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因为卢西安·格雷是假冒的怪盗莫里亚蒂,但问题在于他本身就是真的,所以反过来说露西也是真的,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灰发青年居然觉得合情合理。
圣诞夜让亲王重新站起来与女王跳舞的药剂,这对老夫妻谁都没有对外提过,连迈克罗夫特那边的情报网都没有相关记录,知道那种东西存在的人,除了自己就只剩当时在场的罗宾。
如果露西确实是罗宾,那么在第二天来校园采访自己和摩斯坦之后……
卢西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天自己帮她拿东西的时候,她用的全是自己的词啊,碰巧,顺便,顺手,一如既往,而后又从夏洛特那里得知自己的伤好得不正常地快,
因此在推断上只需要一步就能连起来。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露西就已经知道了。
此刻灰发青年看着对面少女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怎么样,而是如此问。
“你的意思是?”
“我是记者嘛,采访怪盗的故事是我的工作,但如果采访对象是真正的怪盗,那我永远只能得到他想让我知道的东西。”露西的语速很平稳,“可如果我们两个都是假的,L同学是假的莫里亚蒂,我是假的罗宾,那我们聊的就不是秘密,而是故事。”
“故事和秘密的区别是什么?”
“秘密需要藏。”灰发少女的嘴角扬了一点,“故事需要讲,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对L同学说的关于罗宾的一切,都不是秘密。
“而是故事?”
“而是故事。”露西点头,“都是真真确确发生的。”
一个确定卢西安是怪盗莫里亚蒂的人,选择用假冒这个框架来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开一扇门,这扇门的巧妙之处在于,通过它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当做角色扮演,但内容本身可以是百分之百真实的。
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提议。
因为露西明明可以一直装下去的。
作为对手也好,作为一时的搭档也罢,怪盗罗宾和怪盗莫里亚蒂之间,情报本身就是一种武器,知道对方的身份而对方不知道你知道,这种信息差在特定时候的价值比任何东西都大。
但少女就这样坦白地说出来了,这顿时让卢西安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自己可以继续假装自己不是怪盗莫里亚蒂,她不会拆穿,自己也可以用假冒的身份说出真实的想法,她不会追问,同理,自己和她之间关于怪盗罗宾的内容也是如此。
一扇不上锁的门。
而且钥匙有两把,一人一把。
“好。”卢西安说。
露西的眼睛亮了一下,灰发青年忽然也觉得教室里的光线亮了一点。
大概只是云散了而已。
“那以后我就是L同学的假罗宾了。”
“作为假莫里亚蒂,我接受这个设定。”
“握手?”
露西伸出左手来。
卢西安留意到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以及无名指第二关节的侧面有一小块旧伤疤。
而且这个情报正是当初两人进行第一次白金汉宫大逃亡的时候她展现给他的,现在也这样。
所以灰发青年伸手握了一下。
掌心是温的。
窗外的梧桐树晃了一下,大概是风来了,也大概是两只吵架的麻雀终于吵完了决定和好。
文学院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两个灰色头发的人坐在三月的阳光里,一个是假冒的怪盗莫里亚蒂,一个是假冒的怪盗罗宾,谁都不是真的,谁都不是假的。
这大概就是文学系才会出现的事情。
因为在文学的世界里,虚构和真实之间的那条线本来就是用铅笔画的,随时都可以擦掉重来。
“以后写怪盗故事的时候,假莫里亚蒂和假罗宾的取材讨论就在这间教室好了。”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们第一次当同桌的地方。”露西把书包的带子往肩上挂了挂,歪头看看他,“故事应该从开始的地方开始讲,L同学。”
“有道理,不过你也是L同学。”
“嗯哼哼,我们都是L."
灰发少女的声音像三月的风一样轻。
卢西安闻言站了起来:
“所以,L同学,接下来想怎么安排?先吃饭,先领书,还是先熟悉一下校园?”
露西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食堂方向的人流还在密密麻麻地挤着。
“先领书吧。”少女把空冰淇淋杯拎起来,“等人少了再去食堂。”
合理。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的回廊往教务处走。
柱子上爬满了常春藤,三月份刚冒出新叶,嫩绿色的小芽从去年枯褐色的老藤上挤出来,露西和卢西安并排走着,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各走各的又不至于肩膀碰在一起。
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露西把手里的冰淇淋杯随手一抛。
纸杯在空中画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甚至没有碰到桶沿。
“好准。”卢西安由衷地评价了一句。
“在回声报编辑部练的。”露西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办公桌旁边有一个垃圾桶,我每天扔废稿的时候都在练。”
“写废的频率很高?”
“每一篇发表的文章背后大概有七到八张废稿。”露西的语气一点不觉得丢人,反而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坦然,“写到第四张的时候通常还觉得挺好的,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就想把前四张全烧了。“
卢西安心想自己的废稿率大概也差不多。
探案集里每一章定稿之前至少改过好几遍,有几次甚至在凌晨三点把整个章节推翻重写,第二天早上看了一遍觉得凌晨写的还不如之前的,最后就以初稿发布了。
所以写作这件事大概全世界都一样。
灵感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堪比莎士比亚,灵感走的时候觉得莎士比亚也不过如此。
然后回头看看自己写的东西发现自己确实不如莎士比亚。
“说起来。”露西的目光扫过走廊墙上挂着的学院公告栏,“伦敦大学文学院的课程多吗?”
“……看你怎么定义多。”
露西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前提。
“在巴黎高师的时候,我每个学期只上第一堂课。”
卢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第一堂?”
“第一堂课去露个脸,确认教授的风格和考核方式,然后就不去了,毕竟听十分钟就知道这门课值不值得花时间坐在教室里。”
“剩下的时间做什么?”
“写稿子,到处跑,有时候去蒙马特高地逛逛,有时候去莎士比亚书店蹭书看,有时候在塞纳河边坐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露西语气轻松,“偶尔去旁听索邦大学的哲学课,比我们学校的有趣。”
“巴黎高师管得这么松?”
“也不是管得松。”露西微微眯起了眼睛,“主要是考试的时候只要过了就行,毕竟我每门都是及格分。”
卢西安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又巧到了那种如果说出来就像是在刻意制造巧合的程度。
与此同时察觉到异样的露西回过头来,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然后忽然停下来。
两个人在走廊的拐角处面对面站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头碰着头。
"L同学你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还真是一样的啊。”
露西笑起来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出现一条很浅的弧线。
感觉是在意料之外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时、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的笑,带着一点惊喜,一点得意,和一点连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安心。
“我上学期只正经上了院长的课。”卢西安说,“其他的基本靠自学。”
“果然。”露西点了一下头,声音因为笑意而变得软了一点,“果然是同一个。”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三月的风从校园的绿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和青草刚冒头时特有的干净腥气,经过的学生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人看到两个灰色脑袋并排走路会多看一眼。
“说真的,每门都是及格分,你们巴黎高师的教授没有意见?”卢西安还是忍不住追问。
“有一个教授找过我。”
“怎么说?”
“他说勒布朗同学,你每次考试都是六十分,不多也不少,这让我很难判断你到底是天才还是懒虫。“露西学了一下那个教授的口吻,连语调都模仿了,法语口音压在英语句式上,有一种奇怪的可爱。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教授,也许两者兼有。”
卢西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所以这就是答案。”
领书的窗口在行政楼的一层。
队不长不短,主要是新生和转学生,窗口里坐着一个戴老花眼镜的阿姨,头发花白。
"L同学每学期领书都是第一天来吗?”
“不是,通常拖到第二周。”卢西安想了想,然后觉得没必要想,因为答案太明显了,“今天来是因为你。”
“因为我?”
“学伴的职责嘛。”
“哦。”
这个“哦”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不知道是法语的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排队的时候露西站在卢西安前面。
因为转学生需要先登记信息,阿姨接过露西的学生证看了一眼。
“露西勒布朗……法国来的?”
“是的。”
“好好好,文学院二年级是吧,学伴是——”
“卢西安·格雷。”露西回答。
“哦,是卢西安先生来了啊。”
这个称呼在全学院已经和贝克街221B一样属于固定地标级别的存在了。
“那你运气不错。”阿姨一边翻找教材一边随口说,“L先生对这个学校熟得很,什么都知道,上学期每天下午准时坐在——”
“阿姨。”卢西安从后面探过来。
“嗯?”
“书就好了。”
阿姨的笑容里有一种看过太多年轻人来来往往之后积攒下来的善意和洞察力,但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再说了,只是在递出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很轻的补了一句:“新学期加油啊。”
七本教材加三本参考书叠起来大概有小腿那么高。
露西伸手去抱的时候,卢西安已经把上面的五本拿走了。
“我来吧。”
"L同学,我可以自己搬的。”
“你的手上还有冰淇淋的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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