快。
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深海展区和浅海展区之间的综合展缸前面。
“再近一点……男士可以把手臂自然搭在女士肩膀后面的水箱玻璃上——”
“不需要。”
夏洛特和卢西安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同时把视线转回了镜头。
“……好的,那就保持现在这样。”
工作人员的笑容更深了一点,显然这种情况她见过。
“两位请看镜头。”
就在快门按下前的一瞬,夏洛特不知是被展缸里的冷气扫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几乎难以察觉地往卢西安这一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尽管两人的肩膀并没有真的挨到一起。
咔嚓。
蓝绿色的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卢西安站在靠金鱼缸的那一边,夏洛特站在靠银鲨缸的那一边。
“非常好!请问姓名和地址?照片冲洗好之后会附上一份情人节纪念卡一起寄出。”
卢西安报了贝克街221B的地址,然后工作人员朝他们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收起相机走向下一对游客。
“去下一个展区?”
“不。”夏洛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楼梯,“顶楼。”
“顶楼?”
“检票员在入口处说过。”
“……他话没说完就被你越过去了。”
“说完的那半句我是基于语科库推断出来的。”夏洛特面无表情,“检票员在海洋馆入口向二人组客人介绍顶楼时,第一个词通常是‘餐厅’,第二个词通常是‘情侣’,第三个词通常是‘餐’。我截断了他的发言不代表我没有获取信息。”
“那你现在要去?”
“我饿了。”
卢西安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认识夏洛特·福尔摩斯以来,她第一次主动以“我饿了”这种理由结束一个话题。
少女偶尔会自己进食,但那属于被动配合,不属于主动诉求。
“顶楼不止有餐厅,还有一个观景露台。”夏洛特继续补充,“海洋馆建筑的最高点在摄政街一带算得上一个制高点。如果怪盗莫里亚蒂将来在这片区域行动,观察制高点是必要的。”
“那吃饭是顺便?”
“制高点勘察是顺便。”
“……到底哪个是顺便?”
“金鱼不要对一个并列结构进行强制排序。两个事情的优先级可以同时为最高。”
“逻辑上两个最高就等于没有最高。”
“逻辑学在应用层面允许例外,尤其是在饥饿感和工作职责冲突时。”
“那就是饿才是主因。”
“我不承认。”
“你已经承认了。”
“我再承认一次就等于没承认。”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夏洛特的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看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走。”
“好。”
……
顶楼的餐厅比走廊要亮得多。
因为餐厅的那面外墙几乎整个是玻璃。二月下午的阳光虽然被阴云削掉了大半,但总归还是有一些能透进来,把那一排靠窗的白色桌子照得一片温柔。
卢西安和夏洛特被领到了最靠近玻璃那一排的桌子。
服务生在桌上放下菜单的时候,笑容和检票员一个配方。
“情———”
“两份简餐。”夏洛特面无表情地递回菜单,“不需要套餐。”
“好的,小姐。”
服务生非常专业地没有再提第二次。
卢西安则是转头望向窗外,随后愣住了。
从顶楼的这个角度,越过街对面那一排白色的摄政风格屋檐,再越过两条横街,视野尽头露出了一座淡绿色穹顶的建筑,亚历山德拉宫,露台餐厅就在那一侧。
之前在帷幕案中第一天前往俱乐部后又和玛丽去的地方,那时候下着雪,现在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阴天。同一座城市,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
简餐端上来之后,夏洛特用叉子戳了一下表面的土豆泥。
“能吃。”
“就这个评价?”
”在公共场馆的餐饮标准里,能吃已经是正面评价了。”夏洛特把一小块肉馅送进嘴里,“调味单一,盐分偏高,肉馅纤维偏粗但淀粉的糊化程度尚可,总结就是能吃,但仅此而已。”
“哈德森太太做的呢?”
闻言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多数情况下挺好吃的。”
窗外吹来一阵风,餐厅的窗户微微晃了一下,窗帘飘起来露出一小截外面的灰色天空。
卢西安忽然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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