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低头看了看猫。
猫抬头看了看卢西安。
两个目光交汇了一下,然后猫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了卢西安脚边蹲下来,尾巴在石板上扫了两下,脑袋蹭了蹭他的鞋面。
夏洛特瞥了一眼。
“流浪猫对你有异常亲近行为,这不是第一次了。化学楼那只灰猫也是。”
“可能吧。”
卢西安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立刻发出一阵咕噜声,身体放松下来,眯起眼睛享受抚摸。
紧接着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了长椅的靠背上,然后跳到了青年的肩膀上。
卢西安保持不动,让鸽子在肩膀上站稳了。
“你的体表温度和心率稳定度对小型动物有天然的吸引力。”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加上你的动作幅度在安静状态下极小,不会触发它们的逃跑本能。”
“我觉得可能是早上煎蛋的味道还没散。”
“煎蛋不会吸引鸽子。”
“也许这只鸽子口味独特。”
夏洛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只安安静静蹲在卢西安肩膀上的鸽子,然后又看向猫。猫已经完全躺平了,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发出那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呼噜声。
少女很少见到动物在陌生人面前这么快就放松下来。
去年在化学楼被困在积水里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只猫不讨厌金鱼,但也没有主动靠近。可这只流浪猫直接躺倒了。
翻肚皮在猫的行为学里意味着什么,福尔摩斯比任何人都清楚。
街对面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一眼,银发少女和灰发青年并排坐在铁椅上,青年右手摸着一只流浪猫的下巴,左肩蹲着一只打盹的鸽子,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刚好够再放一只猫的距离上。
路人大概觉得这是一幅挺和谐的画面。然后那人认出了什么,脚步停了下来。
“您应该是华生先生?”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面包店老板模样的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提着一只面包篮,笑容里带着第一次见到名人时特有的拘谨。
“我看过您的探案集。”面包店老板笑了笑,“太太每一期都买,她说您这个华生比福尔摩斯小姐聪明。”
“那倒不是。”
“不不不,太太说了,能把一个天才写成一个人的作家,比天才本身更厉害。”
卢西安觉得这个评价虽然不太准确,但说得好听到让人不好意思反驳。
面包店老板忽然注意到了旁边的银发少女。
“这位难不成就是——”
“福尔摩斯小姐。”
卢西安先替她说了,因为夏洛特本人大概率不会搭理一个在街上搭话的陌生人。
面包店老板的表情经历了一场从惊喜到紧张再到敬畏的快速切换。
“福、福尔摩斯小姐!”
夏洛特没低头,继续看看天空。
”您的外套袖口沾了黄油。今天做的是牛角面包,黄油用的是发酵黄油而非普通黄油,价格更高但口感更好,说明你的客户群体对品质有要求。你的面包店在这条街上应该开了至少五年,因为围裙的磨损程度和面粉的渗透深度——”
“夏洛特。”卢西安打断。
“嗯?”
“人家只是来打个招呼。”
面包店老板已经从敬畏过渡到了呆滞,站在原地张着嘴,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那段信息量极大的演绎。
“没、没事。”老板最终憋出了一句,“说得都对,果然是一模一样,这是送给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的面包,免费的。”
卢西安刚要推辞,夏洛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银发少女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发酵黄油的香气确实更好,不过你的面团发酵时间稍微长了十五分钟,导致内部气孔的分布不够均匀,左半边比右半边松了一些。”
面包店老板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认真。
“您说得对!今天早上揉面的时候确实走神了,因为我太太一直在旁边念叨说探案集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不归我管。”夏洛特咬了第二口面包,然后用面包指了指旁边的卢西安,“问金鱼。”
面包店老板以一种本能的速度转向了卢西安。
“华生先生——”
“快了,这周应该就能定稿。”卢西安微笑,“替我谢谢您太太。”
面包店老板心满意足地走了。
卢西安拿起第二个牛角面包也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外酥内软,黄油香气在齿间化开的那一瞬间几乎可以原谅伦敦的天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夏洛特正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分析面包的截面结构,左手举着面包,嘴角沾了一点面包屑。
卢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你嘴角有——”
“我知道。”夏洛特没有动。
“那你不擦?”
“自然脱落。”
卢西安等了十几秒,面包屑没有脱落,安安稳稳地赖在那里,
“风向变了。”少女给出了补充解释,语气一本正经,“原本的预判基于之前的风速和面包屑的质量比,但刚才有一辆马车经过改变了局部气流。”
卢西安把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少女看了手帕一眼,又看了卢西安一眼,然后接过去快速地擦了。
“还给金鱼。”
“你留着吧,反正我还有。”
夏洛特看看手里的白色手帕,角上有一个很小的字母L,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模糊到像一个人的名字被时间慢慢磨淡。这意味着金鱼的口袋里常备手帕,但不是为了自己用。
少女把手帕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只是物理层面的接收行为。”夏洛特面无表情,“和任何维度无关。”
“我理解。”
很快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拿着报纸来问下一期是什么内容的,有单纯想看一眼华生先生长什么样的,还有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掏出一本笔记本请卢西安评价他写的侦探小说开头。
“金鱼。”夏洛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的社交义务正在干扰我的观察环境。”
“我在处理。”
“金鱼的处理方式就是来者不拒。”
“拒绝读者不是一个好的作者。”
“写稿和我的观察效率之间,你应该选择后者。”
“你又不看我的探案集。”
夏洛特眯了下眼睛,然后把棒棒糖换了一边咬,没有再说话。
卢西安用了几分钟把热情的读者们一个个应付过去,最后一位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猫在这个过程中始终稳稳地趴在青年腿上,对来来往往的人类表现出了一种属于流浪猫老前辈的见怪不怪。
街对面的面包店橱窗后面,面包师正把新出炉的牛角包摆上货架,黄油和焦糖的香气跨过街道飘过来。鸽子从肩头飞起来绕着长椅转了一圈又落回卢西安肩膀,大概也是闻到了。
中午到了。
夏洛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正准备往饮食店走。
”等一下。”卢西安把猫轻轻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椅子上,“既然都到中午了,先吃饭。”
夏洛特转过头看看他。
“我们在便当店门口坐了三个半小时,你期间摄入的营养只有一根棒棒糖和半个牛角面包。在这个状态下进去问话,你会因为血糖不足而提高语速,导致苏珊产生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金鱼擅自在分析我的身体状态。”
“室友的观察权。”
夏洛特又坐回去了,靠在椅背上,青蓝色的眼睛望着天空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你去买。”
“你吃什么?”
“无所谓。”
“那就两份一样的。”
卢西安转身走向便当店的前门。
这个回答在银发少女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两份一样的意味着金鱼不打算给她做选择题。因为夏洛特·福尔摩斯面对食物选择时的决策效率是所有领域里最低的。
选一份便当,夏洛特需要的时间比破一桩谋杀案还长。因为食物的好坏判断没有逻辑框架,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块烤牛肉和一份炸鱼哪个更值得被放进嘴里。
所以金鱼替她选了。
两份一样的。
如果金鱼选了烤牛肉,那她就吃烤牛肉;如果金鱼选了炸鱼,那她就吃炸鱼。无论选的是什么,结果都是两个人吃同样的东西。
这个决策效率让夏洛特·福尔摩斯很是满意。
不过满意的理由只是效率,和“吃一样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无关。
猫在旁边的椅子上重新躺了下来,发出了安静的呼噜声。
两分钟后卢西安端着两份便当出来了,烤牛肉,土豆泥,一碟酸黄瓜。
甚至连酸黄瓜的数量都是一样的:六片,不多不少。
这大概是店的标准配置刚好是六片,金鱼没有挑选。
但夏洛特还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铁椅上吃便当,三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弗勒街的石板路,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紧挨着,倒是比本人靠得更近一些。 夏洛特用叉子戳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不好吃。”
“是吗?我觉得还行。”
“调味太重,盐和黑胡椒的比例失衡,肉质纤维因为烤制时间过长而变得粗糙,吃起来像在咬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亚麻布。“
“那你怎么还在吃?”
夏洛特低头又戳了一块。
“午饭时间到了,能量需要补充。”
夏洛特把最后一块牛肉吃掉了,盘子连酸黄瓜都没剩。
“吃完了。”少女把空盘子推到长椅的扶手上,“走吧。”
卢西安看了一眼夏洛特的空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还剩三分之一的盘子。
“你吃得比我快。”
”因为我在进食时不进行社交活动。”夏洛特站起来,“金鱼吃饭的时候总是在观察周围的人,导致咀嚼节奏被打断。”
卢西安用了一分钟把剩下的牛肉和酸黄瓜解决掉,把两个空盘子叠在一起放在长椅旁边的石台上。
猫跳下椅子,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慢悠悠地钻进了巷子里。
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卢西安冲它挥了挥手,猫没有任何反应,但走远之前尾巴翘了一下。
…
切尔西区弗勒街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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