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握冰淇淋杯的那只手上有一点黏腻感，如果直接触碰纸质封面的话确实会留下印子。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书的封面是纸质的，黏腻的手接触纸面会留下指纹和污渍。”卢西安把五本书稳稳地夹在臂弯里，“会影响阅读体验。”
"L同学的逻辑现在好像越来越像某位侦探小姐了。”
“毕竟是朋友，总是会学到一些的。”
可卢西安话一说完，露西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很自然地擦了擦手，随即伸出干净的右手，从卢西安怀里把最上面两本书抽走了。
“这两本我拿，L同学手上的书太高了，走路看不到前面。”
卢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剩下的三本，确实矮了不少。
“……谢谢。”
“你是我的学伴。”露西把书抱在胸口，下巴轻轻摁在书脊上，眼睛从书页的上方露出来看着他，“那么我也是你的学伴。所以是学伴的职责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抱着书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三月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卢西安注意到了领书窗口另一侧排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龙之介？”
成步堂龙之介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吓一跳。
大概是在伦敦待了一个多月已经逐渐适应了各种方向突然冒出来的招呼声。
“华生先生！”
年轻人立刻调整好表情鞠了一躬，视线从卢西安移到了旁边抱着书的露西身上，又从露西身上移回卢西安身上，再从卢西安身上移回露西身上，一共来回了三次。
“这位难不成就是——”
“露西勒布朗，巴黎高师的交换生，文学系二年级，今天是第一天。”卢西安简短地介绍，然后指了指龙之介，“这位是成步堂龙之介，英语系，大一新生，也是这学期刚入学的。”
“两位L前辈！”
龙之介鞠了第二次躬。
“能在领教材的地方遇到你们，真是太荣幸了！”
“你不用鞠这么多次。”卢西安说。
“这是第二次！不多！”龙之介认真地说，“第一次是出于礼节，第二次是出于敬意，因为刚才我在排队吃饭的时候听旁边的学长说了，华生先生的学伴是从巴黎高师来的交换生，名字和华生先生是拉丁语同根词，全学院都在讨论。”
“……传得这么快？”
“非常快。”龙之介的表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排在我前面的法学院新生跟我说的，他是从他的学长那里听到的，他的学长是从医学院的学生听到的，医学院的学生说是从食堂阿姨那里——“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信息的传播路径再往上追溯几层大概真的会传到唐宁街。
“不过说起来。”龙之介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了一点，“两位前辈怎么说呢……”
“什么？”
“就是那个……嗯……很般配啊！两位L前辈以后就要一直在一起了——”
这句话出口之后龙之介显然也意识到了歧义范围过于宽广的问题，但眼睛却非常真诚。
“我是说，一起上课！因为是同班同学嘛！一起上课是很正常的事情！”
“嗯，同班同学。”卢西安帮他圆了。
“而且都是文学院的前辈！虽然一位是男性的L，一位是女性的L，但在文学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对吧！重要的是……”
龙之介试图补救，但越补越深。
每一个从嘴里冒出来的词都在让局面变得更加微妙，到最后大概也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事情往一个不太适合在公共场合展开的方向发展，于是以一种属于未来大律师的决断力直接转了话题。
“对了！华生先生，您上次给我的那张纸条，关于食堂的免费续汤日和图书馆的暖角落，真的太有用了！”
“管用就好。”
“上周我还按您说的时间去了面包店，真的打折！省了不少！”
”……那种打折信息其实会变的，你每周去之前最好再确认一下。”
“好的！记下了！”
龙之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折了很多次但依然整整齐齐的纸条，在面包店那一条旁边认真地加了一行小字。
露西看看这个场景，嘴角弯了一下。
"L同学给新生写了生存指南？”
“就是一些基本信息。”
“基本信息写得这么详细的人很少见。”露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连蛋糕店的位置都标了。”
“标蛋糕店是为了避开。”
“避开？”
“经过蛋糕店的路线会产生不必要的消费冲动。”
“哦？”露西的紫色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快速地扇了一下，“那L同学自己避开了吗？”
“没有。”
“所以偶尔也会买？”
“偶尔。”
“什么口味？”
“看心情。”
"L同学现在的心情呢？”
卢西安差点被这个问题绕进去，尤其是在旁边还站着一个正用炽热目光来回观察两位前辈的成步堂龙之介的情况下。
“现在的心情是该带你逛学校。”
“哦。”露西把嘴角压了压，但眼睛里的笑意完全没有收住，“也对。”
成步堂龙之介在旁边发现自己好像正在见证什么不太方便插嘴的对话，于是非常识趣地把注意力转向了领书窗口，以极高的行动力完成了领书登记的全套流程，抱着自己的教材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那，L小姐也需要生存指南吗？我可以把L先生给我的那张抄一份——”
“不用。”露西笑了，“有L同学在就不需要指南了。”
龙之介的表情在恍然大悟和欲言又止之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卡住了，很快便以心满意足的释然松开了。
随后三个人在行政楼门口站了一小会儿。
“那两位前辈接下来——”
“还要继续在校园里逛一下。”卢西安说，“露西第一天，熟悉一下环境。”
龙之介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说完青年转身走到小道上，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卢西安正把怀里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去的书重新托了一下，而旁边的露西几乎是同时伸手帮他推了一把，两个灰色的身影就这样互相协助。
头发的颜色在三月的阳光下几乎分不出哪个更深哪个更浅。
龙之介想起之前情人节后朋友说的话，不要轻易下结论，要等证据充分之后再判断。
又想起了当天晚上夏目说的话，有些事情不需要判断，看月亮就好了。
虽然现在是白天。
不过——
青年歪了一下头，阳光落在那张认真的侧脸上。
似乎也有星星。
“虽然比不上夏目的月亮论和朋友的太阳论，但在下认为星星的意义在于即使再微弱的光，也有被看到的价值。”
说完成步堂龙之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对自己这段情人节的总结非常满意，随后大步朝教学楼走去了。
……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着。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卢西安把书往石阶上放了放。
“我进去一下，顺便帮你办一下借阅证。”
"L同学去吧，我在外面等着，顺便帮你看着书。”
“不用看，这里没人拿。”
“万一呢。”露西蹲在书堆旁边，“万一有猫来了呢。”
“行吧，我很快回来。”
“嗯，去吧。”
露西用送小朋友出门上学的语气如此说。
大概不是故意的，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
……
卢西安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露西正坐在台阶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诗集，头顶一片梧桐树叶落在了她的头发上，露西没有注意到。
亚麻灰色的头发和嫩绿色的叶子，颜色搭在一起意外地好看。
卢西安走去把叶子拿掉。
手触到头发的瞬间露西微微抬头看了青年一眼。
这个角度下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灰色的天和灰色的人。
天是浅灰，人也是浅灰。
但眼睛是紫色的。
所以整个画面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是她看他的眼睛。
“好了？”
“嗯，借阅证明天就能拿。”
露西把诗集合上，站起来的时候从台阶上直接跳下了一级。
落地之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卢西安。
因为是从高处跳到低处，这一刻两个人的身高差因为台阶的缘故被拉大了不少，少女本来就只到他胸口的位置，现在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走吧,L同学。”
但露西仰得很自然。
“我们一起去吃饭。”
……
时间回到早上。
玛丽·摩斯坦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
原因很简单，走老路的话会经过南侧的那条梧桐道，而梧桐道的第三棵树旁边有一张长椅，那是某个灰发青年每天早上去文学院上课时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以前玛丽喜欢算好时间，在那张长椅附近恰好和他偶遇。
“恰好”这个词在教授的词典里意味着精确到秒的时间计算和精确到步的路径规划，但在外人看来就只是一次毫无预谋的、青春校园里再普通不过的擦肩而过。
所以今天走北门。
北门绕了一段路，经过的是医学院后面的实验楼和锅炉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灰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和梧桐道上三月嫩芽冒头时的青草气完全不同。
少女把贝雷帽往下压了压，步子不快不慢。
自从情人节之后，两个人就没有碰过面了。
柯基说的那些话在教授的分类体系里应该被归入“对象主动终止接触”这一栏，而这一栏对应的标准处理方案是评估损失，调整部署，寻找替代路径。
教授已经评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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