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跟在玛丽身后上了楼梯。
二月初的伦敦夜风从楼梯顶端那扇没关紧的小窗灌了进来，吹得少女的深灰色大衣下摆扬起了一小角，又落下去。
玛丽走在前面。
卢西安看着这个背影，心里有另一个更复杂的事实：怪盗莫里亚蒂身边的真莫兰，不是教授。
此刻站在“教授·莫里亚蒂”这个身份里的玛丽·摩斯坦只是演绎而已。也就是说，这个人虽然就是她本人，但也不是她。这个念头在卢西安脑袋里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走在前面的玛丽忽然回头了。
“学长。”
“嗯？”
“刚才发呆？”
“没有。”灰发青年条件反射地开口。
“……嗯。”
少女没有追问，但眼睛看青年看得很仔细，随后才慢慢转回去。
楼梯继续往上走。
……
玛丽·摩斯坦其实已经捕捉到柯基的异常了。
因为就在先前给柯基戴好帽子后把手移开、后退的那一瞬间，柯基下意识地往旁边扯了一下。
那个方向很微妙。
在教授看来，这通常意味着一件事，柯基觉得这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个人，像是点了一块草莓蛋糕，结果服务员端上来的是草莓味的慕斯，都是草莓味，但就是不一样。
柯基在脑子里把“我”和别的某个人做了对比。
少女非常平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别的某个人是谁？
玛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大的可能是怪盗身边的那位真莫兰。
毕竟在柯基的世界里，“莫兰”这个角色是早就存在的，而今晚他身边站着的这位莫兰，是一个借用了“莫兰”这个身份，但本质上是另一个人的玛丽·摩斯坦只是一个冒牌货。
不知为何，这让少女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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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玛丽牵手难掩颓势，夏洛特启动尽显风采
三楼是一个平台。
两栋建筑之间隔着一条窄缝，缝隙底下是漆黑的巷子，月亮挂在摄政街的屋脊上方，光线刚好够照亮两个人。
“排练场地到了。”
玛丽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风把大衣的下摆和红色领带同时吹向左边。少女用一只手按住领带，另一只手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开始之前，莫兰小姐要先确认几件事。”
“请说。”
“第一。”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排练期间，怪盗先生的视线不要乱飘。”
“我为什么会乱飘？”
“因为你有这个习惯。”玛丽歪了一下头，“上楼梯的时候你就走神了。”
卢西安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走神了。
”第二，怪盗在行动中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和助手保持配合。你的动线跟着我的动线走，不是你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这一点没什么问题。”
”第三。”玛丽把手轻轻地在空中晃了一下，灰色三件套在月光下显得比地面看起来更合身了，大概是因为站在高处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把腰挺得更直，“莫兰会一直看看怪盗的全部过程。”
“这个意思是？”
”字面意思。”少女把手背到身后，大衣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松了一点，露出灰色马甲和白色衬衫的交界处，“作为助手，整个排练期间莫兰的视线不会离开怪盗。反过来也一样，怪盗也不能把视线从莫兰身上移开。”
“连走路的时候都不能？”
“不能。”
“那我怎么看路？”
”莫兰会替你看。”玛丽的笑容弯了一点，“所以怪盗先生只需要看着莫兰就行了。莫兰往哪走，怪盗就跟看往哪走；莫兰说停怪盗就停。”
卢西安心里划过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教授在用蜘蛛丝控制自己的行为轨迹。
这根丝线看起来柔软，甚至带着温柔的质感，一个助手对搭档的关注，但本质是粘的。蜘蛛不需要网很大，只需要猎物习惯在网里走路。等猎物走习惯了，拆网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好。”卢西安说，“我看着莫兰。”
玛丽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面朝月亮站在平台边缘。
教授非常确定：柯基在回答“我看看莫兰”的时候，嘴巴说的是“莫兰”，但心里大概在想别的东西。至于是那只真正的莫兰，还是别的什么人，少女不确定，但“在想别的东西”让她有点不高兴。
虽然这种不高兴没有任何道理。
因为此刻穿着灰色三件套的这位莫兰小姐，确实不是柯基心目中那位莫兰。
在柯基的分类里，自己只是后来才出现的冒牌货。
这个事实很讽刺。
因为柯基才是那个冒牌的怪盗莫里亚蒂，而自己是真正的莫里亚蒂教授。在教授和怪盗的关系中，该被叫“冒牌”的分明是对面这个人。但到了莫兰这个位置上，反而是自己变成了那个赝品。
”学长，怪盗先生不能看月亮。“
“我没有看月亮。”
“你的视线偏了。”
“那是在看你身后的烟囱。“
“烟囱在你的右后方，不在我的正后方。”
卢西安的借口太差了，以至于少女连拆穿都懒得用完整的句子。
“……好，我在看你。”
”嗯，这就对了。”少女的嘴角又弯了一点，走到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接下来的排练内容是走位。怪盗先生从我左手边出发向前走，经过我的时候不能停，但步幅要从大变小，速度要从快变慢——“
“为什么？”
“因为怪盗经过莫兰身边的时候，应该是不舍得走快的。”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卢西安觉得她翠绿色的眼睛好似死死盯着自己。
”这是角色设定。”玛丽补充，“莫兰站在原地不动，怪盗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这个减速的过程就是两个人之间信任的表达。
“你对莫兰的理解很深。”
“当然了。”少女的语气很轻，“毕竟我现在就是莫兰。”
走位排练了三遍。
第一遍卢西安走得太快了，玛丽说怪盗先生不赶时间。第二遍走得太慢了，玛丽说不舍得不等于不走。第三遍走到玛丽身边的时候，卢西安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看她。
啪。
少女的手很快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不许偷看。”
“你刚才不是说一直看着莫兰吗？”
”一直看和偷看不一样。”玛丽的语气很认真，“一直看是坦荡的，偷看是心虚的。怪盗先生是坦荡的人，不应该偷看。”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看？”
“正面看。”
“正面看的话，走过去的时候不就得转头吗？”
“转头就转头啊。”少女歪了一下头，“怪盗先生不敢转头看莫兰吗？”
“……不是不敢。“
“那就转。”
第四遍。
卢西安走到玛丽身边的时候转了头。月光从正面照在少女脸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步。这一次的视线交汇比前三次都近
“合格。”
玛丽的声音从很近的位置传过来，然后语气忽然变了。
“所以学长，你刚才上楼梯时想的是什么？”
这句话打了卢西安一个出其不意。
他几乎确信此前那四遍走位全是少女为了这句话做的铺垫，先把距离拉近、先让视线锁定、先让人适应她的节奏，然后在对方最放松的瞬间，丢出真正的问题。
卢西安的第一反应是敷衍过去，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却选择了另一个版本的诚实。
“在想你演得像不像莫兰。”
玛丽的翠绿色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学长当时觉得不像？”
“挺像的，只是跟想象的莫兰不太一样。”
“学长想象的莫兰是什么样的？”
“更老。”
玛丽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学长在说什么？”
“报纸上说莫兰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卢西安无辜地说，“你现在这个版本太年轻了，不太有说服力。”
“说服力不是靠年龄来的。”少女的语气有微妙的不悦，“形象有创作空间。”
“那你觉得你的创作空间用对了吗？”
“学长刚才自己说了‘挺像的’。”
“像不等于对。”
少女的视线在卢西安脸上停留了很久。翠绿色的眼睛有一种很微妙的复杂变化。
又一次确认了。
柯基心里“莫兰”这个位置早就有人坐了。无论演绎得多么像，在柯基的分类里终究不是那个人。
少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卢西安可太认得这张怪盗莫里亚蒂的名片了。
玛丽把卡片翻过来，正面朝向月光，上面颤抖的字迹是这样的：
【致不懂得礼仪的暴君：深夜让淑女哭泣并非绅士所为。若再有下次，我将取走您这颗只会制造噪音的头颅——Moriarty】
“学长知道这个吗？”
卢西安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经历了严峻的考验。
“……怪盗莫里亚蒂的卡片？你和他私下接触过？”
“这是之前怪盗差点在摄政街被福尔摩斯小姐抓到的那天晚上。”玛丽的语气很平淡，“他闯进了我家留下的。当时的状态很不好，手一直在抖。”
卢西安当然知道，毕竟就是自己写的，但还是问道。
“手抖还要写？”
“嗯。”玛丽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象牙色纸张本身的纹路，“而且不止写了，他还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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